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一十九》人要惜福
擋在前面的是六子阿哥，他神色休閒，面帶微笑，身後還站着另一個人，年歲相差不多，俱是瞪着吳嬤嬤。
吳嬤嬤爲此不得不止步，看上一眼，也是認得的，忙微微一禮：“奴婢見過六阿哥。”
六子隨意一擺手：“嬤嬤不用多禮。你回去吧。”
吳嬤嬤一聽，這叫什麼話？我剛來還沒見着本主，就被打發回去，這哪兒成啊，回去皇上能饒了我纔怪，就是太後那兒也說不過去。忙說：“奴婢是奉太後和皇上旨意，侍候娘娘來的。”
六子一下子就急了：“你騙人，你是來把額娘和我弄回去的。”
吳嬤嬤不解的反問：“阿哥，你和娘娘當然要回宮。那是你們的家。”
六子一下子哭了，哭的上氣.不接下氣：“我不回去，額娘也不回去。那裏要害死額娘，害死我，我們不回去。”
這個動靜太大了，把雪雁和顔芳、.德謙等人都驚動了，忙跑過來，見六子哭成這樣，面前又是吳嬤嬤在場，臉色就不大好看，好在沒出宮前，吳嬤嬤待六子也是極好的，應該不會有過格兒的言詞。
雪雁拉着六子，把他摟在懷裏，.輕聲哄着：“別哭，咱是男子漢，大丈夫，頂天立地的人，你額娘才躺下，別讓她着急。”
六子懂事的點下頭，任雪雁給他擦着眼淚。而後，雪.雁把他交給德謙，讓他帶六子出去散心。
顔芳讓別的人散去，請吳嬤嬤進到黛玉的院子裏，.小丫環拿過幾個小板凳，顔芳、雪雁。吳嬤嬤坐下。又端過來一個小桌子，放上茶壺、茶杯。
顔芳給吳嬤嬤倒上一杯茶水，又分別給自己和.雪雁倒上。“嬤嬤能來看咱們，咱們心領了。太後和皇上的心意咱們也明白，咱們主子是被別人逼走的，差點兒還要害了六阿哥，六阿哥年歲雖小，走的時候，多少也能記點兒事。也是被嚇壞了，今兒個的事兒，嬤嬤別放在心上，孩子小，還不懂事，說的什麼，明兒，一早就忘了。”
吳嬤嬤撫摸着.自己胸口，不怕是假的，黛玉離宮，自己也在場，想起那晚的經過，傷心欲絕啊。顔芳背起黛妃，雪雁揹着六阿哥，春纖拿着東西，那一幕，想起來就心痛。“不瞞二位姑娘，皇上得知娘孃的情形，也很後悔，畢竟是聖旨，怎可朝令夕改，少不得派我過來，幫着照看娘娘，原想都過了這些日子，應該都好了，沒想到是這樣。”
雪雁也說：“姑娘原想帶着六阿哥散散心，讓他回覆的快點兒，哪知道又把德恩公弄到軍營裏受罪。六阿哥一心想跟德恩公學武功，差點兒就鬧着跟了德恩公去，嬤嬤，您說說，這可怎麼好？”
吳嬤嬤沒了脾氣，跟這兩個心思縝密的女孩兒說了會子話，灌了一肚子茶水，回到林家安排好的住處，闌興的倒頭躺下。
那邊，黛玉輕聲問顔芳：“我是不是太任性，給吳嬤嬤沒臉。”
顔芳低聲笑了：“主子要是唯唯諾諾的，沒一點兒脾氣，那還是瀟湘妃子嗎？”
“你也打趣我。”
“主子這樣就好，都被欺負成這樣，再黏黏的回去，二爺指定不幹的。”
黛玉想起來，定是松熙的脾氣也讓那人發怵，調開他，好給自己灌迷魂湯，這招兒是不錯，就是用錯了地方。從香菱那裏得到消息，朝廷對賈家一點兒也不放鬆，明知賈家有兩個要科考的子弟，硬讓都去迎接賈赦遺骨盡孝，說得好聽吧，還不是一罈子骨灰。這陣子也該到了金陵，說起來咱也是跟人家沾親帶故的，要不要也儘儘孝心？想到此，就對顔芳把這層意思說了，讓她明日去問問吳嬤嬤。
顔芳笑了笑，這主兒倒是沒事找事兒，一個貴妃去給親戚盡孝，燒不死他們。又想起六子今日的舉動，這孩子太可愛了，假以時日，定是可造之材。這會子沒了松熙教他，又纏磨上德謙，弄的雪雁好沒意思，少了多少跟德謙親熱的功夫，有六子左一聲，又一聲姨娘叫着，惱也惱不得，只好暗自罵他小滑頭。
陪着黛玉躺在大牀上閒聊，又數叨着松熙到沒到隆嶺，一路上是否順利等，聽得西洋鐘的滴答聲，黛玉竟然睡了，顔芳看着日漸消瘦的她，隱隱心疼，明日，還要打起精神跟吳嬤嬤對付，睡吧。
次日，早上，顔芳率先起來，到外面院子裏練了練身手，回到黛玉牀前，見她剛醒，就叫過秀荷、寧珍服侍她起牀洗漱、梳頭。自己也匆匆洗漱，打扮一陣，過來安排黛玉膳食。
六子也早早過來等在一旁，要跟額娘一起用膳。
黛玉想了一下，讓春纖去把世子叫過來。
就這樣，黛玉、六子、世子，再加上顔芳，四個人圍坐一桌，邊喫邊說着一些瑣事。而後，六子和世子去先生那兒讀書，顔芳奉了黛玉之命，去找吳嬤嬤。
吳嬤嬤睡了一晚上，緩過來，只覺着渾身疼。也是，有年紀的人了，不能跟年輕人比。本來還要掙扎着去給黛玉請安，跟着她一起過來的宮女勸她向黛玉告假，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事兒，弄的誰也不痛快。
吳嬤嬤正要反駁，外門傳來顔芳求見的消息。
顔芳進來先代表黛玉關心了她幾句，就轉入正題。說起賈家人去金陵迎賈赦遺骨之事，故意說，咱們主子要不要意思一下？不知道此事該怎麼辦？讓吳嬤嬤拿主意。
吳嬤嬤得意起來，一過來就主事兒，對黛玉很滿意，虧了皇上把自己派過來，不然，這兒不定要鬧出什麼笑話？看顔芳對自己恭敬的模樣，覺着很受用，就讓顔芳坐下，接過丫環敬過來的茶，抿了一口，放下說：“咱主子是誰？貴妃娘娘，怎麼能給一個平民百姓上祭？又是個犯官，失了身份不說，也不和皇家規矩。”
顔芳忙紅了臉，低着頭竊笑，儘量忍着不笑出來：“嬤嬤說得有理，顔芳受教。”
吳嬤嬤又說：“賈家深受皇恩，不思報效朝廷。萬歲爺待人寬厚，不與他們計較，讓賈赦、賈珍去軍前效力，給他們一個機會。爲人要知道惜福。咱們娘娘不過去，這是愛護他們。”
顔芳連連點頭，稱讚吳嬤嬤說得有理。又想起一事，向她請教道：“咱們當然不用去，就怕人家不見外，趕着過來給咱們主子請安，嬤嬤看，怎麼好絕了人家的想法。”
吳嬤嬤沒想到會這樣，也說不定，萬一賈政帶着人過來請安，見不見？再說，這裏還有六阿哥和世子、郡主都是跟賈家有關聯的人。這黛貴妃怎麼把這些人攏在身邊，淨是添亂的，沒一個幫忙的。眼睛滴溜溜一轉，有了主意。“六阿哥是咱娘孃的兒子，護着娘娘省親，世子和郡主是南安郡王的外甥，託付給咱們娘娘照料着。這裏本是行宮駐地，豈能讓他們放肆？”要不，這樣吧，又說：“找個林府的人，去意思一下，上祭後就回來，不用答應他們什麼。顔芳姑娘，你看？”
顔芳哎喲一聲：“就依嬤嬤，咱家主子身子不好，要不是嬤嬤在，真夠我抓瞎的。我這就回主子去。嬤嬤可一道去？”
吳嬤嬤強掙扎的起身，立馬又坐下，裂了裂嘴，喫痛的哼了一聲：“煩顔芳姑娘在黛主子面前，嗯，幫咱告個罪。”
顔芳看她這般光景，明白了她的窘相，正好不用多跟她囉嗦。就滿口答應着，又特意吩咐林府人好好照顧着，隨即走了，給黛玉回話。
本來黛玉就不想跟到金陵的賈家人朝面，見了又能如何。正好吳嬤嬤來了，有她在，正好借她來說事。
顔芳回來跟黛玉彙報，又說起吳嬤嬤的身體。
雪雁走進來給黛玉請安，黛玉讓她們二人打點給賈赦上祭的東西，又指派林家的一個管事，帶上幾個人送過去。其真意是，不想讓賈家人藉機過來跟六阿哥、世子、郡主他們相見。想起吳嬤嬤說的話，倒也有幾分意思。
吳嬤嬤不在眼前晃悠，黛玉感覺好多了，要不，整日有個人嘮叨着宮規啊，皇上、太後的眷顧什麼的，黛玉非得找地方逃跑不可。
吳嬤嬤歇了兩天，再也躺不住，就主動的到黛玉這邊侍候。
這回，再也沒方法擋住人家，黛玉只好在廳裏相見。
吳嬤嬤依着禮數，向黛玉行着大禮。
黛玉忙親手攙起來，這是乾隆身邊的老嬤嬤，打狗還要看主人，面子要給足，不能失了分寸。氣喘吁吁的還要攙人家坐下。
吳嬤嬤也不敢拿大，忙告罪。親手呈過太後和乾隆的禮單，又讓人把賞賜的物件一樣樣拿過來，讓黛玉過目。
黛玉點頭示意收起來，又吩咐下去打賞送東西的人員。吳嬤嬤不比其他人，黛玉親手把一個錦盒送給她。
吳嬤嬤打開一看，眼睛都直了，林家果然名不虛傳，出手就是不同。又謝恩坐下。
賞賜黛玉的物件，俱是貴重的珍玩古籍，光大東珠就有滿滿一盒，再有那名人字畫，讓黛玉暗歎，這又何必，回去徒增傷懷。宮鬥，你們還真有癮。
吳嬤嬤湊趣兒着：“娘娘，玉竹軒裏更多。皇上常常去那裏歇息，”
“哦”了一聲，黛玉爲難的看着她，一臉的愁容：“今年不是又有選秀，等進來新人，就不會去了。我倒是好說，如今這林府裏裏外外的，都靠我一個人，還要照顧六阿哥、世子、郡主他們，嬤嬤也看見了，我這身子骨，從宮裏出來就做下病根兒。一言難盡。還請嬤嬤回去時，幫着說句公道話。”
吳嬤嬤心說，要的就是你一個人在，明擺着皇上調開德恩公，派咱過來勸你，好讓你回心轉意，也是顧着你的臉面，不然，一個聖旨，你就得乖乖的回宮。嘴上不能這麼說，滿面含春的哄着黛玉：“娘娘是有婆家的人，不好總霸着孃家的大權，這會子德恩公還沒成家，不理會，都好說，一旦成了家，心思就不一樣嘍。主子，你想想，要是新媳婦過門，看大姑姐霸着權不放，人家會怎麼想？”
黛玉一想，好好的，沒事兒把話題轉到松熙身上，不是宮裏太後的意思吧？你們愛幹嘛隨你們自己，松熙的事，用不着你們摻和。“這倒不急，嬤嬤，喝茶。”
吳嬤嬤老油條了，還有什麼看不出來的。笑笑，故作神祕的把宮裏爲松熙賜婚一事，添油加醋的大肆渲染一番。“娘娘，太後那兒有人選，皇上這邊兒也有人選，嫺妃那邊兒也要鑽空子，娘娘不盯着點兒，萬一下了聖旨，就不好辦了。”
林府的一個管家帶着幾個人從蘇州坐船來到金陵，一下船就有金陵府的人迎過來，引着他們去到賈家在金陵的舊宅，那裏也是剛來了兩日。
賈芸迎出來，素服打扮，把他們迎到廳裏，賈政坐在主位上，兩邊是賈珍、賈璉、寶玉、賈環、賈蘭、賈蓉等。
林府管家行過禮，呈上黛玉的上祭禮單，退在一旁。
賈芸接過禮單，交給賈政。
賈政看了，禮是夠重的，忙傷感的寒暄幾句，又問黛玉和六阿哥的近況。
管家久在林家多年，也知道賈家對林家做過許多極爲過分的事兒，揀能說的事兒，應付幾句。就客氣的提出要代主上祭。
賈家已經不是有爵位的官員，此次到這兒，沒了過去的場面，更沒有車水馬龍的喧鬧，除去金陵府的大人派人過來張羅一陣，意思意思，就是林府派人過來。
寶玉也想跟着打聽一下黛玉的情形，剛問了一句：“林妹妹可好？”就被賈政瞪了一眼。
“咱家姑娘還好，太後、皇上派來宮裏的嬤嬤，帶着皇家賞賜過來陪着。”
陪着？不走了？不是送過賞賜就走。賈政感到不對勁兒，自己安排賈璉和寶玉聯袂去蘇州，打着看望探春子女的幌子，實則求黛玉幫着留在金陵的賈家人，這件事會有麻煩。待要不去，這個機會太可惜。想起臨來時，賈母的萬般囑咐。一橫心：“娘娘那裏，等咱們辦完事，就前去請安問好。”
管家神色不變的，狀似沒聽明白。自顧自的說起黛玉身子不好，林府瑣事都要處置，有些不支，已經被吳嬤嬤嚴加管束在自己院子裏，不準人們打擾。接着起身執意要即刻行事，不願在這個話題上糾纏。
賈政無法，只好讓賈璉、寶玉等人陪着，上祭，禮畢。
林府管家辭了賈璉等人，急着返回蘇州。
賈政鬱悶的看着賈珍等人散去，也讓寶玉和賈環自去安歇。獨自在院子裏看着一簇簇花草起起落落，想起賈氏家族，能否像這花草，熬過秋末、嚴冬，在新春之際發芽、結苞、開花。想起金陵的人情冷落，皇家在林家的舉措，深感此行的艱難。
正這時，外面走進來賈珍，一臉的感嘆：“天網恢恢，誰也跑不了。上天看着吶。”
賈政看着他，不想搭理他，自從在這兒團聚後，這人說話總是顛三倒四的。這一回不定又想起哪一齣？
賈珍恨道：“他也有今日，報仇了，報仇了。”
賈政微皺眉頭：“珍兒，你說的誰呀？什麼報仇不報仇的。”
賈蓉帶着興奮告訴大家，京城真的出了件大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