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三十六》黑夜暗影
貴人就是要幫助別人，福澤大家，不然，怎麼能叫貴人。貴人不是一成不變的，就像當初的元妃，也曾經是薛家的貴人，爲了巴結這位貴人，罩着薛家，薛姨媽沒少出銀子託王夫人打點。曾經的貴人，煙消雲散，薛家不忿，收回點兒利息，於是，元妃薨逝。對黛玉，薛家先頭沒看出來，也曾打壓、傷害過，直到最後人家進宮，被冊封爲貴妃，幡然醒悟。悔之莫及，做了的，覆水難收，再想着挽回，也沒了機會。這一次，薛傢什麼也沒有，差距太大，自家的那點子家底也看不在人家眼裏。好在咱也進到林府，總要沾點兒光。
說過的話，造成的裂痕，要趁熱磨平，放久了，會成心病。薛小妹自有主張，扶了貼身丫環去探望黛玉。
柳湘蓮也管不住她，只好任她去碰釘子。自己賭氣進臥房睡覺。不是他多心，這次過來，德謙和其他侍衛們對他有明顯不滿，先是有喬溫升之事，這會兒又有寶琴之事，林府的大小姐對他們能滿意纔怪。接着，陳正琊和駱大人造訪林府，與德謙密談；陳老爺子坐鎮林家，這一切，他被排斥在外。失落感油然升起。
寶琴走在小徑上，但見林府的管家娘子，把一些身強膽大的媳婦們分派好，在內宅巡視，外面是男人們把守。
寶琴覺着人家看她們主僕的眼神裏藏着某種危險意味，她知道是自己今日在仁清巷做的過格兒，只好裝糊塗，假裝不明白，以求人家看在自己憨厚、單純的份上，原諒一二。“各位嫂子，忙吶。”
“琴姑娘不在房裏貓着，出來.幹什麼？這天寒地凍的，過來賞花。”
寶琴嬌羞的笑笑：“今兒個在外面，.見娘娘有些累啦，不放心，過來看看。”
“既是知道娘娘累了，你還是別.過去，好好在房裏養神吧。”
寶琴沒心思跟她們嚼舌頭，只管往黛玉院裏走。早.有人飛報黛玉這邊兒，剛一進去，吳嬤嬤掀起門簾，從上房走出來，乾笑着：“柳奶奶，娘娘睡了，請你不要打擾她。等娘娘有空了，再請你過來。”她身後站着兩個宮女，冷眼瞪着她，
寶琴忙陪上一副笑臉兒，懇求着她：“我就是不放心，.纔來的。要是娘娘累着了，身上不自在，可不是我的罪過？求嬤嬤讓我去看看她。”
吳嬤嬤臉一沉，心說，這女人臉皮真厚，在外頭惹.人家生氣，喫過飯，攢足了勁兒，還不歇心，還想着搗亂，你真當這是你們家，直來直往的沒人管。板起臉，看也不看她，正色道：“咱們娘娘在此，外臣眷屬，不經娘娘懿旨，不得入內，更何況沒有誥命的人，退下。”
寶琴低下頭，臉.色極爲難堪。這就是人家的份兒，不得入內。以前怎麼不這樣？虧我好姐姐，好姐姐的叫了半天，說翻臉，就翻臉，比翻書還快。娘娘，就是比咱平民百姓腰桿兒粗。紅着臉，不知是羞的，還是凍的。
“奶奶，咱們還是走吧，過一會兒再來，咱們先去花園裏走走。”丫環貼心的勸着她，蘇州的冬季不像京城那麼冷，也寒意濃濃，在外面站久了，也是很冷的。
寶琴只好扶了丫環轉回去，去花園，也得有那個心情。怎麼來，怎麼回去，正好柳湘蓮躺在牀上出神，見她回來，知道沒見上，問起來。知道是吳嬤嬤擋駕，也不算折辱寶琴，按說，要見黛玉，要先請旨，貿然過去，多少有點兒失禮。起身拉她坐下。勸着：“逛了一上午，都累了，人家或許還有別的事兒，你也別往心裏去，又不是見不着了。我出去轉轉，看德謙有沒有要幫忙的。”
柳湘蓮穿戴整齊，戴上帽子走出去，門一開，一股子冷風吹進來。
寶琴坐在牀邊兒，丫環把炭火盆放在牀尾，又遞給她手爐，暖和一會兒，覺着煩悶。叫丫環拿過來“鳧靨裘”披上。
丫環見此知道她要出去，也不敢攔着，就提醒她：“奶奶，這府裏，咱們又不熟，天也暗下來，咱還是呆在屋裏好。”
寶琴冷笑着：“我不過是叫你跟着出去走走，就惹的你這些話，我可不敢要你了，明兒，讓人牙子帶你走。”
丫環忙說：“奶奶有氣，還不是大姑娘鬧的，要是沒她鬧騰，奶奶能這麼作難？要出去，也別往遠了走，就在這兒四下裏走走的啦。我就說了句真心話，至於鬧着賣我？”說着話，眼圈兒紅了，這丫環是跟着她的陪嫁丫頭，對她忠心，也看不慣寶釵的做派，得知她的近況，總覺着她是倒黴催的，一直不想讓寶琴跟她太熱乎。
寶琴見她委屈的直抱怨，也覺着不該拿她出氣，忙拉了她坐在自己身邊：“看你金貴的，我就說了一句，你倒有這麼多話等着，把你興的。也沒什麼，就是覺着心煩。”
丫環四下看看，低聲說：“奶奶別心煩，才見府裏的人，在議論說是有那不長眼的，要打六阿哥的主意，還有世子爺和小郡主，娘娘心裏正煩着。陳老爺子也過來坐鎮，知府大人也過來照看。哪兒顧得上咱們。”
寶琴心裏一緊，什麼人敢動六阿哥的心思？還有世子和小郡主，怨不得黛玉不肯見自己。放下心事，也想幫她一把。怎麼說，也是親戚裏道的，多少也該意思意思。就讓人請過林府管家娘子。
管家娘子正忙着，根本不想搭理她，就讓人隨意打發她。
來人只好去回覆寶琴。
寶琴一聽就知道是託詞，就讓自己貼身丫環再去求人家，還拿上幾塊分量不小的銀子。丫環出了門，又被叫回來，遞給她一張銀票。
丫環會心的點着頭，去找管家娘子說話。
管家娘子，是鍾躍的母親，人喚鍾嫂子，爲人爽快，手腳麻利，眼裏不揉沙子，聽說寶琴在黛玉面前放肆，就想把她攆走。
還是雪雁說了話：“咱們姑娘仁義，讓她知道攆了薛寶琴，說不定覺着傷人面子，自己又暗自難受。咱們幹着她，讓她自己覺着沒趣兒，臊走她。”這幾年，經過的事兒也多了，磨去了些許棱角，處處能爲他人着想。大家都說雪雁出息了，或多或少的佩服她。
鍾嫂子嚷道：“知道啦，小姑奶奶，咱家姑娘神仙一樣的人品，我多少也沾點兒不是。”
這會兒寶琴的丫環過來相請，又悄悄往她手裏塞銀票。
鍾嫂子也不好真虎起臉，爲難那丫環，是她主子不是東西，怎好把氣撒在丫環身上，說不定沒請到自己，回去要受處罰。也不收那張銀票，拿銀子收買咱，我是那起子見錢眼開的人嗎？就作好作歹的吩咐其他媳婦、婆子們小心仔細各處，不準偷懶，要是讓她查出來，誰都討不了好去。
跟着那丫環走進《橘園》，進到上房。
寶琴正端莊的坐在堂屋大榻上等候，見鍾嫂子進來，含笑讓座，又讓丫環沏茶。
待丫環端過茶，鍾嫂子謝了，接過去，放在一邊。
寶琴含笑問：“府上出了什麼事兒，這樣緊張。”
“沒什麼事兒，柳奶奶別聽那些下作婆子胡謅。”
寶琴嘆口氣，又問：“我知道你們瞞着我，不跟我說，是爲我着想，我領嫂子們的情。鍾嫂子，你想想。我跟林姐姐是什麼？是親戚，是表姐妹。一旦有事，我們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能看着她一個人着急上火，自己在一旁閒着？”
鍾嫂子抬眼看着寶琴，說她真心也好，假意也罷，爲了這事兒，府裏加強人手巡視，還有陳府的人也來了，這是瞞不了人的，告訴她，說不定能把她嚇跑也未知。就把發覺二丫等人的事兒簡單的敘說一通。
“柳奶奶，不是咱們姑娘怠慢你，這事兒擱誰身上也嚇得慌，這幾天就沒好好睡個囫圇覺，府裏的事兒多，人也多，萬一有什麼小小不言的，您多包涵點兒。”
寶琴震驚，霍的站起來，眼裏冒着火，賊人膽子也忒大了，竟敢想對皇子圖謀不軌，決不能大意。這事兒竟沒人跟我說，柳湘蓮這幾天也神神祕祕的，說不定早就知道了，合着就瞞我一個人。看鐘嫂子的意思，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奶奶我也不是嚇大的。既然有事兒，何不趁機交好，真有事兒，她們還能把我推出去擋災？有柳湘蓮在，用得着我幹，不過是熱鬧熱鬧嘴皮子。就氣憤的說：“這麼大的事兒，你們竟瞞着我。鍾嫂子，我既然趕上了就說明跟林姐姐有緣，跟六阿哥有緣，跟世子和小郡主有緣，決不能袖手旁觀。告訴林姐姐，今晚我跟着一起守夜，守着孩子，跟林姐姐同進同退，生死與共。”
鍾嫂子一聽，也愣啦，這位到來了真格的。看人家這份兒義憤填膺的，忙說：“這可使不得，柳奶奶，您對咱們姑孃的情分，我替姑娘心領了。別的，萬萬不可。得，我還有事兒，您只管安心住着。”你一個富家奶奶，我哪兒用得起你？快快退出去。
寶琴衝着鍾嫂子就是一拜：“請鍾嫂子轉告林姐姐。”
弄的鐘嫂子臉上訕訕的，下不來，就胡亂的應了一聲，退出去。尋着雪雁把這件稀罕事兒說了。“你說這柳家奶奶死皮賴臉的，硬賴上咱們姑娘。”
雪雁聽說過寶琴小時候，跟着她父親走南闖北的，去過不少地方，要說見識上非比尋常人，要不是爲了寶釵，還真看不出能那麼會編瞎話，禍害人。這樣的事兒，還要跟顏芳、吳嬤嬤商量，總之，要儘快攆走她。囑咐鍾嫂子幾句，就去找顏芳。
顏芳正在上房跟黛玉說話解悶，吳嬤嬤在一旁選繡花樣子，二人逗着她：“嬤嬤也要打扮打扮，真真的，嬤嬤不老，不仔細看，也還不到三十歲。”
吳嬤嬤被逗笑了：“顏芳，你就攛弄黛主子吧，老麼咔嚓眼的，扮什麼俏？奴婢是想給小郡主做雙繡鞋，等她生日，算是奴婢一點兒心意。”
黛玉一聽小郡主的生日，又想起探春，那孩子的模樣有點兒隨探春，眼裏有神，將來也是個要尖兒的人。
見雪雁進來，黛玉倒是沒在意，就衝她說道：“晚上把六子挪到我這邊兒睡，再把世子和小郡主也挪到對面大榻上睡，集中在一起，也好節省人手。”
雪雁答應着，裝着清理盤子裏的果殼，衝顏芳連連眨着眼。
顏芳知道雪雁找她有話要說，正想找藉口出去，被黛玉看在眼裏。喫味兒道：“有什麼話不能讓我知道，就在這兒說。”
黛玉下了令，雪雁沒法子，只好把寶琴求見鍾嫂子的事兒，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顏芳有點兒摸不透她，涼涼的問一句：“她這是什麼意思？”
黛玉也覺着怪，寶琴這次倒是喫定了咱們。就要人去請寶琴過來。
顏芳此時也不好說什麼，畢竟人家主動示好，咱們也不能太傷人家自尊，就說：“這件事兒，柳家奶奶倒是做的不錯，也別閃了人家臉面，也別太急了，讓人家好好想想，明兒，再見也不遲。”想起柳湘蓮，多少要賣她個面子。
黛玉不答應，除開這次在仁清巷跟寶琴生氣，兩個人一向交好，就吩咐寧珍去請人家，說是對人不必對事，要分清楚，人是有兩面的，善惡只在一念之間。寶琴人不能算太壞，這次定是被寶釵逼急了。
寧珍應聲去到《橘園》，心裏不以爲然。
到了那裏，見着寶琴說了黛玉相請的話。
看看天色已晚，寶琴忙披上一件深色的灰鼠錦緞氅跟出去，與柳湘蓮碰上，簡短的說上幾句，就讓他自己歇息。
興沖沖的進到黛玉院子裏，步入上房，寶琴向前兩步，對着黛玉拜下去：“寶琴給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
黛玉看着她，又想起上午在仁清巷的事兒，心裏猶豫起來，人都來了，總要說句話。忙笑微微的起身託住她，不讓拜下去。“妹妹不要多禮，什麼娘娘，叫我林姐姐就好。”
寶琴忙說：“娘娘仁厚，寶琴不敢壞了規矩。”
黛玉也不跟她計較，就吩咐道：“擺飯，一起用吧。來人，把六子、世子，還有小郡主也請過來。陳叔叔那裏，讓德謙大人好好關照着，不準怠慢叔叔。”
秀荷忙答應着去到前面，傳黛玉的話給德謙，同時也說了寶琴的變化。
這邊兒，黛玉坐主位，六子和世子、小郡主進來給黛玉請安後，六子坐在她下首，對面是世子，再後面是小郡主，寶琴再往下坐，與她對面坐的是顏芳。雪雁被黛玉攆回到自己院子裏歇息，佈菜的是寧珍、秀荷，
因爲大家心裏有事，都本着喫不言，睡不語的古訓，默默地喫罷飯，撤下去，洗漱畢。黛玉安排六子和世子睡在一起，小郡主跟着自己睡。前半夜是顏芳、秀荷當值，後半夜是雪雁、寧珍當值，寶琴陪着，外面是德謙親自帶人守候。
前半夜沒什麼動靜，後半夜，一陣寒風襲來，傳來幾聲鳥鳴聲，就見彎彎的月亮下，弱弱的月光讓人們的心，有一種驛動，幾條暗影倏地從地上冒出來，直撲林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