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七》紅牆黃瓦
順着東西向一處狹長的廣場,黛玉認出自己正走在長信門內,北面就是慈寧門,又走了一陣,過了高臺甬道,前面就是慈寧宮正殿。 走在紫禁城內,雖然是着的平底繡花鞋,這樣走了一陣,也讓黛玉感到有些疲憊,再看看跟在身後亦步亦趨的迎春也是一樣。 臉頰上泛出了汗珠,得虧是秋日,要是趕個夏日,渾身還不溼透了?就別說紫鵑、繡橘、春纖她們,雪雁不愧是身帶武功,走了這一陣,還是臉不紅,氣微均勻。 其餘的人,一進紫禁城就被打發到玉竹軒去,也帶走了黛玉的隨行物品。 連迎春的也捎帶過去。
紅牆硫瓦,把一羣人圍在這個圈子裏,進來看看,遊覽一下也還不錯,真要住在這兒,還真得有些個膽量纔行。 一羣人在這兒裏圈養着,想不憋出病來都是奇蹟。 而自己真的要在此安度一生?可眼下,就是要回南去,也要先安排好迎春主僕的歸宿。 黛玉邊想着,邊走着,說也奇怪,這時候倒是沒了汗,覺着有了幾分涼爽,抬眼看過去,原是這裏有了一排參天大樹,撐起一片陰涼。 看了看,松柏、梧桐、銀杏、玉蘭、丁香等,分佈均勻的競相散發出清馨的氣息。
黛玉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臉上洋溢出舒適的笑容。
前面帶路的太監張明含笑看着她:“姑娘,到了。 ”
慈寧宮的正殿就在眼前,前後出廊。 黃琉璃瓦重檐歇山頂。 面闊7間,當中5間各是雙交四椀菱花隔扇門,兩梢間爲磚砌坎牆,各是4扇雙交四椀菱花隔扇窗。 殿前出月臺,正面出三階,左右各出一階,臺上陳鎏金銅香爐4座。 東西兩山設卡牆,各開垂花門。 可通後院。
階前站着兩排太監、宮女,及見到黛玉等人,忙有人進去稟報:“回太後孃娘,林姑娘她們來了。 ”
那威嚴又不失慈愛地聲音傳過來:“這孩子,好幾年沒見了,還不快進來,讓哀家看看。 長成什麼樣兒了?”
黛玉聽了,心裏一陣翻騰,眼圈微紅,向前疾步進入大殿,就見正面牆上掛着巨幅壽字金絲刺繡條幅,下面陳一座龍榻,鈕鈷祿太後身着明黃繡服,含笑望着她。 眼裏盡是慈愛。
塌的兩旁各是一同樣規格的龍紋圈椅。 端坐着數十位貴婦,哪容黛玉一一看過去,只能低着頭走進去,在地中央的繡墊上跪下叩頭:“民女林黛玉叩見太後孃娘,太後孃娘吉祥!叩見各位娘娘,各位娘娘吉祥!”
身後的迎春也是依樣學話叩拜:“榮國府賈赦之女賈迎春叩見太後孃娘。 太後孃娘吉祥!叩見各位娘娘,各位娘娘吉祥!”
“起喀吧。 玉兒,快過來,讓哀家看看你。 ”太後示意黛玉走近些。
黛玉起身目不斜視,在兩旁數道眼芒掃射下,低着頭走過去,被太後一把拉住,仔細的端詳着她。 “個兒頭倒是長高了,這眉眼也張開了些,就是瘦。 這回。 哀家可得好好給你補補的。 女孩兒家地,太瘦了可不行。 ”
黛玉聽到太後這樣說。 也只好低下頭故作羞怯,畢竟不是當年的皇貴妃娘娘,如今人家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地太後孃娘。
“妹妹怎麼啦?皇額娘您放心,臣媳定會好好關照妹妹的。 ”
一個溫婉的聲音映入黛玉的耳間,她不由的抬頭順着話音看過去,有些眼熟,是當年潛邸時的福晉。 忙起身福了福:“玉兒多謝皇後孃娘,剛纔玉兒眼拙,還請皇後孃娘恕罪。 ”
皇後微笑着:“看看到底是長大了啊,乖巧可人,再看看,這兒還有誰沒認出來?”
黛玉只好順着皇後下首看了看,不用說,高傲冷豔、端莊秀美的正是嫺側福晉,眼下地嫺妃娘娘,忙也福了福:“嫺妃娘娘好!”
嫺妃也是微微一笑:“妹妹不必多禮,都是自家人。 ”她下面坐着顯得年輕些的幾位女子,顯然是後來選秀進來的人,搖搖頭,吐了吐舌頭。
又轉到右面看,第一個位置空着,她明白這該是皇貴妃的位子,人家沒來,下面是元妃。 黛玉剛要施禮,元妃含笑攔着:“表妹不用多禮。 你再往後看。 ”
後面的人,有的認識,有的也是生面孔,黛玉纔要施禮,太後好笑的:“好了,你們姐妹日後見面地時候有的是。 這賈家的姑娘,長的模樣好,性子也和順,看着讓人舒心,且在玉竹軒住下,陪陪玉兒,墨蘭,送賈姑娘先過去。 ”
迎春忙向太後及在座的皇後及各位娘娘告退,跟着太後身邊的宮女墨蘭走出去。
“玉兒留下,咱孃兒倆說說話。 都跪安吧。 ”
皇後帶頭向太後叩謝,退了出去。
太後拉着黛玉進入西暖閣,吩咐宮女幫黛玉除下外面地服飾,換上這兒的便裝,一套淺玫瑰色的旗裝,坐在太後身邊,足下是暖暖的地紅龍,又吩咐人端來茶茗及瓜果盤,放在黛玉面前,示意屋裏的人退出去。
“大病了一場,可怎麼好啊?”太後看着黛玉,沉重的說着。
“讓太後孃娘惦記着,玉兒這不早好了。 ”
“太後,太後,你這會子怎麼跟哀家生疏起來?還是過去的稱呼,叫哀家皇額娘。 ”
黛玉只好應承着:“是,皇額娘。 ”
“玉兒,今後有什麼打算?”太後意味深長的看着黛玉,不放過她的每一個表情,哪怕是一顰一嗔。 其實,能夠從一個小小的格格,走到如今地地步。 除去福分+運氣之外,也不能忽視人家自身地做爲。 運氣總是留給有心人,鈕鈷祿氏由潛邸到皇宮,又在宮中多年,那份安寧嫺靜,處事波瀾不驚,怎能讓人不感到此人的深沉?早就感到弘曆對黛玉地那份心思。 這幾年來,未見減少。 反而越來越熱烈、越急迫。 她是矛盾的,一方面希望弘曆有個自己喜愛的女孩兒,一方面又及怕弘曆跌入皇太極與海藍珠、順治皇帝與董鄂妃的怪誕情愛網,就是先皇寵愛年貴妃,也讓同爲皇妃地自己喫盡了冷漠的苦頭。 而如今,登上皇位地弘曆,怎可因黛玉。 導入癡情的覆轍?她一方面下旨,傳黛玉進宮,一方面又把皇後及各位妃子傳過來,讓黛玉看看這個陣勢,好好估算一下,自己有沒有納入這個皇圈圈的膽量?這些女人那個不是有着極大厚重家族背景的人,哪一個不是在這個最高角鬥場上身經百戰的女人?你,一個來自江南的柔弱女孩兒。 做好準備沒有?在這兒,要想得到皇帝的專寵,就要像海藍珠、董鄂妃那樣下場,一己之力,做衆多宮妃地靶子,總是要曇花一現的。
黛玉心裏一沉。 暗覺不妙。 明明是你們母子做好的套,把一個故大臣的孤女,本不該來到這兒的女孩兒,硬是欽選入了秀女冊,又留了牌子,眼下又宣旨喚進宮來,其間,何曾探問過人家本人的意願,及至人家坐在慈寧宮裏,這才問什麼人家自己的打算。 這未免太虛假了吧?黛玉心裏暗罵。 嘴上還要回應太後的話,就睜大眼眸。 嬌嗔道:“皇額娘是讓玉兒說真話?還是假話?”
太後臉色一滯,正色道:“當然是真話,這孩子,跟皇額娘有什麼放不開地?”
黛玉報以甜甜的一笑:“回皇額孃的話,玉兒想回蘇州探望師太祖母,以盡孝道。 這幾年來,看着別人家,祖母疼愛孫兒、孫女的,孫兒。 孫女孝敬祖母的,玉兒心裏深感不安。 ”
太後深深的盯着黛玉看,嘴角泛出一絲嘲諷,臉上卻問着:“你孤身一人,怎好回去?等誠親王和福晉回來後,再從長計議。 就這個打算?”
黛玉想了想:“別地嘛?有啊,在這兒許多年,一直受到皇額娘和四哥哥的愛護照料,俗話說,點水之恩,將湧泉相報。 ”
太後微愕,不解的看着她,眼裏複雜的意味稍顯即逝,含笑的注視着她,好一會兒,才移開眼眉,端起茶茗抿了一口:“玉兒,你是個好孩子,孩子啊,你要記住,在這宮裏,永遠也不缺美女,該怎麼做,你慢慢體會吧。 ”
黛玉心裏有些發涼,原本對太後的一片敬意,頓時凝固住,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重新認識這位慈愛的太後,腦子裏一片空白,眼裏盈着一汪清水,茫然的看着遠方,心裏只有一個念頭,黛玉,這兒不是你落淚的地方,堅強,你是林家的人。 她強忍着眼淚沒有落下來,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含着笑意,紅着臉說:“皇額娘,人家還小嘛。 玉兒不依您。 ”
太後逗趣兒地笑笑,點着她的額頭:“還小,哀家在你這麼大時,已經進了雍親王府。 ”也許是想到了當年自己地一些什麼,臉上帶着一絲迷離,一絲困惑。 及發現黛玉正託着香腮,探究着自己,紅了紅臉:“小孩兒家家的,又想什麼吶?”
黛玉忙低下頭,輕笑一聲,隨即忙說:“皇額娘,您還年輕,真的,跟皇上站在一起,就像姐姐似的。 ”
太後笑罵着:“胡說,好了,不聽你瞎扯了。 來人,送姑娘去玉竹軒安置。 ”
“玉竹軒”,還是那樣清幽迷人,眼下雖是仲秋之際,花卉凋零,樹木也帶着幾分蕭疏懶散,可那假山上潺潺傾下的一襲泉水,依然那樣清澈。 竹林亦在,好似又多了些什麼景緻?
一羣宮女太監們跟着黛玉觀看院落裏的景物,看她那副追思回想的模樣,沒有人敢於打擾她。 還是迎春走過來,輕聲問:“林妹妹,都在等着你,不進屋歇歇?”
黛玉這纔想起來,鎮定一下,隨着迎春走進廳堂,坐在長條几的後面榻上。
月眉帶着一衆人走過來。 齊刷刷地朝着黛玉一禮。 月眉笑道:“姑娘,我和顏芳、珈藍加上紫鵑、雪雁,就不用說了,這個叫冬雅,還有明娟,這個叫秀玲,再就是春纖。 這八個人是沈青、錢曉棋、陳垛子、李貴子、封全、肖琉、李山、張才,這四位嬤嬤分別是吳嬤嬤、孫嬤嬤、趙嬤嬤、周嬤嬤。 咱們一起侍候姑娘。 ”
顏芳笑着稟道:“月眉姐姐是咱們的帶領姑姑。 ”
早有御膳房的人送過來膳食。 月眉帶着大家擺在廳堂內,請黛玉入座。 黛玉又讓迎春。
迎春笑了笑:“我已經用過了,妹妹就別客氣了。 ”說着話,寬坐在一旁的楠木繡椅,身後站着繡橘,又有春纖端過來茶水,放在她的身邊。
宮裏的膳食就是不錯。 精緻可口,大廚看樣子也花了一番心思,竟然是一些清淡的南方風味菜餚。 黛玉在太後那裏原本糟透了地心情,也略微鬆弛下來,又餓又乏,也不再讓,管他不管的好歹各樣略嚐了嚐,就撤下去。 又硬撐着去迎春那兒看了給她安排地住處。 看她滿意的笑了,這才放下心。 轉回自己下榻的地方,倒在溫軟的榻上歇息,發覺身上有些汗味兒,知道這是今日覲見太後的收穫,這時是珈藍上值。 就悄悄吩咐幾句。 珈藍含笑走出去,片刻,珈藍過來,輕輕喚着她,說是沐浴的花瓣兒水,備好了。
黛玉起身,見紫鵑與月眉走進來,二人扶着她進到沐浴的房間內,果然見到一個大浴盆,溫熱地水。 飄着些許花瓣兒。 暖意瀰漫在整個兒房裏,散發着清香的氣味。 黛玉在二人幫助下,寬了衣衫,坐在裏面,清馨愜意間,又回想起剛纔太後的言談話語,半似提示,半似警告,心裏暗暗擔憂,以往在自己內心中,一向敬爲親人長輩慈愛的太後,對自己到底何意?是真心愛護?還是視爲一枚棋子?或是揮之不去的厭惡?還真是耐人尋味。 苦苦追思着紅樓夢原著,從第一章到第八十章,或再加上後續的四十章,也沒有這樣的情節啊,這可怎麼辦?在宮闈這個是非圈子裏,沒有太後的支持,光靠乾隆地庇護,能保全自己嗎?而他們母子凡此種種的安排,又是何意?不想讓我進宮,何必又多此一舉?什麼秀女,這個破地方,誰稀罕吶?倒黴催的,纔來這兒吶。 看來,今後的日子,有的受了。 靠天靠地,還得靠自己。 在這紫禁城裏,紅牆黃瓦,富麗堂皇的所在,要與人鬥,還是任人鬥?可要認真地思量。 知我心者,爲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既然衆仙們把我撂在這塊土地上,定要不負蒼天所望。 難道,這就是原著中被刪去的部分?紅樓夢,看我如何補綴這段缺憾吧。 有一點,好像黛玉還不到十四歲,乾隆應該沒此興趣與一個**卿卿我我,辦大事兒吧?且慢慢,待從容。
含笑起身,在紫鵑、月眉的幫助下,穿好家常衣裳,一件米黃色的中衣,外罩一件深綠色的比甲,頭髮還沒幹,只是散下來,坐在鏡子面前,看着裏面的自己,任紫鵑輕輕的挽起小巧的髮髻。
聽得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太監在稟報:“姑娘,皇上駕到!皇上吉祥!”
所有的人通通跪下,此時此處,黛玉也內心惶惶不安,轉身忙跪下,心想,這麼一會兒跪了好幾次了吧,還真不習慣,跪的腿生疼。
“玉兒,你我不必如此。 ”一個熟悉地聲音進到黛玉身邊,一把扶起她,仔細地打量她,看到她那略帶驚慌的神態,不禁笑了,一把摟住她,坐在榻上,吻着她地秀髮,眼裏彈射出一絲詭異的神色。 摟她坐在自己身側,直射她那羞紅了的臉龐,喘着粗氣:“聽說玉兒要回蘇州?可是真的?”
黛玉心裏一沉,太後真是嘴快,這麼一刻就傳到這主兒耳朵裏了,忙說:“玉兒早就提過,皇上是知道的。 ”
“可朕沒允你現在就走,說過的,將來帶你南巡,定會去探望公主。 你倒是膽子不小啊。 沒朕的允許,你乖乖的在這兒待著,哪兒也別去。 嗯,記住。 ”這人還真是會變臉術,剛纔還溫柔親密,這會子就冷若冰霜。 眼裏帶着yu火,恨不得立即把黛玉生吞了。
黛玉也火了:“民女遵旨。 ”
“怎麼說話吶?好好回話。 ”
黛玉心說,我一向這樣說話的,也沒見你怎麼樣,如今到了你的地盤,就變了?身子一掙,沒掙開。 臉上就有些掛不住,還真是此一時,彼一時。 眼圈兒也紅了,低下頭,咬着嘴脣,心不甘,情不願的低語着:“回皇上話,奴婢遵旨。 ”
乾隆看着她,分明是極爲勉強,應付自己,心裏有些不忍,眼裏卻又露出詭厲之色,冷言道:“嗯,又錯。 哎,算了,明兒個開始,由教引嬤嬤指導你,好好習練宮中的各種規矩。 記住啊,朕要查你的。 ”
黛玉心裏這個氣呀,進了宮,還沒怎麼樣,先讓太後不陰不陽的絮叨了一陣,現在又讓乾隆給訓了一陣,還明兒就開始訓練,早知道這樣,就?早知道也難說啊,這是入了人家的甕,任人宰割。 一下子,帶着氣猛的從乾隆懷裏掙開。
“你這是幹什麼?”
黛玉沒好氣的:“奴婢好下來,好好回皇上的話。 省的惹氣。 ”
“你?好啊?脾氣還不小?朕還不能說你了?行,是得好好磨磨你的性子。 來人。 ”
月眉走進來,看到眼前的情景,微愣:“月眉見過皇上。 ”
“傳朕旨意:林氏初入宮闈,性子疏懶,需好好習練宮中規矩。 明日傳教引嬤嬤過來,指導宮規,此間,不準離開玉竹軒。 爲了安心習練,除太後與朕的旨意,任何人等不得干擾。 ”站起身,冷哼一聲,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