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三》是非掉頭
寶玉,寶玉,這可怎麼好啊?這可教我怎麼活呀?”榮國府裏,王夫人的院子裏聚集着衆多丫環、媳婦、婆子們。 寶玉的小跨院裏,也站滿了人,邢夫人、尤氏、賈赦、賈政、賈珍等,王夫人摟着昏迷不醒的寶玉,苦苦的呼喚着。
襲人也站在一旁哀泣漣漣,就連麝月、秋紋等也紅着眼圈茫然不知所措。
院子外面,聚集着一些清客、文人墨客們,還有一些聞訊趕來的人們,七嘴八舌的,有的說請端公送祟,有的說請巫婆跳神,有的又說玉皇閣的張真人靈驗,也有人找來江湖遊醫進府,也有人請太醫診治,還有問卜算卦求神祈禱的,送符水的,薦來僧道做道場的,把個榮國府弄的烏煙瘴氣。
也有的人暗暗竊喜,四下裏傳舌挑事兒的。
寶玉躺在榻上渾然不覺,越發糊塗,不省人事,渾身火炭一般,嘴裏時不時的說些個胡話,仔細聽着,無非是:林妹妹,我錯了,我對不起你。 求你原諒我吧。 神仙姐姐,讓我再看看林妹妹。 林妹妹,你怎麼不理我。
賈政心裏也着急,這個逆子雖說早就讓他寒了心,可看到如今這個模樣,也是心疼。 再看看身邊的趙姨娘、賈環,也沒個讓他省心的,眼裏不禁滾落出兩行長淚。 看着在一邊悶聲不語的的賈赦,又看看賈珍,還有貌似傷心的邢夫人與尤氏,誰知道他們真地在盤算什麼?說起來都是王夫人鬧的。 如今怎樣一個收場?那日,賈環帶着小廝們把寶玉擡回來,他當着賈母與王夫人的面,問訊清楚,實在是自己這個兒子太不成器,居然要逼着黛玉回府,也不想想。 人家走的時候那樣絕然,怎會因你的一番話就回來?你也太小看她了。 這個兒子。 整日在女孩兒堆兒裏胡鬧,要不是因爲他,又怎能弄出晴雯這樣的事兒?到這會兒,顯親王府對他也沒個好臉色。
知道黛玉吐血昏迷,賈母一下子傷心過度,昏了過去,好不容易搶救過來。 也只是嘶啞着呼喊着:“林丫頭,姥姥對不起你啊。 ”
白日還好,到了夜晚,整個榮國府傳遞着斷斷續續的聲音:“林丫頭,姥姥對不起你啊。 ”“林妹妹,我錯了。 求你原諒我吧。 ”
這哪是人過地日子?如今薛姨媽又帶着寶釵過來探望,這真是沒事兒找事兒,還不都是她們鬧的。 李紈一直守在賈母身邊。 還有惜春、賈蘭。 鳳姐也是每日過王夫人這兒點個卯,而後就去守着老太太。 緊急派人去找賈璉回來,到現在也沒個迴音。
寶玉昏沉沉地一腳深一腳淺的,走在一處漆黑看不見光亮的道路上,心裏恍惚失落,不知道何去何從?忽然眼前好似有人走過來。 他驚喜道:“借問此處是何方?”
那人道:“此乃陰司泉路,你壽未終,何故至此?”
寶玉忙說:“時聞一位故人已死,特來尋訪探看,不覺迷路。 ”
那人又問:“故人是誰?”
寶玉道:“姑蘇林黛玉。 ”
“林黛玉乃是仙家女子,不歸這兒管,你找錯了地方,回去吧。 ”
寶玉心裏疑惑,暗想仙家之女,那可就難了。 猛然想到那年在寧府裏。 睡在賈蓉之妻可卿房內,夢見太虛境幻之事。 何不前去請教?正想着,眼前景物又一變,樓閣高聳,殿腳玲瓏,珠簾繡幕,畫棟雕檐,光搖朱戶金鋪地,雪照瓊窗玉作宮,更見仙花馥鬱,異草芬芳,可不就是那年去見警幻仙子的情景?可如此這樣的仙境怎的沒有一位仙家在此守護?心裏暗暗納悶,隨口問道:“神仙姐姐在否?”得不到應答,只得信步走了進去。
忽聽旁邊有人怒喝:“你是哪裏來的蠢物,在此窺視。 還不快快出去?”
寶玉嚇地退了幾步,忙又上前辯解:“小子此來特爲求見我的表妹林黛玉,還請仙子姐姐通融一二。 不勝感謝!”
“你就是那個差點害死絳珠仙子的蠢物?絳珠妹妹危在旦夕,你還來鼓譟?來人,趕了出去。 ”
就見幾個黃巾力士持鞭趕了過來,慌的寶玉連連求着:“我知道自己錯了,只求見妹妹一面,就走的。 ”
這時候,從裏面走出四位仙子,也是見過的。 一位是癡夢仙姑,一位是鍾情大士,一位是引愁金女,一位是度恨菩提。
那度恨菩提言道:“你雖是有些根基,也不可過多的到此尋覓,當年,你見到絳珠仙草枯萎,日以甘露灌溉於她,爲酬謝你,她下界這多年月曆盡劫難,以淚還報,前情已酬。 再要纏繞,必受你害。 想那※#8226;※#8226;※#8226;※#8226;※#8226;※#8226;。 ”
“姐姐,切莫泄露天機,一切還要絳珠妹妹隨緣。 ”鍾情大士忙打斷道。
癡夢仙姑揮揮手:“回去吧。 宮中諸仙不在,否則,你難逃責罰。 ”
寶玉沒來由的被幾位仙子數落了一陣,好沒趣兒,也不敢在此停留,混混濁濁地又來到一個府邸的上空,但見下面一處院落的房內,躺着一人,好似面熟,仔細打量,竟然是自己。 身邊是母親王夫人、襲人是邊哭泣邊咒罵着黛玉。
“好個狐狸精,竟然把我的兒子迷到這樣地步,我的兒要是有個好歹,我饒不了她。 ”
“寶姑娘哪點兒不好?二爺硬是讓林姑娘迷成這樣,太太,您得想個法子,決不能讓林姑娘回來。 ”
寶玉心裏疑惑,前塵往事閃現在即。 心裏不覺暗自發冷,母親啊,你就這麼恨林妹妹,怪不得她死也不回來,還有襲人,枉我素日當你是個知己,揹着我卻是這樣的嘴臉?回想起剛纔幾位仙子地言語。 心裏有了計較。 纔要下去,又見到大伯賈赦與伯母邢夫人相互使了個眼色。 搭訕着說了幾句話,就離開這院子。 急急忙忙回到他們那院裏。
而在一旁看似哭泣的薛姨媽與寶釵,時不時的面呈微喜之色,實在是讓他費解。 再看到趙姨娘母子,竟然拉着父親賈政小聲嘀咕着什麼,面上一副忿忿的樣子。
長嘆一聲,迴歸體內。 遊走了這半日,也累了,全然不顧身邊的人,要好好的酣睡一陣。
“老爺、太太,璉二爺回來了。 ”賈赦夫婦纔回到自家的院門口,就見秋桐嬌笑着迎上來,又趕着追過去打起門簾。
賈赦一聽點點頭,忙着走進去。 邢夫人也跟着進去。 果然是賈璉回來了。 正坐在下首地椅子上,喝着茶水。 一見父母雙親進門,忙站起來:“父親,母親,兒子回來了。 ”
賈赦揮揮手,讓賈璉坐下。 又問道:“進門的時候,可有人看到?”
賈璉一愣:“旺兒在門前守着,沒見着別地人,直接就來了這兒。 才洗漱完,您就回來了。 怎麼?出了什麼事兒?”
有丫環奉上茶、果盤、點心,邢夫人忙讓她們下去。 又看了看外面,點點頭。
賈赦心焦地說着:“那事兒,怕是麻煩。 ”聞聽黛玉被乾隆帶走了,他心裏有說不出地得意,那丫頭到了宮裏。 還能出來?這礦上的收入。 不就歸了自己腰包裏。 又聽說迎春也跟在黛玉身邊,他着實地笑了。 想那老太太。 不把迎春放在心上,不給她出人頭地的機會,這下子好了,一下就登上枝頭,在皇上面前晃動着,時來運轉的機會來了。 說不定也能進宮做妃子,次了也會賜婚給宗室子弟,或者八公門第。 那孫紹祖,去他地吧。 就是不知道黛玉這丫頭身子骨挺不挺的過來,都是寶玉鬧的,想想就恨的咬牙,不就是有個元妃,就把賈家的人們踩在腳底下,任意擺佈。 想想就有氣,堂堂一等將軍,竟然住在偏房,當家的也是二房,說出去都覺着丟人。 王家敗了,我看王氏還撲騰什麼?就她那個兒子,哪比得上我兒賈璉?薛家寶釵,一個商家女子,一股子銅臭味,她們自己愛怎麼着,就怎麼着,別給賈府帶來晦氣。 也不知道老太太還能撐多久?要是這回就駕鶴西去,這府裏可要扭轉乾坤,撥亂反正。 可惜自己身邊就璉兒一個得力的,琮兒又太小。 這陣子越看賈璉,越順眼。 就問着:“璉兒,賬上怎麼樣?”
賈璉一笑:“您催得急,好歹斂了點兒銀兩就趕回來了。 ”拿出幾張銀票遞給賈赦。
賈赦滿意的數了數,點點頭:“林姑娘那份兒先在這兒放着吧,看看老太太地情形再說。 你媳婦盯着老太太那兒,一會兒你也過去。 ”
賈璉又問:“二叔那份兒?”
賈赦:“留神你嬸孃,揹着點兒人給他。 還按上次的例份。 ”
賈璉起身:“兒子過去了。 ”
邢夫人笑道:“忙什麼?一時半會兒的就離不了你媳婦?孃老子這裏就不能喫頓飯?”
秋桐帶着衆丫環們進來:“老爺、太太、二爺,都準備好了。 ”
賈璉扶着賈赦,秋桐扶着邢夫人,步入廳房。
王夫人越想越氣,寶玉這兒離不了人,眼看要到中秋節,這府裏就沒個人接手管家的差事,找鳳姐,鳳姐說自己身子不行,還在靜養,不能受累。 找李紈,人家就說自己本事不濟,老太太又離不開人,蘭兒又小,自己照顧着一老一小的,就夠受的了,怕是要辜負太太地好意。 探春也不在,自己又離不開寶玉這兒,真還是弄的她顧頭顧不了尾,其實,說到底,是錢不夠。 往常,鳳姐那兒給幾句好話,就能糊弄過去,這一回兒誰肯當這冤大頭?看看眼前的寶釵,心裏的氣早就沒了。 何不讓她接手管家?只是,這當口讓她管家。 有點兒名不正言不順。 就對彩雲說:“去找大*奶過來,說我有事兒找她。 ”
彩雲答應着出去,剛出去又回來:“稟太太,老爺來了。 ”
王夫人暗歎着:總算是還記着這個兒子,臉上好多了,起身迎着走到門口。 就聽見遠遠地傳來木魚的敲擊聲,還有什麼“南無解冤孽菩薩。 有那人口不利,家宅顛傾。 或逢兇險,或中邪祟者,我們善能醫治。 ”,仔細一看,卻是那年見過的一個癩頭和尚,一個跛足道人,與賈政走進來。
寶釵等人忙避到後面。
王夫人心裏納罕。 也顧不及別的,只好上前一禮:“請二位高人救救我的兒子。 ”
那道人微微一笑:“且取他的寶玉過來。 ”
賈政也不疑他,忙向寶玉頸上取下那玉來遞給他二人。
那和尚接了過來,擎在掌上,長嘆一聲道:“青埂峯一別,展眼已過十四載矣!人世光陰,如此迅速,塵緣滿日。 若似彈指!可嘆,可嘆。 粉漬脂痕綺麗塵,沉酣夢醒冤債償。 ”念畢,又摩弄一回,
道人見寶玉仍在昏迷,就上前俯就對着他耳語道:“無用地蠢物。 還不醒來,不祭祭自己地五臟廟?別說我二人不夠意思啊。 ”
寶玉立時睜開雙眼,落下淚來。
“寶二爺醒了,寶二爺醒了。 ”屋裏人皆喜形於色。 再看那一僧一道,卻是不見蹤影。
“快傳太醫。 ”王夫人急道。
有人傳過太醫進來,卻是那王太醫,診了脈,說道:“尚不妨事.這是鬱氣傷肝,肝不藏血,所以神氣不定.如今要用斂陰止血的藥。 方可望好。 ”出去開了藥方。 賈政命人取藥。 隨即也走了出去。
寶釵才從後面出來,看王夫人氣色不好。 就衝自己母親使個眼色,說道:“寶兄弟已是無礙了,媽媽,咱們家裏還有事兒,咱們家去吧。 ”
王夫人一聽急了,也顧不上別地,忙說:“寶丫頭,你回去也是受那混賬媳婦的氣,不如你就留下,還住園子裏,幫着我管管家。 你看這兒,裏裏外外的,我能指上誰?”
薛姨媽臉上微紅,還是這個姐姐實誠,到底還是向着自家姐妹,意味深長的看着王夫人。
寶釵微微一愣,心裏暗自得意,可臉上卻不好帶出來,就說:“姨娘這麼看得起我,我要是推辭,有點兒太不知好歹,可是,我畢竟是親戚裏道的,怎好出頭管家?”
王夫人看寶釵應了,喜出望外,忙說:“不礙的,我讓你珠大嫂子跟你一塊兒管家。 只是,她有蘭哥兒在那兒,凡事得你自己酌量着辦,有事跟她說一聲就行了。 ”說着話,讓彩雲拿來賬本子,放在寶釵面前。
寶釵看了看,心裏暗驚,就這麼點兒銀子,還想辦中秋節這樣的大日子,連個零頭都不夠。 就問道:“外面,這些日子沒個進項嗎?”
王夫人嘆了口氣:“說是遭了災,幾個莊子都收不上銀兩。 老太太又病着,這節骨眼兒上,也不好從鴛鴦那兒要東西。 大老爺、大太太他們盯着吶。 ”
薛姨媽一聽心裏起火,合着拿咱們薛家當冤大頭兒不成?急着插了一句:“老太太那兒不行,林丫頭那兒也不行?拿鑰匙打開她那屋子,什麼好東西沒有?”
王夫人點着頭,心話說,這還用你說,我早就想到了,只是不好開這個口,林丫頭別怪我這個舅母心狠,你就認倒黴吧。 打定主意:“也罷,咱們該去看看老太太了。 ”
這時候,周瑞家地匆匆走進來,對着王夫人低語着。
賈母這陣子更是衰弱的不行了,整個人都脫了形兒。 顴骨突出,滿臉的褶子成了核桃皮,雙手垂着,眼裏時不時的滾動出幾顆濁淚。 蓋着錦被,無神的望着天花板。
鳳姐捧着一碗糯米粥,用羹匙攪了攪:“老祖宗,好歹喫一點兒,別寶兄弟和林妹妹好了,您再倒下了。 這一家子人可都指着您吶。 ”
李紈也說:“您不看別的,就看鳳丫頭好不容易良心發現,來的這麼點子孝心,也要喫幾口纔是。 這還有點子小菜,都是您素日愛喫的。 ”
小紅走進來,悄悄地說:“老太太、大*奶、****奶,璉二爺回來了,這會子正在大老爺那兒留飯。 ”
琥珀也走進來:“稟老太太,寶二爺醒了。 ”
正說着話,就聽見外面傳來稟報:“璉二爺來了。 ”
“老祖宗,孫兒給老祖宗請安!”賈璉匆匆走進來,看了一眼鳳姐,又衝着李紈點下頭,就走到賈母身邊,俯下身子說着話。 及見到賈母如此模樣,也是心酸,眼淚淌下來。
賈母看到賈璉笑了:“你來的正好,事情辦的怎麼樣了?”
“礦上的事兒,按照林妹妹說的,六四分帳,年底就可讓老祖宗和妹妹過目。 ”
賈母含笑點點頭,示意李紈、鳳姐退下。
那二人忙的帶着一衆服侍地人,退了出去。
賈母示意賈璉坐在自己身邊,顫顫微微的:“嗯,這事兒你辦的不錯。 這陣子盯住誠親王府。 ”揚眉注視着窗外那一束燦爛明媚之所,眼裏滿是閃爍不定的芒光。
賈璉疑惑的問:“老祖宗,誠親王和福晉可都去了江南。 ”
賈母微微一笑:“璉兒,你好好想想,當年你送你林妹妹回揚州時,見過什麼人遇到過什麼事兒?可曾忽視了什麼人沒有?”
賈璉一驚:“您是說?”
賈母瞪了他一眼:“林家,或許還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