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七十八》夫子掛彩
晚膳後,黛玉親送惜春回到東廂。二人依偎着想起在京城的人們。賈母過世,賈家分家,這一切昭示賈家這個大家族,更加沒落。黛玉從林朗的信中,得到的消息要比惜春更爲詳細,想到她有了身子,怕她傷神,保留了一些。想起李紈母子,終究是離開了那些人,又聽到乾隆對她們母子和賈母,區別於其他賈家人,心知道他還是留了情面。逝者已矣,外祖母,你終是可以跟外祖父、孃親、爹爹團聚,有些事兒,玉兒也懶的多說,你們自己開解去吧。
惜春內心悽苦,也只能在黛玉面前說。孃家被抄,在楚家她更是不苟言談,除了服侍太夫人、婆婆之外,就是在自己房裏待着。她本是性情孤傲之人。在賈府就愛與妙玉談經論道,楚家離着一個道觀不遠,她也常常是回稟婆婆之後,到那裏與道姑談論。卻是不願意參與楚家的是是非非,大凡一個大家族,是非總是免不了的。
說到這兒,黛玉也好笑起來,這樣的四姑娘,嫁了人,也脫不出舊時的性情,真不敢想象,要是讓她管一大家子的家務,她該當怎麼處置?這話毫不留情的從嘴邊溜出來。
惜春不可置否的岔開話題,納悶起來:“姐姐過去也是個不管事的,這管起府裏的事兒,倒也是頭頭是道。”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身臨其境,要麼逼着自己去管事,要麼任別人撥弄。四妹妹,你說是不是?”
惜春紅了臉,想起自己在楚家,有楚天應爲自己擋去一幹是非,原先也不以爲然,這會兒品味出一些,想到他的真情,等自己生下孩子後,要好好的體貼他。爲自己這一家人着想。
姐妹之間閒話,不知不覺的到了亥時,顏芳在催,彩屏也在催,該就寢了。
黛玉又安撫惜春幾句,就回到上房,洗漱已畢,去寢房躺下。讓顏芳等人自去歇息。
今夜值夜的是秀荷,把帳子給黛玉放下,就悄悄走到堂屋,就着燭燈做自己的活計。
黛玉睡不着,想起往事,彷彿看大戲一般,一場緊着一場。
去年年根兒上,在絳玉庵爲師太祖母的誦經做道場,小住幾日,幫着瑱淸師太處理了幾件事,趕在小年那天回到府裏。那時,有多少人勸自己留在山上,不要毅然回府,萬一又有人滋事。爲了安全,還是等駱大人肅清那些不法分子後,再回林府也是一樣。笑話,好好的家不待着,去外頭避着,丟人不丟人?回家,本姑娘就是要回家過年。回去後,當天就派人把駱大人叫到林府,讓德謙陪着他在大廳裏,自己避在屏風後面,明確告訴他,自家的命運就攥在駱大人手上,讓他看着辦。
就見駱大人緊緊的盯着屏風,滿頭黑線,半天纔回過味兒來,這主兒別看慢悠悠的,不溫不火的道出來,讓他嚇出一身冷汗。她知道了真相?自家這手瞞天過海,玩的德謙和陳正琊、喬溫升、柳湘蓮團團轉,她不會知道,一定不會的,定是心裏害怕,拉自己做依靠,黛貴妃,娘娘,咱要的就是這樣,可以向京城交差了。心裏樂開了花,女人就是女人,再怎麼要強。也不過如此,乾笑着:“娘娘放心,那些個不法之徒,經過奴才的剿殺,大部分都關在牢裏,就是有幾個落網之魚,也不足掛齒。定會還娘娘一個朗朗乾坤大清世下,還蘇州的百姓們一個太平。”
這話猶在耳邊,這會子想起來,還真是一個諷刺。年關剛過破五,就迎來了霏霏雨簾,大旱逢甘露,人們還沒從欣喜中釋放,接踵而來的災難又開始降臨。蘇州城,今年會是個災荒之年嗎?
沙沙雨點敲打在黛玉心上,外面,又開始下雨。翻了個身,沒有一點兒睡意,想起迎春,想起寶玉,還有寶釵,好像是前世的人,那樣遙不可及。也想起香菱。還有她的爹孃,他們不想驚世駭俗,想等一切都平淡下來,再悄悄回仁清巷居住。四更了,還沒有入睡,心裏有點兒着急,這樣捱到天亮,臉上還不得掛相,又翻了個身,朝着帳子裏面。
約莫到了卯時,外面輕輕發出一絲聲響。門開了,寧珍過來換秀荷,二人低聲說着話。而後,秀荷走出去,關上門,碰上顏芳揹着劍從院子外頭走回來。
顏芳見秀荷沒精打采的,不禁問她:“不至於吧,主子夜裏一向安穩,不大起夜,值夜也不過是個樣子,瞧你這樣兒,霜打了似的。”
“顏芳姑姑,姑娘這****淨烙餅來着,天亮才眯着。”
顏芳一想就明白,黛玉昨晚跟惜春聊的太晚了,又勾起那些陳年往事,心裏不好受,忙回到自己房裏,收好劍,讓一個小丫環打過來洗漱水,自己用了,又扮了個淡妝。去到上房探看黛玉。
籠煙眉微皺,鼻翼一閃一閃的,出塵的嬌顏哪像個嫁過人的****,還似當初那個在玉竹軒的黛貴妃不差分毫。瞧人家是怎麼長的?貪饞的注視着她,良久,微哂自己無聊,臉上發燒,好在沒人窺視,悄悄退了出來。
春纖也在,二人比劃一下,知道黛玉還在睡,就指揮丫環們小心做事。一個個躡手躡腳的生怕吵醒她。
東廂裏住着的惜春也沒起來,彩屏帶着幾個小丫環、媳婦在收拾屋子。見春纖走出來,忙過來招呼:“娘娘起來沒有?咱們姑娘還在睡吶。”
“昨個兒都累了,這邊兒也沒起來,讓她們多睡會兒。也沒什麼大事兒。你們也累壞了吧?何不趁此歇歇?”
彩屏喜滋滋的壓低聲音說:“盼着這麼久,總算懷上了,那邊兒府裏不知道該有多高興。咱們姑娘一向跟娘孃親,生怕又讓回去養胎。”
春纖笑了:“你不說勸着點兒,跟着瞎着急。這會兒就怕移動,沒看我們姑娘連給你們準備好的院子,都不敢讓移動,只管住着就是。咱們府裏,是姑娘當家,這還不好說。那邊兒就是來了人,也不敢硬要你們姑娘回去,總得不礙事了再走。可是的,給四姑娘熬的補品好了沒有?”就要喚人過廚房看看去。
彩屏一把拉住:“不急,還沒起來,晚一會兒沒事,又不是喫藥。”先頭都在賈府裏待過,見面也是親的,就想好好八卦一陣。
院門外走進三個人,彩屏沒見過,只覺着爲首一人,丫環不像丫環,姑娘又不像姑娘。
春纖見彩屏眼神有異,回頭一看,是絮蘭帶着兩個小丫環過來,知道她是來給黛玉請安的,忙擋住她們。“悄悄的,先回去吧,娘娘昨個兒睡得晚,這會子還沒起來。”
絮蘭一聽止步,瞥了彩屏一眼,就說:“我都過來了,再回去也沒意思。要不,我跟着乾點兒活兒。”
春纖似笑非笑的,忙說:“這不行,咱們是侍候主子的奴婢,你是咱家的客人,傳出去,你不在乎,我還怕捱罵吶,咱們擔不起這個名。”
絮蘭也不吭聲,只管自己走上臺階,靠坐在欄杆上,欣賞遊廊上的彩畫。
兩個小丫環看看春纖,見她沒反應,也走近絮蘭身邊,戒備着她。
彩屏奇怪的看着絮蘭,聽見東廂有了動靜,忙跟春纖打個招呼:“姑娘興許醒了,我進去了。”
“要什麼你就說給我,千萬別委屈了姑娘。”春纖在她身後叮囑着。
彩屏一邊答應,一邊兒走進去。
春纖也回到上房。
這時,黛玉已經起來,顏芳和寧珍正服侍她穿衣裙,春纖忙帶着小丫環們端來淨面盆、洗漱等物。
黛玉扶了顏芳走到堂屋,剛坐下要說話。
絮蘭趁機走進來,依着規矩給黛玉請安:“絮蘭見過嬸嬸,嬸嬸吉祥!”跟着的小丫環也是一樣。
“我今兒起得晚了,讓你見笑了。起來吧,別這麼多禮,坐吧。”黛玉自打從絳玉庵回來,就開始約束她,除此,別的倒是儘量寬容她。
絮蘭退到一旁,看着丫環們圍着黛玉忙和,就湊趣兒道:“外面聽說挺熱鬧的,嬸嬸也不出去看看?”
“大家子女孩兒,忌諱的就是動不動往外轉悠,怎麼,你出去了?”
絮蘭忙說:“沒,我也是聽管事的嫂子們傳着,說是人挺多的,都往知府衙門那兒湧。”一臉的嚮往,逗的黛玉莞爾。
“你是有幾分功夫,架不住外麪人多,魚目混雜,萬一被人算計了,還不是丟你自己的臉?你還是待在府裏,哪兒也別去。”
絮蘭連連點頭,她從小跟着父親居無所定,顛沛流離,也喫了不少苦頭,知道這是黛玉好意,倒是安分一些,有時候忍不住出去一趟,回來後也是緊着跟黛玉賠不是。
黛玉待梳妝打扮好,就問春纖:“四姑娘那裏怎麼樣?”
“回姑娘,也是剛起來,纔看到兩個嫂子給送過去熬好的補品。”
黛玉點下頭,吩咐着:“先過去看看她,再回來用飯。”站起身,扶了顏芳,另一邊,絮蘭湊上來攙住她。
顏芳、春纖、絮蘭等跟着一起來到東廂房,惜春剛梳洗好,正在喝補品。見她來了,忙讓座,又吩咐倒茶。
黛玉問了她,知道除了疲勞,別的倒也沒什麼。就讓人給她端過來適合孕婦的飲食,聽見寧珍在外頭稟報。“回姑娘,鍾嫂子來了。”
黛玉一聽知道有事兒,又安撫惜春幾句,這纔出來。見雪雁和德謙候在外面,二人臉色均有焦慮。那雪雁身子重了,早就免了她的請安,今日來必定有要事。心下一沉,也不開口,以眼神止住德謙行禮,扶了顏芳一直進到上房,坐在大榻上。
衆人也跟着進來。
“是不是外頭不好?”
人們的目標是要面見駱大人,與他理論,要求即刻恢復以前的米價。正好讓喬溫升趕上,他的本意也是勸大家耐心等待,朝廷不會不管咱們。
有那性情暴躁之人,三句話不合就上手,弄的他一介老夫子掛了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