僞作皇子, 乃是大過, 一旦揭破, 朝廷問罪,臣民側目, 風浪怕是猶勝眼下刀光劍影的刺殺。
漢王肩上那一片血漬不住暈開, 整個肩頭都是黏糊糊的鮮血。馬兒仍在朝前疾馳,她臉色煞白,不知是失血,還是怕的。只是縱然命懸一線,縱然箭傷疼痛刻骨, 她伏在馬背上,將嘴脣抿得緊緊的,竭力將眼睛睜開, 不曾發出一聲痛呼。
若是身份揭破,恐怕不是如此時這般, 雖驚險萬分, 但忍一忍, 熬過去,便有一線生機。彼時鎖拿下獄, 輪番審問, 落井下石,定是接連而至,小殿下肩膀稚嫩,要如何扛得過去?
君瑤略一遲疑。
那緊追不捨的幾名刺客, 彷彿突然開了竅,想起手中有弓,當即拈弓搭箭,射向漢王。
箭矢離弦,發出一聲微弱而急促的呼嘯,朝漢王背心疾馳而去。
君瑤目光微凝,飛身而起,身形快如雷電,瞬息間,便自山上,移到漢王身後,徒手抓住了那支箭。
衆人大驚,不知她是從何而來,前後十餘人,竟無一人看清她是如何出現的。
君瑤順勢坐到漢王身後,伸手拉住繮繩。
漢王痛得已快昏死過去,眼前一片模糊,神志更是幾近於無。她在馬上搖搖晃晃,以爲自己隨時都會滾下馬去。她想今番怕是要命絕此地了。她孑然一身,無宏大志願,無牽絆之人,就此死了,似乎也沒什麼遺憾。
可她還是怕,一想起死這一字,便怕得發抖,肩上箭傷,割碎骨肉般痛徹心扉,她咬牙忍住了,沒有叫疼。侍衛作戰艱辛,她不能添亂,她若顯出害怕的樣子,亂了軍心,便當真活不了了。
她抓着繮繩,神志混沌,天旋地轉,只聽得見身後馬蹄聲急促。刺客好似要追上來了。
刺客那麼兇,侍衛必是打不過的。漢王心想,怕是逃不掉了。她又後悔,方纔將軍扶她上馬時,便該下令甲士們各自逃命的,刺客要的是她的命,甲士們逃走,未必會追。
這等情形,能走一個是一個,不該讓他們,與她陪葬。
漢王又悔又怕,已是絕望。
忽然間她身後一沉,一雙手臂繞到她身前,接過了她手中的繮繩。
漢王回首,率先入目的是一白皙冷靜的鼻樑。
是一名女子。
她雙臂在她身兩側,將她的身子護在了身前,手中還拿着方纔截下的箭。
猶如夢一般。
鮮血的腥氣猶繚繞在鼻息間,刀劍無眼,殺戮殘酷,她本以爲活不了了。遍地流淌的血液中,忽生出一個綺夢。
時間好似慢了下來。
漢王竭力睜眼,欲看清這人,緊繃的身子放鬆下來,神志無法再強撐,意識隨之抽離。
昏過去了。
君瑤皺了下眉,又看了眼她肩上的羽箭,將她小心攬到身前,未碰到那箭矢。
身後緊追的刺客回過神來,紛紛射箭,卻見衆多箭矢離弦而去,分明是瞄準了那女子,卻皆射偏了,無一箭中的。
自這女子出現,情形便急轉直下,看似刺客緊追不捨,仍佔上風,實則,他們已是徹底落敗。漢王的馬便如喫了靈丹妙藥一般,四蹄疾馳,逐漸將衆人拋在了身後。
刺客見不遠處便是人羣往來的官道,各自對視一眼,調轉馬頭,散了去。
王府甲士察覺危機解除,才鬆了一口氣。然而片刻,他們驚出了一身冷汗。
殿下不見了!
君瑤一念之仁,救下了漢王。
救到手,卻對這小殿下頗爲束手無策。
君瑤下了馬,走在山道上,無需牽引繮繩,馬兒便跟在她身後,滴滴噠噠地走着。漢王伏在馬背上,已昏死過去。
君瑤回首看一眼漢王,箭傷尚未處理,若是仍由這般流血,小殿下想是撐不住的。
既已救了,總不能白救一回。
君瑤四下一看,但見草徑幽深,古木盎然。天色不早,參天古木枝葉遮蔽,林中更是入夜極快。
君瑤若是孤身一人,自是何處皆可歇息,此時多了個昏迷不醒的小東西,便需爲她打算。
馬兒見君瑤停下了步子,也隨着停下,低首去啃道旁叢生的雜草。君瑤回頭看了它一眼,馬兒打了個響鼻,原地踏了幾步,又順從地隨着君瑤往前走去。
一人一馬,再加一意識全無的小殿下,在山林間一路往前,直至一處稍空曠些的平地。君瑤止步,拈了個訣,集中意念,朝那空地喝了聲:“起!”
須臾間,一座木屋平地而起。
君瑤回身,將漢王從馬背上抱下來,走入木屋中。
雖是臨時變出來的木屋,屋中傢什俱全,牀榻、矮幾,燭臺、燈火,一應皆有,甚是方便。
君瑤將漢王放到牀榻上,漢王緊蹙着眉頭,想是傷口作疼,她光潔的額上滿是汗珠,放在身側的指尖不時顫動,極是不安。
君瑤何曾照顧過凡人,心下既是迷茫,又是無奈。
凡人脆弱,這小東西稚嫩可憐,更是一碰就碎了,需得多些耐心纔好。
她想了一想,自袖間取了手絹,替漢王擦了擦汗。她動作有些生疏,只是見擦過汗,小殿下眉心緊蹙的眉頭似乎略略舒展了些,又覺寬慰。
接下去便該拔箭了。
法術可護住心脈,靈力可溫養傷口,她本是草木,草木性溫,修得又是佛法,靈力注入漢王身體,涓涓如細流淌過河底砂石,與救治大有裨益。
不過半個時辰,便拔出了箭矢,制住了傷勢。
只是君瑤對着昏睡中的漢王,又犯了愁。
她就這般將箭傷控制住了,待這小東西醒來,要如何與她說?不用一藥,未裹傷口,竟就不流血了,未免太過匪夷所思。
君瑤深覺自己救了一麻煩,非但要醫治她的傷,還得照顧好她的小心臟,不可嚇到了她。
漢王躺在榻上,蒼白的容色,脆弱可憐。傷口已處理過,君瑤特封住了她的穴道,使她感受不到疼痛,漢王於昏睡間舒服多了,眉間也不緊緊皺着,越發顯得懂事可愛。
在廣平寺中見過,自也記得,這小殿下本就是個乖巧善良,又有勇氣的好孩子。
君瑤微微嘆了口氣。
萬事萬物,皆有緣法。天下之大,不可估量,她下山遊歷,九州四方,無不可去,卻偏生遇見了她,又偏生心生善念,救了岌岌可危的她。
可見,這便是緣。
既然如此,她便送佛送到西,好生待她,助她渡過這一劫,盼她往後歲月,平安順遂。
漢王醒來,是在隔日正午。
醒來一瞬,肩頭箭傷急遽作痛,漢王深吸了口氣,方勉強忍住了痛意。她身子且還動不得,低頭看去,染了血的衣袍已脫去,換了乾淨的中衣,肩上緊緊的,當是棉布裹了傷口。
她被救了。
漢王舒了口氣,然而還未等她放鬆下來,她神色驟變,脣上經一夜安睡好不容易恢復了些許的血色,瞬息間褪得乾乾淨淨。
何人爲她看的傷?又是何人替她換的衣衫?
她忙左右張望,見所處是一小小內室,室中傢什簡單,帶着一股使人心神寧靜的檀香。窗戶開着,陽光透窗而入,照在窗下,映出一道金黃的光暈,靜謐而安寧。
漢王抿了抿脣,小心臟噗噗噗地跳,雖惶急,卻隱隱被這一室祥和所安撫。
正當漢王不知所措,耳畔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那腳步聲並不重,輕輕的,一下一下,極爲平穩。漢王忙轉頭望向門口。君瑤推門而入,手中端着一碗白粥。
漢王呆了呆,微微張開小嘴,顯出驚訝的神色。
她記起來了!
這個長得比仙人還好看的姐姐,便是自刺客手下救了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