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六十三》李紈戒子
那個男孩兒就是賈雨村的長子。賈祿全是也。三年前賈家還沒倒運,賈雨村在過年時,曾帶着這孩子去見過賈赦、賈政還有賈珍、賈璉、寶玉及賈蘭、賈蓉等人。過了三年,再一瞅,人顯得乾巴了,許是營養上差些,有點兒面黃肌瘦的。想他還沒成人就遭遇娘死爹入獄,弟妹們也不知道流落到哪裏,家也被抄了,可想而知。裏面之人寶玉沒看見,賈蘭哪能忘記,湊到寶玉耳邊悄悄告給他。
寶玉一把捂住他的嘴,拉着他悄悄下了樓,追上諾明和敦華等人。
這些人都有自家的車駕,再看寶玉叔侄,平靜的向他們話別,謝絕人家好意相送,招手讓等着拉客人的馬車過來。
那幾個人見他們這樣,放下心,各自離去。
寶玉看人家車走遠了,辭謝趕車人。叫着賈蘭順着大路靠邊溜達着。嘴裏不忘哄賈蘭:“咱爺倆反正也沒事兒,往家裏溜達着,挺好。你說是吧,蘭兒。”
賈蘭能說什麼?走吧。“啊,對,二叔說得有理。”沒喫什麼呀,淨往肚子裏灌茶水了,這倒好,去油膩,瞅着這兩天催起來的肥膘,就着一通茶水,全刷沒了。
見賈蘭沒精神,寶玉忙說:“要不,咱爺倆去逛逛廟會?”
嘴對心嗎,沒錢逛什麼廟會?賈蘭沒吭聲,裝沒聽見,眼望前方,目不斜視。
身後傳來“嘚,嘚。”的馬蹄聲,二人又往裏讓了讓,就見一個人騎着馬過來:“寶玉,蘭兒,這是上哪兒呀?”
寶玉聽着耳熟,抬頭一看,是柳芳,人家把隨從撇在老遠,就爲過來跟他們說句話。
“是二姐夫。我們這不是回家去。”初二那天,迎春回門,柳芳正好在刑部當差,沒見上。這回見着,寶玉忙行禮請安問好!
賈蘭也喚着:“二姑父,我們這是從廣和査樓出來。”
“蘭兒累不累?姑父給你僱個車吧。”見賈蘭沒精打采的,想起迎春說起賈家的情形,說看上去還不錯,現在看來,也是死撐面子,內裏早已是拮據的很。
寶玉哪讓他掏腰包,忙說:“我們在那裏跟一幫朋友相聚,喫的過了,遛遛的。”
柳芳見此,也就算了。想起一件事兒,好笑的說:“前兒聽門房說,有一個薛家大姑送了名帖過去,弄的迎春好一通窩心。”
寶釵,表姐,您倒是要幹什麼?他還沒答話,賈蘭搶過話頭:“姑父。老祖宗這邊兒也見着了。您說,她這是要的什麼勁?”
柳芳也覺着奇怪,這人明知道賈家都反感她,還這樣做,就爲了氣氣跟她不對付的人。照迎春說起她的爲人行事,不應該呀。不禁甩蹬下馬,放慢腳步,跟他們二人緩緩走着。
寶玉知道柳芳是乾隆的近臣,不是喜愛迎春,根本不會搭理賈家。人就是這麼奇怪,柳芳不會爲了賈家出頭,也不會像某些人似的落井下石。迎春初二過來,待的功夫不長,主要是跟賈璉和巧姐、平兒多坐了一會兒。到賈母這邊兒就是應個景兒。問她過得好不好?還有一些朝中動向方面的事兒。人家只說好,別的就不吭聲。
跟柳芳走在一起,寶玉覺着很彆扭,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賈蘭熱絡的跟柳芳說起來:“姑父,我想林姑姑了,她好不好?等我入了圍,去南邊兒找她去。”耳聞目睹,黛玉面子上淡淡的,暗中對他們母子一向維護,李紈也對賈蘭說,真正論起來,黛玉跟他們母子是最親的。
柳芳好笑起來,探究的問:“入了圍,要做官,要上任,哪有功夫去四處轉悠?”
“能不能讓我去蘇州?到那裏保護她。”
柳芳又打量一下賈蘭。這小子志向不低,蘇州知府,這是什麼品級的官,就算是你能中了頭名狀元,也不能一下子就給個知府當。
寶玉跟着叱責他:“別胡說,沒影兒的事兒,在大街上胡噙。”
柳芳聽迎春含糊提過,寶玉與黛玉感情糾葛,生生是被王夫人和薛姨媽弄壞的。有些看不起他,覺着身爲一個男兒,不能做出一番事業,只能窩在父母腋下爲生,怎能保護心愛的人?念念不忘又能怎樣?但凡一個明白女孩兒,也不會把自己的一切寄託在這種人身上。而賈母的所作所爲更是自私、貪婪,今日他們所受的一切都是,都是應該的。有骨氣的,從頭再來。過去的,總是過去了。安慰賈蘭一句:“好好參加科考,今年到京的貢生、學子們,有不少都是出類拔萃之輩,用心點兒。你林姑姑那裏,一切都好。”
到了前邊路口,三個人分開。柳芳自有事情等着辦。聽報:金陵那裏傳來柳湘蓮的消息,他正輟着幾個不明身份的人尋覓,其行跡像極了當初的昊府掌門客之棟。才過到刑部查閱卷宗,查到客之棟被分在烏拉.緒經手下效力,怎麼又到了金陵。是奉命而爲,還是自行其事;亦或是煙霧,包藏禍心。讓柳芳心生一種警覺,金陵,下一步會不會奔着蘇州林府,客之棟是敗在松熙手上,而林府這會兒唱的是否是空城計?千萬是這樣。
寶玉與賈蘭回到賈家。琥珀開的門。
“二爺回來了?喝酒沒有?老爺在上房吶。”琥珀悄悄知會他。
寶玉瞅了她一眼:“連酒味兒也沒聞着。”本想先去茅廁一趟再過去見賈母。
剛過影壁,就見鴛鴦聽着動靜,從上房推門走出來:“寶二爺回來了,老太太,寶二爺回來了。”一面打起簾子。
賈蘭神色一滯,機靈的閃身進到茅廁。
寶玉少不得走過去,含笑搭訕着:“鴛鴦姐姐,老祖宗沒躺下?”進到堂屋,就見賈政陪着賈母說話,還有賈珍、賈璉。
王夫人和麝月,還有湘雲聽到動靜,也從東、西廂房走出來,顧不上問,隨在他身後,跟着進去。
“老祖宗、父親。”寶玉忙施禮,而後站在一旁肅立。
賈珍、賈璉也站起來,向王夫人見禮,把上首的位子讓出來,依次移到下邊就座。
王夫人矜首,坐在賈政對面的太師椅上,麝月站在她身後。
賈母慈愛的招呼寶玉:“還不過來,坐老祖宗身邊來。”
鴛鴦端過來一杯熱茶,放在大榻前的幾上。“二爺喝口水,暖暖身子。”
寶玉臉色微變,嘟囔着:“都灌了一肚子茶水,還灌?”
賈政喝道:“哪兒那麼多說道,沒看見大家都等着吶。說說,怎麼回事兒?”
沒等寶玉開口,就聽見院子裏傳來說話聲:“不會是有什麼事兒吧?璉兒怎的也不回去?瞧麒兒急的,直鬧着找爹。”
“太太,這就叫爺倆兒,一時一刻也分不開。大嫂子,蓉哥兒還沒回來?”
“還不是讓巧姐鬧的,真真是個機靈鬼,摸骨牌硬把個蓉兒贏了,這不是認賭服輸,買花燈去了。”
說話的正是邢夫人、平兒、尤氏三個人。邢夫人手裏扯着麒兒,平兒拉着巧姐,尤氏與她並排走。
遠遠的從那院過來了趙姨娘、周姨娘、賈環。
賈環眼尖,緊走幾步,嘴裏叫着:“大娘、珍大嫂子、璉二嫂子,您幾位這是?”
“不是說寶玉回來了,聽聽外面有什麼有趣兒的事兒,省的悶得慌。”這主兒硬把寶玉當成八婆了,屋裏的寶玉氣的眼睛發直,看看賈母,不知所措。
賈母眉頭緊皺,咬牙忍下去,等她們進來,面對刻意討好的問訊也是淡淡的,都是自家人,用不着見外,各自找個座兒,眼神兒瞟着寶玉。
沒人留意李紈從東屋走出來,趁大家只顧寶玉之際,掀簾子出了房門。看見賈蘭從茅廁出來,母子二人會心的一笑。
李紈使個眼色,二人進了廚房。
“一肚子茶水,娘,炸兩塊年糕喫。”賈蘭坐在一個小凳上。
素雲求了李紈,年初二回家看孃老子,李紈特意準了她休假,在家住到初十再過來。碧月是李紈差她給焦大幾個人送幾樣喫食,晚了就不用急着回來。李紈心細,見這裏只有賈母有鴛鴦、琥珀跟着,別人房裏都沒用丫環。不想讓人家暗地裏戳到自己,都忍了這麼多年,不差這幾日。
身邊沒了服侍的人,也只好自己動手。舀了點兒水倒進面盆淨手,拿起手巾擦了擦。挑開封着的竈火,又把鐵鍋刷了刷,用搌布把鍋搌乾淨,倒上油。這邊從在窗戶外頭吊着的籃子裏,取出幾塊兒年糕,切了,看油熱了,一塊塊下到鍋裏,待呈金黃色,取出來碼在盤子上。撒上白糖,放在廚房的一個小地桌上,遞上筷子給賈蘭,又找出幾樣醬肉、醬菜,也擺上,站在一邊,看着他喫。
賈蘭一邊喫着,一邊兒把跟諾明等人品茶的經過說了一遍,又提到寶釵和賈祿全,還有柳芳等。
李紈想了一下,一時喫不透這裏頭的事故,憑女人的直覺,感到事情沒有這麼簡單。把賈家一擼到底,成了普通百姓、罪臣,還能一下子再提到公侯之位?一旦真的作了,意味着什麼?上摺子的、參了賈家的人,必定要有相當一部分官員落馬。皇上能下這個決心?除非是?實在是玄。對賈蘭說:“別管他們,過了十五,咱們就回去,到哪兒也要真本事的人,我算看透了,就他們,不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