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計劃沒有變化快
天空有些灰濛濛的，飄落幾點揚花似地小雨滴。聞笛莊前那兩個婆娑的柳樹，垂着頭，無力的搖擺着。秋收滿是不捨的目光隨着那輛馬車，捂着嘴失聲痛哭。
江雪公子要走了。
爲什麼，爲什麼小姐閉關十天，出來後性情大變了？不僅不肯應許婚事，連江雪公子再見一面的要求也拒絕了。無情冷漠的……跟“她”一模一樣
想不明白，更不願意明白。
秋收的眼眸，閃爍着深深的怨艾——原本，她可以跟小姐一起嫁出去的江雪公子的品貌氣度，何處尋去？不能嫁，是不是真要老在家中一輩子啊
冬藏感覺到好姐妹心中的想法，碰了碰她的胳膊，低聲勸解道，“是小姐跟江雪公子無緣。你別太在意了。”
“是無緣嗎？還是某人‘刻意’拆散？”
“噓，你怎能這麼想？她是小姐的師傅，我們只有尊重、敬重的理，哪能這麼說？”
秋收的面上劃過一絲倔犟，緊緊抿着脣，不發一言。
冬藏見狀，搖頭嘆氣，“……再說，她對我們也不錯……”
……
梁冰雲站在藏劍閣上，遙遙注視着江雪的馬車漸行漸遠，終於連最後一絲煙塵都消失不見，捂着胸口，整個人單薄瘦弱的，好似能隨時隨風離去。
她做出了選擇——愛情與事業中，選擇了後者。
愛上江雪時，以爲自己今生今世再也離不開他，少看一眼都難受得緊。那麼濃郁熾烈的愛，哪怕讓她焚燒自己生命，也無怨無悔。
可原來，還有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
知曉了仙雲宗未來的廣闊前景，單屬性靈根遍地都是，三五十年後，誰知道仙雲宗會發展成什麼樣子？會不會成爲與青雲門比肩的大宗門？
一切，皆有可能
她本來會是人羣中，最閃耀、最光芒萬丈的未來仙雲宗主地位崇高，一呼百諾可如果洗手作羹湯，憋在院子裏看四角天空，從此以生兒育女、操持家務爲要，誰能受得了這個落差即使是爲了江雪……
一年兩年尚可，十年二十年，到老了，誰能保證她不會後悔？
想到這，梁冰雲，茫然了。
她以爲珍貴無比、不可磨滅的愛情，居然比不上心底藏着的那絲絲奢望。比較起相夫教子安分守己的妻子，她更想要看到一無所有的仙雲宗，在她的智慧與能力下，成爲屹立仙葭大陸的頂級仙門……
對，她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最有利自己的選擇可爲什麼，有種心口空了，被生生挖去的感覺，痛得她不能呼吸？
江雪對她，必定是失望的吧？
他離開的時候，在想什麼呢？
一定在想，再也不要看到她了
她背叛了兩人的愛情，爲了一個野心勃勃的夢想，放棄了兩人的幸福……
她這個自私、背叛的女人……
靜兒緩步登上藏劍閣，清亮的眸子注視着自己的大弟子，很意外的，閃過一絲迷惑。
按道理來說，冰雲是朝她希望的方向做出選擇，她應該高興纔是。
爲什麼，一點喜悅都沒有呢？
“你怎麼了？”
靜兒問。
梁冰雲回過頭來，盈盈拜倒，蒼白的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師傅，徒兒從此後，再也不會違背您的意願……”
連江雪都放棄了，還有什麼不可能割捨的呢？
靜兒一驚。
半點高興也無。
她終於知道自己的不安來自哪裏了
梁冰雲……她身上的靈氣呢？那股即使常年徘徊生死間，依舊勃勃不肯認輸的堅韌之心，離開三丈遠，都能看到頭頂散發的智慧靈光，消失了
現在的徒弟，好似一個消耗了大半生命力的空殼，雖然人在這裏，可是，她的心，已經死了，就像枯萎的玫瑰，顏色衰敗，透着一股死灰。
這……不是她想要的結果啊
……
靜兒是個聰慧人，但她的聰慧，僅限於修行方面。對於人事，尤其是人心，那些彎彎繞繞、愛恨糾纏的，怎麼也鬧不清楚。她素來都是直接——她覺得，冰雲你要是喜歡江雪，那好，就去喜歡吧不管江雪是誰，喜歡就是喜歡，管他有什麼目的如果放棄，那就乾乾脆脆的斷了往來，別拖泥帶水的。
她不知道，自己前世見多了悲歡離合，有太多的男男女女因爲性格不和、感情****、婆媳矛盾，甚至有爲做家務而吵鬧到離婚的。感情方面，有誰對不起誰？不合適就分嘍離婚再結，也不是難事。
而且失個戀嘛，至於要生要死？要是從小到大沒談過戀愛，人家才以爲你有毛病不是心理，就是生理上的毛病
她不能理解梁冰雲選擇事業放棄愛情後，心中的愧疚悲痛。
更不能理解梁冰雲一副“哀莫大於心死”的模樣。
“我錯了嗎？我錯了？”
靜兒喃喃自語。
梁冰雲現在的狀況，離她的期望值太遠太遠，可以說，是大相徑庭她希望經過閉關，慎重考慮後，徒弟能看穿世情、心靈通透，從此再無外物的牽掛。可誰知道，梁冰雲居然用十天的時間，強制自己割捨心中的感情，結果留下了明顯的心靈漏洞
更難辦的是，靜兒對此束手無策。
她不知道怎麼讓梁冰雲填補這個漏洞，也不知道繼續下去，好容易挑中的開山大弟子，會變成什麼樣子。
師傅當年是怎麼教導自己的呢？
好像也沒這麼爲難啊？
靜兒愁悶不已，半響，纔想到一個事實——甄小仙是第七個徒弟師傅老頭兒當年，收了六個天資悟性都不錯的師兄，可是，只造就了自己一人出來是不是說明，師傅老人家他的教育方法，是用六個師兄們磨鍊出來的呢？
……
濛濛細雨敲打着院子裏的兩棵芭蕉，把綠油油的葉子洗得碧翠碧翠。靜兒坐在窗前，以手支頷，思緒不知道轉到什麼地方。
一會兒想，是不是也該尋兩個弟子來“練練手”？一會兒又想，到底哪裏弄錯了？冰雲的內心深處，明明藏着出人頭地的野心。讓她閉關，是讓她看清楚自己的心中意願，爲什麼會那麼愧疚悲慟呢？
而靜兒身後的韓達，卻在美滋滋的準備婚事。他坐在八角雕花圓桌上，提着筆，唰唰寫了十多張單子，田產，莊子，清河府與其他地方的宅院，有幾房家下人，每年的利潤夠不夠養活？人手是不是要添幾個？還有大婚的具體事宜，新房怎麼佈置等等。越寫越開心，嘴角含笑，時不時的問一聲，得到靜兒心不在焉的“嗯”“哦”“呃”。
韓達也不生氣，依舊笑眯眯的。
“卿卿，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冰雲現在的模樣，我實在不能安心。”
“唔，你太多慮了。我看梁冰雲是個聰明人，她肯定知道仙雲宗纔是她最好的選擇。嫁給吳江雪有什麼好？將來發現被欺騙，肯定痛不欲生。”
靜兒淡淡的搖搖頭，“這跟吳江雪是什麼人無關。是她的內心……卿卿，我覺得看錯她了我以爲她天生冰靈根，肯定是內斂冷靜聰慧之人，沒想到她的感情火熱，比窮搖電視劇中的女主角還要癡情。一個月，就讓她全部的感情都投入下去，盲目的什麼都不顧了。”
韓達其實並不懂什麼“窮搖”“電視劇”，但三年的朝夕相處，他知道應該忽略什麼，又抓什麼重點。想了一想，他挑了一個不會貶低心上人，更不會有明顯評價梁冰雲的話題，
“我覺得吧……江雪來聞笛莊是有任務的，他要引出暗夜蝙蝠，爲什麼卻接近梁冰雲呢？靜兒，你想過沒有，梁冰雲也是梁家的千金小姐，自幼病弱，不曾接觸過什麼男子。她身邊又有那麼多的丫鬟、婆子，江雪是怎麼通過層層伺候的人，這麼短的時間內跟梁冰雲產生‘愛情’的呢？”
一句話提醒了靜兒
她猛的一拍桌子，“可不是嘛”
立刻去查，果不出所料，調查出秋收爲首的幾個丫鬟、婆婦們。
原來吳江雪剛到聞笛莊的時候，就是秋收負責照顧飲食起居，小妮子沒見過什麼男人，當下就動了春心，妄想長長久久的與之相伴。而後……創造機會，讓自家小姐跟他“巧遇”。一次兩次的，還不生出了情愫？
那幾個婆婦則是收了好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由江雪在莊內亂闖，什麼藏劍閣、閱經樓，都被他逛了個遍。
連後來梁家父母的“從天而降”，也是秋收想了法子，傳出消息。
這還了得？
靜兒罕見了動了真火。一想到千挑萬選的好徒兒，幾乎被她們幾個無知的毀掉，靜兒就忍不住殺心
夏盈、冬藏苦苦哀求，梁冰雲也爲自己的婢女求情，纔在打了二十大板後，饒了秋收。
但經過此事，靜兒對聞笛莊的大部分僕役，十分不滿她寧可調進來無數的奸細，也不用這種看似“忠心”，其實一個勁的拖後腿的愚蠢之人
寫信給後丹天，讓她送來二十多個訓練有素的婢女。此後，仙雲宗日後最大的兩個派系，形成了。
韓達不願說梁冰雲的壞話，因爲知道，梁冰雲在靜兒的心中地位很關鍵。他不想自己跟靜兒的未來婚姻埋下隱患。
可不曾想，他再也沒有機會實現今天所計劃的婚事。
因爲，第四次仙魔大戰，爆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