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李霞都能原諒，幹嘛就不能原諒王昊呢？
和爸爸媽媽散步回來後，玉如意想了很多，記憶裏最多的就是王昊對她的好。
只要他過得開心，他喜歡誰就誰吧。玉如意這樣對自己說。
雖然做起來沒有說起來那麼容易，玉如意幾乎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沒有了東想西想的時間，倒也心平氣和了很多。
患慢支炎的老奶奶終於要出院了。
把出院手續交給老奶奶之後，玉如意終於放下心中的大石，又埋下頭繼續寫病歷。
自從能下牀之後，老奶奶一見到玉如意的影子就會湊上前說話。
說說身乏體弱、關節僵硬之類的還可以理解，老奶奶說着說着就會說到年輕時的生活、鄰里長短，甚至子孫的工作和生活。
雖然每次都微笑着聽着，玉如意心裏卻不勝煩擾，每聽上一會兒就儘量幫她繞回現實，指導她如何保養身體。
現在出院了，玉如意也覺得解脫了。
“如意如意！”一位護士急急地跑過來，“你那個病人又回來了，還帶着一大幫人！”
護士們經常被老奶奶指責，也巴不得她早點走。
玉如意走出辦公室，老奶奶已到了，並熱情地爲玉如意介紹：“這是我的兒子，這是孫兒、女婿……“
見玉如意困惑地望着她，老奶奶靦腆地把手裏的東西遞給玉如意。
護士驚呼：“錦旗！”
玉如意不好意思地接過來。
護士調皮地從玉如意手裏奪走，展開，並大聲地讀出來：“新井縣第三人民醫院玉如意醫生：醫術精湛，醫德高尚……”
雖然一個小小的錦旗證明不了自己的醫術，但至少可以肯定自己的付出被認可，玉如意覺得受之有愧的同時，更加堅定了全心全意爲病人服務的決心。
“醫生！我的檢查報告出來沒有？”一位黑瘦枯槁的中年女子站在醫生辦公室的窗外問。
“還沒有。”玉如意抱歉地對她笑笑。
女人眼裏略帶些失望。
“別急，這個檢查需要一點時間。”玉如意承諾，“結果出來，我第一時間通知你！”
對於這一個病人，玉如意心裏充滿了同情。
這是一個單親媽媽。爲了省下路費供孩子以後上學用，女人已經兩年沒有回家了。這次如果不是因爲病得太厲害，老闆怕她死在自己廠裏，給了她帶薪假，女人還要等到年底纔回來看望留守的老人和兒子。
進院的時候，看到女人那副慢性病容和間歇性的咳嗽動作，李霞和黃少林醫生面面相覷，都不出聲。玉如意知道他們擔心女人真是肺結核，怕傳染。爲了不讓大家爲難，玉如意主動接下了女人的入院證。
李霞關切地叮囑玉如意：“要做好自我保護哦。”
“是！”玉如意感激地看了李霞一眼，“謝謝。”
就像王昊說的，醫院小，分科沒那麼細，防護措施也沒那麼完善，遇到傳染病人只能自己多加小心。
自己是學醫的，當然知道怎樣防範，病人就不懂了。
看着女人隨身攜帶着一個約五六歲的兒子，並不時地擁抱和親吻着，玉如意有點擔心，老老實實地給女人說：“入院診斷上有一項是肺結核待排，意思就是懷疑你有肺結核病，希望你和周圍的人保持距離。”
“不就是咳嗽嗎？”女人不以爲然，“我經常咳嗽，怎麼沒有給工友傳染上？”
“肺結核病不只是單純的咳嗽，還伴隨着消瘦、盜汗、食慾減退、乏力等伴隨症狀，你有嗎？”
女人眼中掠過一絲驚恐。
“究竟是不是肺結核還需要進一步檢查，在排除之前希望你注意一下，以防萬一。”
“謝謝謝謝！”一疊連聲的道謝之後，女人請求，“我可以先把小孩送回去再來住院嗎？”
玉如意頷首：“當然可以。”
玉如意詳細地向她介紹了肺結核的傳播途徑和傳播方式，順便送了幾個一次性口罩給女人。
女人入院後非常配合檢查和治療。她對玉如意表示：“醫生，你一定要治好我，家裏的老人和小孩都要靠我養着，只要不死，你叫我做什麼我都願意。”
“你只需要配合治療就行了。”玉如意安慰她，“就算真是肺結核，就目前的醫療水平來說，也不是很難治。”
於是，女人一見到玉如意就問：“醫生，我的檢驗結果出來了嗎？”
玉如意每次都會耐心地說：“別急，這個檢查需要一點時間，只要結果一出來，我馬上通知你。”
“報告來了！報告來了！”檢驗科的同事拿着一大把檢驗報告進了辦公室，“全放在這裏，你們自己找自己的。”
玉如意快步跑過去，翻撿出那個女病人的檢驗報告：不是肺結核！
玉如意高興地衝進病房：“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不是肺結核！”
女人驚喜地從牀上坐起，旋即一陣猛咳。咳嗽停止之後，女人卻淚流滿面：“真不是？”
“真不是。”玉如意微笑着說：“所有的檢驗結果都一致證明，你真不是肺結核。開心吧？”
“開心？”女人突然號啕大哭。
玉如意覺得有點不對勁，拍拍女人的肩：“你怎麼了？”
女人一把奪過玉如意手裏的檢驗報告扔到地上：“一會兒說我是肺結核一會兒又說沒有，你們把我當猴耍啊？”
“你誤會了。”玉如意解釋說，“你的臨牀表現確實像肺結核，但是做輔助檢查之後就排除了。”玉如意自己也覺得這個解釋很沒有說服力，撿起報告單呆立在一旁不知該怎麼辦纔好。
“你們太不負責任了！你知道我這兩天擔了多少驚受了多少怕嗎？”女人聲嘶力竭的大叫和緊接着的一陣猛烈的咳嗽聲，吸引了一大批病人和家屬在病房外圍觀。
“什麼事？”李霞聽見吵鬧後立即跑到病房。
玉如意苦着臉將事件起因告訴了李霞。
“你們是騙子！和外面的騙子是一樣的，騙人家花錢住院！”女人又是哭又是叫又是咳嗽。
玉如意解釋道：“雖然不是肺結核，你這個病這麼重，同樣需要住院治療。”
“不一樣！”
“你這個人真是的！”李霞訓斥道，“我剛剛看見玉醫生開開心心地拿着報告跑出辦公室還納悶着：是什麼事讓她那麼高興？你不但不領情，反而埋怨人家。你很想得肺結核嗎？！”
“你們當我好欺負啊？一會兒說這個病，一會兒又說那個病！”
玉如意弱弱地辯解道：“以前只是說你可能是肺結核，又沒有肯定你就是。”
“不能肯定就不要亂說啊！”
“我是怕萬一……你小孩那麼乖，萬一感染了就不好嘛。”
“病都認不準還假慈悲！誰信你？”
哪有這樣不講理的人啊！玉如意無助地望着李霞。
李霞拉起玉如意就走：“她純粹是無理取鬧！別理她。”
“你說誰無理取鬧？我是無理取鬧的人嗎？”女人追到醫生辦公室，“你給我說清楚，誰無理取鬧了？你們做錯了事還不讓人說嗎？”
“你有完沒完？”李霞雙手叉腰站在醫生辦公室門口，“你再鬧我們就報警！”
“有事好好說。”孫主任被護士從門診部叫了過來，和藹地將女人請到醫生辦公室，“請坐，有什麼意見坐下來慢慢說，別急。”
“這麼不要臉的人還對她客氣什麼？”護士在玉如意耳邊嘟囔着，“孫主任也真是的！”
女人氣勢洶洶地說：“你們把病給我看錯了！得賠我損失！”
“沒有錯。”孫主任解釋道，“你是我收住院的，在你的病沒有確診之前，我們用的都是對症的藥，不會影響你的身體。”
“你們沒有錯？”女人哭了起來，“本來打算這次回來好好和兒子呆兩天，你們說什麼肺結核，害得我喫不好睡不着，連兒子都不敢碰一下……"
“是這樣的。”孫主任解釋，“我們醫生看病首先通過你的外在表現初步估計你是啥病，那叫初步診斷，到底是什麼病得通過各項輔助檢查才能明確。
“我不管你們怎麼看病，把我的病說錯了就是你們不對！”
“如果你覺得我們的行爲對你造成了困擾，我在這裏當着大家給你道歉……"
“道個歉就可以挽回我的損失了嗎？”
李霞和玉如意對視了一眼，氣憤地說：“你有什麼損失？你是瞎了？聾了？還是啞了？”
“你什麼意思？”女人憤怒地朝李霞撲了過去。
“對不起。”玉如意伸手攔住她，“我看到入院證上寫着肺結核待排，你的表現確實又像肺結核，所以才提醒你一下，你要怪就怪我吧。”
“對不起？說得好輕巧！”女人甩掉玉如意的手，“你知不知道？”女人又哭了起來，“我家那短命的，在孩子才一歲時就死掉了，我沒有技術，沒有文化，我就靠在外面打一點小工養着兒子，有病了也捨不得買藥喫，想回家又捨不得路費，想兒子想的太厲害了就只有躲在被窩裏哭……就是你們，你們說我得了肺結核，我怕傳染給兒子，回去把我用過的碗筷扔掉了，把我蓋的被套扔掉了，把我穿過的衣服也燒了——那是我爲了這次回家剛買的新衣服，一百多塊啊！我都有幾年沒捨得買衣服了……"
“我賠。”玉如意流着淚說，“你算算總共多少錢，我都賠給你。”
“這樣吧。”孫主任回頭對科室的同事說，“我們大家每人獻一點愛心，幫幫她。”
“像打發叫花子一樣打發我？”女人憤怒地盯着主任，“我有手有腳，不是要飯的！誰稀罕你們的幾個臭錢？我只是要討個說法！”
“但是。”李霞期期艾艾地說，“你真誤會……"
孫主任打斷了李霞的話：“對不起，這個誤會可能是我們的醫生和你的溝通沒到位造成的，是我們的錯。”
“你現在承認你們有錯了？”
“是！”
“你們聽到沒有？”女人對圍觀的病人和家屬說，“他們的主任都說了，是他們錯了，不是我在無理取鬧！”
孫主任問：“你還有什麼要求？”
女人斜睨了玉如意一眼，大度地說，“她對我還是蠻好的，就算了吧。”
孫主任派護士把女人送回病房後，對玉如意說：“用藥時要仔細斟酌，既要有效，又不能太貴。”
玉如意怯怯地問：“我可不可以存一點錢在她的入院押金裏？”
“不用。”孫主任堅決地說，“她經歷了太多艱難，所有自尊心特別強，我們只有通過免掉她的治療費用來幫她。”
“如意在不在？”
“外公！”玉如意飛快地跑出辦公室，拉着外公的手，“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
“進來坐吧。”玉如意把外公拉進辦公室坐下，“我去給你接杯水來。”
外公拉住玉如意，仔細打量着她：“你哭過？”
“那個病人……”玉如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已經沒事了。”
“如意！”王昊突然衝進辦公室，看到外公坐在那裏，王昊禮貌地對外公點了點頭，急切地對玉如意說，“我剛下手術檯，聽說你的病人找麻煩了？”
“是個誤會，沒事了。”
“究竟怎麼回事？”
“她入院時初步診斷爲肺結核，檢驗結果說不是，她就覺得我們騙了她。”
“你先前是怎麼給她說的？”
“我說了只是可能，但她自己擔心真的是肺結核，回去把用過的東西都扔掉了。”
“那是你溝通沒到位。”
“是，孫主任也說了，是我溝通沒到位。”
“交代病情一定要多說幾句話，你雖然說了可能，但病人的注意力只在後面幾個關鍵字上，以後記得多補充一句：這病還沒有確診，這還不是最後的結果。必要時可以讓病人簽字確認。”
“知道了。謝謝你。”
“我還有一臺手術。”王昊歉疚地對外公說，“不好意思，我現在不能陪您，您等會兒一定要去家裏坐坐！”
“好，你去忙吧。”
看着王昊走遠了，外公神祕兮兮地看着玉如意：“這個王昊對你很好喲……"
“你別亂想，他只是個哥哥而已。”
“真的？”
“真的！”玉如意認真地說，“他的女朋友是我們手術室的護士，既漂亮又能幹！”
“這樣啊。”外公對玉如意說，“你也不小了，如果有了喜歡的人一定要告訴外公，讓外公幫你參考參考，外公想看着你有一個幸福的小家。”
“好，不過你得有點耐心，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樣的人什麼時候會出現。”
“過幾天陪外公進城一趟好不好？”
“去做什麼？”
“我想辦老年公寓，進城去申請許可證。”
“你真要辦老年公寓？”玉如意驚喜地看着外公，見外公肯定地點了點頭，玉如意爽快地說，“沒問題，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