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論世間怎麼變,萊庇提亞的星辰聖殿一直以來都矗立在歐羅巴王國的最巔峯,伴隨星辰運轉,週而復始,無始無終。
被視作王國天才與未來大主教的喬納森·梅瑞狄斯,似乎也早已習慣了這種高處不勝寒的生活狀態。
事實上,喬納森自從在星辰聖殿獲得第一個屬於自己的能力以來,在聖殿待的時間要比在家族莊園裏待的多出很多。不久前他之所以回家族住了一個月,也不過是因爲失散多年的弟弟重返故裏的緣故。
星辰聖殿現任大主教阿諾德·梅瑞狄斯不僅僅是他的叔父,更是他的導師。喬納森在沒有其他要事的情況下,就會跟隨在他的身邊,將人們的信仰傳遞給十二星辰,再把十二星辰產生的能量回饋給王國的公民們。
這是一個機械而玄妙的過程。喬納森知道,在數百年前那場毀天滅地的核戰爭之後,十二星辰的光芒近乎成了倖存者唯一可用的能源,而這樣的能源卻又飄忽不定,在倚仗着人們信仰的同時,又有着難以捉摸的規律。
大主教、喬納森,以及聖殿中其他教職人員所要做的,就是以自己的天賦和對星辰力量的精確計算,儘可能與十二星辰構建穩定的聯繫,萃集全王國的信仰之力,獲取十二星辰能源與力量上的反饋。
這是個不是一般人能做的技術活,其也在某種程度上,控制着整個王國的生命線。
歐羅巴王國可以沒有王室,但絕不能沒有星辰聖殿。
喬納森自然知道自己的肩膀上扛着怎樣的重擔,因此他工作得很用心,很盡力,也似乎完完全全沉浸在其中的模樣。
但不知爲何,在最近幾日裏,他總覺得生活有些乏味,如同缺少了什麼似的。
或許只有失散多年的弟弟待在身邊的時候,他的生活才能微微漾起一絲不一樣的漣漪吧!
最近幾日,在叔父的指點之下,喬納森開始嘗試走進星辰聖殿的懺悔室。
作爲十二星辰與人世之間信仰的傳遞者,幫助歐羅巴的公民們在十二星辰的注視下贖清罪過是他們職責很重要的一部分。在這個時候,他們將會化身爲星辰意志的代表,聆聽他們的懺悔,然後把他們的虔誠轉告給天上的星辰。
但十二星辰的懺悔室不是誰都可以進得去的,唯有經過星辰認可的神父,方能避免在其中被星辰的火焰所灼燒。
實話實說,這還是喬納森第一次進入懺悔室。在抬腳跨上那級臺階的時候,他心裏還是感到相當的緊張,星辰的力量自發地在他體內升騰而起,彷彿在抵禦着那極可能不期而遇的攻勢。
現在只能慶幸喬納森並不知道自己親愛的弟弟在獲得星辰認可之前就混進了懺悔室,否則他將再也無法維持住臉上那副淡然自若的表情了。
沒過多久,喬納森就等來了第一個前來懺悔的人。令他感到驚訝的,是這個人他竟然認識,儘管只是泛泛之交。
透過懺悔室狹小的窗口向外看去,喬納森便看見享有盛譽的王**神手持兩張泛黃的紙頁,踏着地面上亮起的星圖,朝着懺悔室這邊走來。近期一直待在星辰聖殿、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喬納森並沒有關注外界掀起了什麼驚濤駭浪,不過看到不穿軍裝、不佩戴軍銜的昆廷·薩拜因,他還是隱隱有些驚訝。
但他沒有深究這件事情,只是照着叔父教給他的那樣,閉上了雙眼,感受着血脈之中流淌的力量,以及虛無之中飄蕩着的點點星光。
放空心神,承接星辰的意志。
阿諾德大主教的聲音在他的腦海中響起,虛無縹緲,恍如神諭一般。
再度睜眼之時,喬納森的雙眸就變成了與赤金星同樣澄澈通明的金色,與此同時,他通身亮起了金色的光暈,顯得神聖而不可褻瀆。
他的耳邊響起了昆廷·薩拜因的低聲傾訴。
“……或許我曾經犯過天大的過錯,但我如今對其一無所知。可能某些並不爲我所知的因素矇蔽了我的記憶,讓我錯失了最後一次悔改的機會。
“我現在已經不敢相信自己的記憶,也不敢斷然否認自己的罪行,那些死在戰場上的生靈讓我自責,他們的吶喊彷彿依舊迴盪在我的耳邊。
“我不知道我應該做些什麼。如果我真有過錯的話,我希望十二星辰能讓我獲悉,並給予我救贖的機會。”
喬納森默默地在赤金星的光暈之下聽完了他的訴說,突然發現懺悔室的神父並不是個輕鬆的活兒。
“一切盡在羣星的注視之下,”喬納森開口說道,他已分不清他說出口的,究竟是他自己的想法,還是赤金星的想法,“有無罪過,星辰自然知曉。秉持着一顆懺悔的心,你自然會看見路在何方。”
不知道是因爲十二星辰太懶,還是不屑於過問人間瑣事的緣故,當年叔父阿諾德大主教在懺悔室裏說的話,有九cd是照着這個套路出牌的。
但昆廷·薩拜因聽到這話後卻露出來了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堅冰一樣的眼神似乎在星光的照耀下逐漸融化,那張宛若磐石般肅穆的臉,也露出了一絲無奈的苦笑。
“看來,這就是命啊!”
喬納森聽見對方自言自語,如是感慨,隨後則踏着來時的星圖,離開了這空曠而冷清的星辰聖殿。喬納森注意到他並不強壯的背影在視野中越來越小,愈發顯得蕭索淒涼,彷彿一陣微風拂過,就可以把他吹倒一般。
懺悔室裏傳來一聲輕微的嘆息。只見喬納森扶着牆壁,緩緩地從裏邊走了出來,他瞳孔中的金色已經全然褪去,再度恢復了往日那深不見底的湛藍。
喬納森是個喜靜的人。
他以爲從自己選擇成爲叔父接班人的那一刻起,他就可以不理會世間波瀾起伏,獨居於星光照耀的最高點,靜靜探索力量的本源。
但後來他意識到,他畢竟還是個人——儘管他有一個被全王國所仰望的顯赫姓氏。
這樣一來,他就擁有了太多太多剪不斷的羈絆。
比如源自家族的不可逃脫的責任。
比如那個不知不覺就在荒野中長大了的弟弟。
再比如像昆廷·薩拜因這樣,將自己內心深處的痛苦與煎熬傾訴給他聽的懺悔者。
他面色如故,卻已不再心如止水。
十二星辰的代言人,與十二星辰本身終究還是有區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