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玉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被一個蒙麪人提在手中飛刀迎面撲來,曝露在外的手足感覺到鋼刀刮骨一般的痛楚,如果不是易容藥物護住了面龐,只怕面頰嬌嫩的肌膚已經破皮見血了,神思恍惚中,李還玉只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一隻飛鳥,在風雨中振翼飛翔。【閱讀網】青衣人初時所走的還是崎嶇的山道,到了後來,已經不循路徑,或者在幽幽谷澗中穿行,或者在山頂林巔飄飛橫行,李還玉只覺四周的山巖林木彷彿變成了茫茫幻影,飛也似地向身後倒去,別說瞧清方向位置,就是看上一眼都覺得頭暈,沒過多久,她就不得不閉上了雙眼,一邊憑着耳邊的風聲判斷青衣人行走的方向,一邊暗暗揣測那青衣人到底要把自己帶到何處,又有什麼目的,不管是正道魔道,誰會救一個一舉得罪了翠湖魔門的殺手呢?正在她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一個所以然的時候,突然感覺到那青衣人凌空而起,李還玉駭然睜開雙目,只見眼前是一片鏡面一般光滑的懸崖峭壁,那青衣人正沿着筆直的山峯向上攀去,這道懸崖幾乎沒有突出的石塊,更沒有攀附巖壁生長的藤蘿,就是猿猴恐怕也難以攀登,可是這個青衣人的手足上似乎生着吸盤,只見他不時伸手在石壁上一拍一按,就可以借力向上攀升兩三丈的距離,不過片刻之間,就已經登上了峯頂,雖然還帶着一個人,動作卻是輕如飛絮。落地無聲。
到了峯頂,青衣人隨手一擲,將李還玉丟到冰冷的地上,李還玉只覺渾身一震,原本被平煙用劍氣封住地**道盡皆鬆開,早已經被寒風吹拂得冰冷的手足也開始恢復知覺,麻癢消退之後生出的疼痛讓她忍不住出一聲呻吟,調息片刻,氣血漸漸恢復流動。她才爬起身來,也顧不得青石地面的冰冷,長跪在地,恭恭敬敬地道:“明月多謝前輩救命之恩。”那青衣人隱在黑紗之後的面容微微一笑。信手虛扶道:“毋須多禮,起來說話吧。”
李還玉膽子極大,心中又有主張,雖然這青衣人神祕莫測。卻也不覺得害怕,一邊起身一邊連聲道謝,雙目卻肆無忌憚地上下打量着青衣人,這一細細瞧去。越覺得這青衣人不同凡響,面紗沒有覆蓋住的半張面孔明麗非常,雙眸粲如寒星。劍眉斜飛入鬢。肌膚紋理白晢如玉。眉目輪廓清晰端秀,雖然一時看不出是男是女。但是可以肯定不論這青衣人的性別爲何,必定是一個豐姿端秀,風神如玉的人物,舉手抬足之間更是儀態天成,飄逸灑脫。看了半晌,李還玉突然心中一動,只覺得這個青衣人有幾分似曾相識,但是不知怎麼,一時之間竟然想不起來。
感覺到李還玉揣測的目光,那青衣人微微一哂道:“錦繡郡主身份何等尊貴,縱然不願意在漢王府中養尊處優,也可以光明正大地領軍主政,想來以漢王殿下對郡主的寵愛,未必沒有機會,何必要隱藏形跡充作殺手,甚至不惜屈身風塵喬裝名妓,這種藏頭露尾的勾當若給你漢王妃知道,縱然不將你廢黜幽禁,面壁思過也是免不了的,還玉你一向自負聰明才智天下無雙,殊不知,在絕對地力量面前,縱有滿腹機巧,通天智慧,也不過是鏡花水月,一擊即破,還玉你今日遭此重挫,可有一絲後悔當日苦練武功麼?”
青衣人的聲音宛若幽谷泉流,泠泠動聽,聽在耳中,便如在酷暑時分喝了一杯冰水也似,心中熨貼非常,李還玉的一顆芳心卻已經在生死關頭打了一個轉回來,一開始聽到那青衣人揭破自己的身份,她心中便湧起一陣強烈地恐懼,雖然她早有身份泄露的準備,可是在她意料之中,應該是青萍不守信諾,揭破她的身份,但是這個青衣人明明沒有和青萍交談過一語,卻也能識破自己的身份,唯一地解釋就是自己的行止自始至終都被這青衣人看在眼中,對於一個自負聰明才智的人來說,還有什麼比這一點更讓她覺得羞憤絕望呢?再聽到那青衣人提及漢王妃,更讓她覺得宛似五雷轟頂一般無助,漢王妃在她心目中地地位十分崇高,日積月累形成地威懾之力,讓她在自己地母妃面前總覺得施展不開,如果漢王妃得知此事,那麼真有可能會像青衣人說得一般幽禁面壁,如果失去了仗以立足的權力,縱有聰明才智,也只能因人成事,人生至此,還有什麼希望可言?直到聽見青衣人最後一句話,心中一動,頓時憶起了青衣人地身份,頃刻間只覺滿天陰蠡風流雲散,雙膝一曲,再度跪倒在地,誠心誠意地道:“宗主,原來是您老人家出手相救,還玉感激不盡。”
那青衣人出一聲幽幽長嘆,淡淡道:“多年不見,還玉還記得本宗主,倒也難得。”說罷伸手除去面紗,半遮半掩之時已經掩飾不住天然豐姿,除去面紗之後更是光彩照人,皓皓明月一般的五官輪廓看不出半分瑕疵,歲月的流逝也不曾在她身上留下半分痕跡,雖然身穿男裝,如墨青絲也僅僅挽了一個道士髻,束着一條青色絲巾而已,周身上下看不到半點珠玉,不經意間卻已經豔冠羣芳,李還玉一向自負風華絕代,但在這個青衣女子面前也不禁自慚形穢,下意識地低了頭,訥訥道:“聽紫霜姐姐講,宗主已經不問世事,縱然道消魔長,天下動盪,您老人家也無心理會,今日怎會突然出手搭救還玉呢,還玉自知淺薄,雖然有一個郡主身份,卻還不在你老人家眼中,若是還玉有什麼可以效力的地方,還請宗主不吝賜教。”
青衣人微微一哂,笑罵道:“還玉還是改不了喜歡**心機的習慣。在本座面前也是膽大包天,不過我就是喜歡你這個性子,若是在長輩前面只知道俯聽命,蕭規曹隨,一輩子也就沒有多大出息了。翠湖入世一系地弟子,這一代最出色的就是紫霜,這孩子聰明聽話,凡事都肯聽從我的吩咐,只可惜就是缺少.
;要能夠天下太平,海晏河清。縱然是修羅之行,也可無愧於心,便如今次之事,爲了那信王一人。紫霜費盡心思,一心想求個光明正大,不肯落人口實,結果處處束手縛腳。就連平師姐都搭上了性命,也沒有取得楊寧性命。其實只要她膽子大些,率領遵奉翠湖號令的天下羣雄。羣起而攻之。何愁不能剷除禍端。還玉你奇兵突出,擄劫劍絕尹青萍爲質。雖然功敗垂成,卻也是因爲低估了楊寧的武功,更沒有想到煙兒會插手其中,但是結果卻也不錯,不僅斬斷了魔帝的一條臂膀,更讓他自絕於天下羣雄,若非如此,我又豈會插手你們這些孩子的紛爭。”
李還玉字字入耳,只覺那青衣人語氣頗有欣賞意味,並非正話反說,越放下心來,想起讓自己大敗虧輸的罪魁禍平煙,便笑道:“宗主謬讚了,正如您老人家所說,奇謀詭計在絕對地力量面前不堪一擊,如今還玉知道厲害了,當日宗主想要將弟子收錄門下,可是還玉自負聰明,不肯應承,如今悔之晚矣,平仙子不過寥寥數劍,還玉就已經潰不成軍,若非早有準備,只怕那一瓶長相思都被尹青萍奪去了,天長日久,只怕劍絕還真有一線生機呢。”
青衣人微微一哂道:“還玉是想我約束平煙麼?”
李還玉偷眼看去,只覺青衣人似笑非笑,意味深長,也不敢說得太露骨,小心翼翼地道:“弟子不敢,只是紫霜姐姐奉您老人家的命令行事,平仙子卻是明裏暗裏和她作對,如今更是不拘形跡,相助翠湖的死對頭魔帝,也令弟子功虧一簣,難道您老人家也不管一管麼?”
青衣人淡淡一笑道:“這是你們小一輩的事情,本座爲什麼要管,翠湖雖然可以潛移默化,影響門下弟子地觀念思想,卻沒有強行限制弟子行止的規矩,我並沒有要求紫霜必須扶助皇室,選擇支持豫王楊鈞,是紫霜自己的決定,既然如此,我又有什麼理由不許煙兒和子靜交好呢?別說煙兒隸屬出世一系,絕不會涉入江山社稷的紛爭,即便煙兒想要支持子靜謀奪天下,那也是她地自由,我是絕對不會插手過問的,人世間種種掙扎不過是手段,翠湖弟子最終的目標在於武道的峯巔,不論是出世一系,還是入世一系,在這一點上沒有什麼不同。”
李還玉聽得將信將疑,如果翠湖宗主果然全不約束弟子,顏紫霜也不會一定要支持豫王楊鈞了,不管怎麼說,在李還玉地眼中,千瘡百孔的朝廷,都不是一棵值得倚靠的大樹,反而是欣欣向榮地幽冀,雖然有着種種缺憾,卻也有着無限地展潛力,如果不是礙着翠湖支持豫王,她也未必願意考慮和朝廷地媾和。
青衣人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驀然一笑道:“你也不必憂心,煙兒雖然胡鬧得緊,但是我今日這一出手,她自然會有所警惕,至少不會公然相助魔帝了,你儘管放心就是,本座雖然不會違背翠湖地規矩,但是稍稍偏心,想必歷代宗主都不會怪責的。”
李還玉這才釋然,經歷過這一次和平煙的交手,她對自己的武功頗有遺憾,忍不住開口向青衣人請教起來,青衣人也不藏私,隨口點撥幾句,就讓李還玉茅塞頓開,還順便傳授了幾種小巧的功夫,李還玉雖然功力不足,但是悟性過人,很快就心領神會,前後兩個時辰,直到夜幕籠罩了整個大地,一輪明月緩緩升起,將白茫茫的光輝灑落在羣山萬壑,李還玉才如夢初醒,只覺早已經被冷汗浸透的衣衫已經觸手冰冷,凜冽的山風透骨而入,讓她不自覺地打了幾個寒戰,忍不住想要跟青衣人說離開,可是話未開口,卻又生出幾分不捨,和青衣人相處令她有一種如沐春風,如飲醇酒的愉悅感覺,僅存的那一點戒備早已經煙消雲散,就連和自己的母親在一起,她也從未有過這樣的快意和舒暢。
感覺到李還玉的依戀,青衣人微微一笑,道:“時間不早了,你還要立刻啓程,將手尾收拾乾淨,以後行事不要如此魯莽,等你手握重權,自可剷除異己,快意恩仇,眼下和魔帝劍絕衝突,殊爲不智。”
李還玉點頭道:“弟子明白了,以後不會如此糊塗了,這次回去之後定會謹慎行事,宗主若有吩咐,只要讓紫霜姐姐傳訊給我就行了。”
青衣人搖頭道:“你們這些孩子有自己的前程道路,本座雖然貴爲翠湖宗主,也沒有插手幹涉的理由,只要天下太平,四海一統,莫讓幽冀鐵騎席捲天下,荼毒蒼生,於願足矣。你們這些孩子不管做些什麼,我都不會過問。”
李還玉說出那番話時雖然誠心誠意,但是她生性高傲,不願受制於人,話一出口,仍然不免有些後悔,想不到青衣人立刻明言不會約束於她,心中感激之餘卻也不免有些愧疚,正想再說些什麼,一縷冰寒淡漠的語聲彷彿從虛空傳來道:“好一個於願足矣,好一個不問世事,嶽秋心,昔日盟約你都忘記麼了,竟敢公然插手天下紛爭,庇護這個心狠手辣的小丫頭。”
李還玉只覺腦中一震,那縷語聲宛若千萬根鋼針一般刺入了耳中,忍不住雙手抱頭一聲慘叫,青衣人面色一寒,也不回答,拂袖而起,李還玉只覺眼前一黑,便昏迷了過去。等她醒來的時候,一輪紅日正從東方冉冉升起,四面山谷之中載沉載浮的迷霧在霞光映照下漸漸消散,她的身上覆蓋了一層白霜,透骨冰冷。空蕩蕩的山峯鬼影皆無。李還玉勉強坐起身來,運氣調息了片刻,才覺得百脈回春,舉目四望,也顧不得去想是誰一句話就讓翠湖宗主駭然變色,又是什麼盟約將嶽秋心這等人物也約束住了,只是忍不住連聲叫苦,自己被丟在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絕地,憑着自己的這點輕功,又該如何逃出生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