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辯子午
當秋臨川西北的時候,一定是天神興奮地打翻了他們的調色板,世間所有純粹的色彩好似傾盆大雨,狂瀉在這片土地上。瓦藍瓦藍的天,潔白無瑕的雲朵,遠處山巒如同畫布一般,潑灑着重彩,翠綠的山腳、豔黃的樹、火焰般的灌木林,還有一條蜿蜒的黑龍,穿行在這仙境般的畫布中。
迤邐而行的長龍尾難以相望,走在最前頭的李文,清秀的臉龐上已經染上了些歲月的刻痕,兩鬢有一兩根白調皮地露了出來,如標槍般繃直的身板隨着馬匹的走動微微搖晃。白亮、蒙奕、楚軒、陳志等人隨行兩側,身後數千兵卒精神飽滿、鬥志昂揚,模樣異於尋常漢人,一看便知是異族蠻人。
一行人穿山越嶺,毫不喫力,顯然是精煉步卒。李文炯炯的眼神望向遠方,面容嚴肅,陷入沉思之中。李文準備要做的事情實際上就是一場賭博,一場經過了激烈爭論,李文認爲不得不進行的,值得的一場賭博。
說起來要追溯到半個月前,李文與黃權在劉禪面前的一場爭論。前方軍報,諸葛亮率十餘萬主力與曹真所部對峙於隴山一線,曹真屢戰屢敗,愁眉不展以致臥病不起,不得已向曹睿求救,並採取抱團穩守態勢,諸葛亮也一時間難耐曹真,探馬來報,魏主重新起用司馬懿,令其率軍來援。
李文其時傷勢已復,五禽戲確有奇效,李文堅持不懈習練,靈活柔韌猶勝昔日,聽得軍報如此,當即按耐不住去找劉禪。劉禪正與黃權在宮中商議國事,見李文匆匆而來,彌勒佛般的臉堆出和藹笑容,緩道:“姊夫匆匆而來,可是有要事?”
劉禪如此客氣,李文多歷風.雨,自不會託大,仍恭謹施禮,而後亢聲道:“陛下,臣聞軍報,丞相率軍於隴西雖數戰皆捷,然未傷魏國根本,且司馬懿再被起用,此人謀略不亞於丞相,隴西局勢未可知也。臣有一計,成則光復舊都有望,從此可與曹魏相抗衡。”
劉禪聞聽大喜,本來笑眯着的小.眼不禁急張,一雙胖手抓住李文肩膀,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李文臉上了,“姊夫快說,姊夫快說!”
李文沉穩地只一句:“沿子午谷.奇襲長安。”這不啻一聲驚雷,炸得劉禪與黃權一跳,劉禪尚未言語,旁邊一聲大喝:“不可!”正是黃權,怒目直視李文。
黃權本系昭烈帝劉備極爲器重之人,亦屬託孤之.臣,文韜武略甚是了得,劉禪自是重視。只見黃權向劉禪施禮道:“李文好大喜功,欲置國家於危險之境,請陛下罷黜李文,以絕後患。”
劉禪心裏又是一跳,今日怎麼了,好端端地被連嚇.兩跳,李文可是功高之人,又是姊夫,哪能因一句話就罷黜呢?不過劉禪知道這不過是黃權爲表達對此事的反對,以及對李文不顧風險邀功之舉的鄙視而說。
李文知道黃權爲人,並無齷齪之心,自然不懼,臉.色誠懇道:“不知尚書令何出此言?”
黃權依舊滿臉.憤慨,激昂道:“昔日魏延將軍曾向丞相建言,沿子午谷奇襲長安,被丞相否之。爲何?皆因子午谷並非僻道,韓信就曾據此‘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孝愍皇帝之時,關西百姓從子午谷奔入漢中者數萬衆,魏軍曹真、司馬懿非無謀之輩,豈會無備?”
黃權煞是激動,一通話後緩口氣,接着道:“且我國主力皆在隴西,軍從何來?”
李文早已深思熟慮,聞言反而微笑着沉穩道:“尚書令大人所慮極是,魏延將軍當年建言,丞相不允,確有道理。”
黃權聽到此處,眉毛一揚,就待說話,李文輕輕擺手道:“大人莫急,且聽我說完,敵我雙方均熟知此道,起兵之初,必然有備,所以魏延將軍當時之言不可行。然如今雙方主力對峙於隴西,蜀中再無精銳之軍,大人亦思慮軍從何來?魏國何曾不會如此。”
李文見黃權臉色有些緩和,便接着道:“丞相用兵素來謹慎,加之魏延將軍之策被否,是以我料定魏國當下定無重兵提防子午谷。南中之人彪悍善戰,尤擅翻山越嶺,我早命白亮暗中訓練南人數千,外稱縣兵,實爲此次而備,魏國豈可預知?”
黃權略一思索,咄咄逼人地問道:“兵多難行,兵少不足用。長安之地勢平坦,利騎戰不利步戰,長安之城郭堅固,利守不利攻,魏國之援軍近在咫尺,此皆對我軍不利。縱然魏國無備,將軍又豈敢確定能一戰而定長安?”
李文聽見黃權開始稱呼自己將軍了,內心自信飽滿,眼神銳利穿向北方,隨後收回眼光直視黃權徐徐道:“兵貴精而不貴多,全在運用而已。戰局如棋局,奇正相生,妙用無窮,尚書令大人熟知韜略,當不會拘泥於一城一地之得失,或許牆內開花牆外香呢?”
黃權望着李文閃閃亮的眼睛,似有所悟,但仍逼問道:“丞相領軍多有勝績,雖魏軍多有增益,隴西之勢仍爲我軍佔優,何必做此冒險之舉,鵬飛乃國之大將,豈可行此動搖國家根本,傷折陛下股肱之事,而負陛下及先帝之望?”黃權老成持重,爲說服李文,不但改爲稱呼李文的表字,還將劉禪、劉備都一併抬了出來。
不料李文本神採奕奕,自信非常,卻遽而謂然長嘆,低沉道:“天下三分,魏得其二,我國與之交戰,如虎搏羣狼,縱然咬得一二隻,亦難傷其衆。一旦呈膠着之勢,久師疲憊,怎敵其車輪之戰。漢室中興,先帝遺願何日得償?”李文心裏想着史實上諸葛亮六出祁山,姜維九次伐魏終令蜀國疲敝不堪,倒於歷史車輪之下。
李文再也忍耐不住,騰騰退後兩步,暮地倒地拜伏,以頓地,咚然有聲,顫聲道:“陛下,臣知此計頗險,成則有望虎踞雍涼,收復舊都,敗則損臣一人,臣不敢惜身,爲國家計,願獻此軀,萬死不辭!”雖弓伏於地,渾身散着豪邁悲壯之氣,直衝兩人臉面。
劉禪不擅軍事,不知該如何,隻眼睜睜望着黃權,黃權逼問數番,知此行雖有勝機卻兇險異常,眼中隱有淚光,只覺腦袋極重,許久方微微頜。
劉禪見狀趕緊扶起李文,撫其背而道:“姊夫願與朕分憂,朕心欣慰,準你所奏,一應事務皆由你自決。”
李文心潮激盪,強抑心神穩聲道:“謝陛下,臣便去準備了,兵貴神,臣這裏便算是向陛下辭行,還請陛下保重。”
說罷又轉向黃權施禮道:“還望尚書令大人悉心輔佐陛下,不出月餘必有捷報,勿以末將爲念。”黃權忙不迭還禮。
兩人望着李文遠去的背影,木然而立,久久不知該說什麼,只有風兒捲起一兩片落葉,在兩人身旁不時打個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