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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莫將玄門作市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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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在燒起來的瞬間,那些長着鬼臉的妖邪在同時變了表情,將嘴巴長得極大,下巴拉到了常人無法企及的長度,露出一口尖利的獠牙。

井底如晝明,張元清一句等等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見眼前黑影一閃,她的視線甚至追趕不上沉雲歡的身影,下一刻那一襲紅衣,持着烈火之刀的人就已經身在羣妖之中。

張元清倒吸一口涼氣,被這樣的速度驚得睜圓眼睛。

熱浪撲面而來,隨着空中盤旋的風鋪開,沉雲歡的刀刺破寧靜,發出呼嘯之聲,衝着密集的妖羣狠狠劈下!

火焰衝開幾尺遠,光芒刺眼,逼得張元清都不得不抬手抵擋住眼睛,待兇猛的熱意稍微褪去後,她才衝沉雲歡喊道:“當心,這跟你平時對付的妖邪不同!”

倒不用她提醒,沉雲歡在刀刃落下的瞬間就已經明白,她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刀從這妖邪的頭顱劈下去,卻好似砍了空氣一樣,竟然對它造成任何影響。

只聽它們發出刺耳淒厲的尖叫,同時朝她猛地撲來。她憑空躍起,藉助旁邊的石壁躲閃,從密集的包圍中脫身,落回師嵐野的身邊。

“又是如此!”沉雲歡皺眉。

這種情況並非第一次出現,先前在錦官城的繡樓之中,沉雲歡就察覺自己的刀存在無法傷及妖邪的情況,攻擊對五鬼圖沒有效用。第二次則是在扶笙將宋家殘害的萬千陰魂引渡到自己身上的那夜,起初砍了不下百刀都無用,後來還是習了金流才

傷及扶笙。

“我記得你們道士會五行之法。”沉雲歡轉頭對張元清道:“能不能借我點水?"

“沒有用。”張元清卻衝她輕搖頭,說:“你的火對付不了這些東西。”

沉雲歡有些詫異,“傳聞說,天火九劫是世間萬邪的剋星。

“的確是如此,但那指的完整形態的天火九劫,你現在只修了下境,所以還有很多妖邪是你目前對付不了的。”張元清的語氣慢悠悠的,看着面前發出怪叫朝他們逼近的妖邪,不慌不忙地將羅盤收起,順手摸出一張符?。

沉雲歡看見那符?上的咒文畫得非常潦草,幾乎不成形,也不知用的是什麼硃砂,顏色並不鮮亮,有點像尋常道士在練習畫符時用的劣質材料製成。

“看好了。”張元清將那符?夾在雙指之中豎在臉前,雙眼輕閉,不知催動了什麼訣法,就見符?上面鬼畫符一般的咒文驟然過了一遍微弱的光芒,其後她抬手將符?甩出去。

符?好似被一股無形之風送了一陣,直直地飛往妖邪之中,停滯在上空的瞬間,符?迸發出明亮的白色光芒,一時間將整個井底都照得透亮,任何黑暗都無所遁形。

方纔還怪叫的鬼臉妖邪彷彿極其畏懼這樣的光芒,發出尖銳的嚎叫聲,像潮水一般猛地散開,往四周奔逃。只是這地方本就算不上遼闊,光芒幾乎企及每個角落,它們自然沒有可以躲藏的地方,像水滴在燒熱的鐵鍋中被蒸發,一邊滋滋作響,

一邊冒起黑煙。

不消片刻,面前就徹底乾淨了,半點痕跡都沒留下。

“這是什麼招數?能不能教我一手?”沉雲歡看在眼裏,興沖沖地問她。

張元清笑道:“這喫飯的本事哪能隨便教人?況且天火九劫就夠你學的了,有些人窮極一生都無法將天火劫修習完整,你可要努力啊。”

沉雲歡倒也沒有堅持,畢竟張元清是道士,想學她手裏那樣的本事恐怕還要入道拜師。

既然今夜入不了奉神廟,沉雲歡三人也不便在井底久留,陸續從井口回到地面。外面依舊寂靜無聲,雲層遮住了夜空的月,四下昏暗,沉雲歡被開了靈眼,在夜色中眼眸泛着綠油油的光,正不斷左右看着,像極了初入世的狐妖。

她見周圍沒有危險之後,將刀收入鞘中,“今夜就先休息吧,等天亮之後我們再細細探查這村子。”

師嵐野站在井口邊,靜靜地看了她片刻,忽而開口道:“村中不太平。”

“的確。”沉雲歡想起了奚玉生的事,問道:“我記得你與奚玉生是住在一個院子的?”

師嵐野頷首,又道:“一牆之隔。”

沉雲歡不知想到了什麼,微微皺起眉頭,神色顯得有些沉重。師嵐野的話暗暗有引導之意,只是她並未察覺,順着方纔的話一想,頓時就覺得奚玉生所在的院子相當危險,不放心師嵐野再回去。

她抬眸,對上師嵐野的眼睛,他的面容雖然極爲出挑,卻不是那種相當鋒利惹眼的俊,許是因爲眼睛太過漂亮,柔和了他身上那股霜雪般的冷漠。

他總是這樣平靜,好像無慾無求,如水流一樣無聲地襯合任何環境。

沉雲歡鮮少從師嵐野的身上感受到什麼情緒,只是此刻與他對視,莫名覺得他不想回房,便道:“那你......”

“無礙。”張元清打斷了沉雲歡的話,笑眯眯道:“今夜村裏沒有危險了,你放心回去吧。”

師嵐野眼眸輕轉,落在張元清的身上,月光探出雲層落在他的側臉,一半眉眼隱在暗色的光影裏,有些晦暗。

“是嗎?”沉雲歡將方纔未說完的話收了回去,細細想來確有不妥,就算要換房間,也要等到天亮,總不能大半夜的三人擠一間屋子。

她對師嵐野道:“今夜你先回去休息,有什麼事明日再說。回去的時候順道看一眼奚玉生,若是他還有事你再來叫我。”

師嵐野沒應聲,像往常一樣,不過沉雲歡知道他會去做。

三人在院門前分別,沉雲歡打了個哈欠,已然困了。雖說她本身沒有與別人同睡的習慣,但張元清這人奇特,有一種極其隨和的氣場,相處起來還算融洽。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她與張元清同爲修習神法之人,有這樣一層特殊的身份,沉雲歡對她沒有分外生疏之感。

只是沒有師嵐野的夜晚有些冷清,平日裏洗漱都是師嵐野準備好水,她從不做這些瑣事。白日裏走了一天的路,夜晚也沒閒着,這會兒她確實累了,本來還有些話想問張元清現在也沒了興致,便隨手使了個清塵術法,倒進牀榻裏便睡,也沒留

心其他。

入夜之後的村落被沉靜的月光籠罩,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就連圈養的牲畜也好像陷入了長久的沉默,萬籟俱寂。

師嵐野行走在小路上,清亮的銀光鋪了滿地,照出他的影子,風悄悄而過,拂起他的長髮和雪白紗袍。

在這充滿詭譎、邪性的村子裏,連樹上不停譁然的葉子都顯得不尋常,師嵐野卻淡然地走入一個又一個黑暗的樹冠之下,影子時常與夜色融爲一體。

這不是回房的路。比起與別人同睡一屋,他更願意找一棵順眼的樹,在上面坐一夜。

沉雲歡的好奇心旺盛,她時常會對沒見過的事抱有很強的探知慾,這有時是個有點,但有時並不是。並且師嵐野認爲,她應該加強些責任心,在明知這村子遍佈妖邪的情況下,還讓他自己回去。

雖然暫時太平,但是誰說這路上不會出現什麼奇怪的東西?

師嵐野停下腳步,忽而轉身,回頭看了一眼,瞬間狂風驟起,吹得周圍茂密樹木呼啦作響,聲音嘈雜。

“你尋人的本事真是厲害。”張元清從樹後走出,正逢有葉子從樹上被吹落,她抬手捏在指尖,一剎那,樹靜風止。

師嵐野顯然不想對此人多說一個字,轉身就要走,誰知身後人突然開口。

“沉雲歡是早天之命。”

師嵐野沉靜的雙眸再次望過去,似乎並未因此話產生什麼情緒波動,像是完全不在乎,或是,早就知道。

張元清展扇,裝模作樣地晃起來,雪白扇面上的“萬法歸一”似有微芒,她道:“她的命格我不管推算多少次,都是早夭,你說這怪不怪?”

“與你不相幹。”師嵐野淡聲道。

“更怪的是,你的命格一片空白。”張元清嘴邊噙着笑,眼底卻是一片冰涼,“一般來說,只有死人纔會有這種情況。”

師嵐野道:“窺天機的因果須得你自己承擔,且無法規避。”

“我自然知道,所以我不會管閒事,不過是瞧着你奇怪,順手推了一下而已。”張元清擺了擺手,像是感嘆一般,說道:“因果業障這回事又有誰說得清呢,這世上不該死的好人太多了。有人害一國生靈塗炭甚至還比不得害一人性命承擔的業障

重,行善者萬劫加身,作惡者順風順水,世道無常?!”

師嵐野眸光平淡,絲毫無法共情她的感慨,話說得既像提醒,也像詛咒,“修習神衍天機,最忌諱覺得自己能夠逆天改命,改變註定的結局,因此在所有神法之中,得授此神法之人下場最是悽慘。”

“是嗎?”張元清有些失神,“連你也看出我有這個毛病了?還是說所有前輩都有我這種心態。”

“從哪來就回哪去吧。”師嵐野不欲多言,撂下最後一句便轉身離開。

張元清看着他緩緩離開的背影,長長地嘆了一聲,抬頭往夜空張望,雲層散盡之後,明亮的月亮懸掛於空,像往常每個夜晚那樣俯瞰世間。

“終歸與我無關,我何須管那麼多呢?”張元清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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