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未透亮,“咚、咚咚、咚咚咚……”低沉的戰鼓聲彷彿幽靈從地底下緩緩冒起,又彷彿是魔鬼的呼嚕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急促,無窮無盡讓人覺得很壓抑,喘不過氣來,抓狂地希望戰鼓聲的停止。
戰鼓聲倏地停了,可是魔鬼的呼嚕停了就意味着魔鬼甦醒了,果然寧靜片刻,曹仁大軍萬人齊喝,“嗬!”霎那間震動心魄,似乎天邊的烏雲間都聽到了迴響,山林中驚起了大片的飛鳥。
從侯音等人嚴峻的臉色就知道,昨天只不過是接觸戰,而且還是宛城主攻,曹仁主守的遠程接觸戰,今天,顛倒了個。
戰鼓再次緩緩響起,一個千人方陣踏步而出,堅定而有力的步伐顯示出曹軍攻城的決心。行至距城二百步時,鼓聲細碎而綿綿,千人方陣伸延出四列縱隊,彷彿八爪魚的觸鬚,曹軍中軍令旗飛舞,衆軍大喝,“殺!殺!殺!”,四條觸鬚瞬間如毒蛇吐信一般,飛奔而來,頓時殺聲震天。
城樓上的巨弩不是精確打擊的器械,面對四散而來的曹軍,找不到明確打擊目標,收效甚微。
“放箭”,隨着美麗的拋射弧線,慘叫聲此起彼伏,快奔跑的士卒迎面撞上呼嘯而來的箭雨,箭枝毫無意外地透體而出,箭頭露出,須臾間就倒下一片。
曹仁今日做了充分準備,兩部弓箭手在巨盾掩護下,避開巨弩的有效射角就位,憑藉人數優勢,分三班輪換對宛城實行不間斷箭襲,壓制宛城弓箭手。鋪天蓋地而來的箭雨頃刻間釘滿一地,讓狹小的城牆立馬混亂起來,城牆上的士兵們幾乎全縮在城牆根上,一些受傷的還倒在地上輾轉慘號。
李文也縮在城牆根上,看見箭枝嗖嗖地像蝗蟲般飛過頭頂,心急如焚,再有片刻工夫,敵軍就攻上來了。看見曾阿牛手裏拽着張皮盾,一把搶過來,大吼,“荊州健兒們,城破則人亡,我等豈能任由曹狗們肆虐,死戰!”說罷,皮盾護身,直起身體,用刀格擋箭枝。曾阿牛他們轟然答應,“死戰!”紛紛學樣,擋住箭雨。宛城守軍士氣大受鼓舞,弓箭手在城垛間往下傾泄怒火。此時的鹿角塹壕揮了巨大作用,曹軍既要剷除鹿角,推平塹壕,又要防備城頭羽箭,手忙腳亂,士卒們像割麥子似的,一茬一茬倒下。喊殺聲,慘號聲,叫罵聲混成一片,屍體撲到在血水中被推到壕溝裏。戰鼓聲一槌緊接一槌,催着曹軍悍卒前仆後繼。督戰隊列於大軍陣前,但有幾個膽小逃回的,毫不留情,刀光閃過,頭顱滾落地上數丈遠。
曹仁端坐馬上,聽得前方殺聲漸弱,表情無任何變化,手一揮,令旗再舞,又一個千人方陣殺出。
生力軍的加入,曹軍攻城部隊聲勢復振,鹿角塹壕被推平。一把把雲梯架上了城牆,臨時製作的衝車也衝向城門。
此時伸頭出去,能看見爬在雲梯最前面的悍卒口咬鋼刀,表情猙獰,手足並用,飛快地往上爬着,曹軍兩營弓箭手已經停止大規模放箭。
“撤弓,接戰!”這會兒弓箭已經失去作用。數名軍士抓着長戟,卡住雲梯,一起往外側推,雲梯往一邊倒去。爬在高出的士卒往外甩出,身體在空中無規則地旋轉翻滾,手腳無助地揮舞着,悽慘地哀嚎聲在空氣中迴盪,砰然墜地,骨骼的折斷聲音清脆可聞,積在地面的血水激濺老遠。“扔滾木礌石!”“倒沸油!”,特別是那沸油兜頭泄下,頓時皮焦肉爛,面目全非,迎頭的曹軍士卒張大着嘴,慘叫聲還未出便帶着惡臭倒頭墜落。
任曹軍再如何悍不畏死也抵不住如此血腥,大隊如潮水般潰退下去,留下一片狼藉。殘肢斷臂,屍骸遍地,破旗爛盾,斷槍斷刀,扔了一地,血水在黃土地上肆意橫流。
曹仁皺了皺眉頭,“夏侯將軍,你親自帶隊攻城。”
夏侯存應聲而出,領着親衛和一營精銳迎着潰兵,大聲喝令,“你等隨我上,勢滅逆賊,先登上城頭者,賞金十兩,殺敵一人,賞錢百枚。”
俗話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潰軍士氣復振,大喊“殺賊!”,翻身跟着夏侯存殺去。在隆隆鼓聲的急催下,夏侯存率親衛踏着狼籍迅而靈活地接近城牆。夏侯存騰身躍起,踏上雲梯,儘管是七尺大漢,仍如猴子般敏捷,雲梯在他的控制下靈活地左翻右移,連續砸下的滾木礌石都被躲閃開來。幾個呼吸間,就接近了城頭,他的雲梯正被士卒們用戟快推開,將要傾倒之際,見他大吼一聲,揮刀砍斷戟杆,借雲梯回落之勢,如大鳥般縱身越過城垛。
未等夏侯存站穩腳跟,幾桿長槍就急刺而來,夏侯存急吼連連,揮刀團身急旋,一團白光散去,幾桿槍頭叮噹落地,幾名士卒呆立,脖子上沁出一道血跡,繼而熱血狂噴而出,頹然倒地。周圍士卒嚇得一怔,就這麼一愣神功夫,夏侯存的親衛也登上城頭,如同大堤缺口一般,失守城牆越擴越大,其餘城牆段也有數處被曹軍突破。
李文見狀大怒,熱血上湧,大吼:“隨我上,有我無敵!”
“有我無敵!”曾阿牛他們大吼着挺身衝上去,李文帶領他們以三人爲一組,直撲夏侯存。紅着眼睛的雙方如鐵錘撞上鐵板,火花四濺。李文一馬當先,急前衝,忽然一陣勁風撲面,兩杆長槍直取李文臉部,明晃晃的槍尖在李文眼裏迅放大,在這危急時刻,李文對槍法又有了頓悟,槍尖快輕敲兩杆槍身,兩槍從李文臉頰邊擦過,讓李文臉頰火辣辣地疼,不等對方反應,快疾如風地刺出兩槍,兩名曹軍悍卒手捂咽喉,血從手指間汩汩而出。李文也不再看這兩人,從中間穿過。李文帶領曾阿牛等人如利劍狠狠插進曹軍陣中,戰鬥小組在狹小空間裏揮出巨大戰鬥力,一路劈波斬浪,不停收割着曹軍悍卒的生命。李文頭絲都被汗水溼透了,結成一縷一縷,額頭上的汗水順着臉頰流到下巴尖,大滴大滴往下滴,李文完全顧不上,就是不斷地挑、擋、刺、殺。忽然,李文感覺危險逼近,一股銳風自上而下撲來,趕緊槍桿上迎。“當”一聲巨響,虎口一麻,幾乎握不住槍,李文身形大震,“噌噌倒退兩步。原來是夏侯存,見己方士卒大亂,自己親衛也抵擋不住,被挑飛了數個,大怒,捨棄了宛城軍士,率數個親衛來戰李文。
夏侯存圓睜雙目,喝問:“你是何人?”
李文大口喘着氣,緩了緩麻的手臂,“殺你的人!”氣可鼓而不可泄,咬牙撲上。夏侯存冷笑一聲,侯音那老匹夫我尚且不懼,此人敢口出狂言,揮刀便砍。
李文“嗖、嗖、嗖”快疾地連刺三槍,夏侯存“咦”了一聲,收起輕視,揮刀格擋,回手也疾砍三刀,李文連擋三下,只覺得一下比一下重,虎口震了兩震,第三下終於拿捏不穩,槍桿脫手而出,人也跌坐地上。夏侯存獰笑着逼近一步,揮刀砍去,一道白光呼嘯着朝李文頭上奔去,李文躲閃不及,血光迸現,卻是旁邊的一名軍士撲向李文。
“將軍小心!”軍士後背被砍出一道深溝,眼看是不活了。緩得一緩,曾阿牛等人捨命將李文拖後。李文頭散落,被汗水貼在臉上,身上臉上血跡斑斑,二話不說,抓起地上的槍,狀若瘋狂,狂吼再上,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拼命打法。夏侯存竟也被李文的氣勢逼得退了兩步,待得李文氣勢減弱之際,鬼魅地劃出一刀,李文雖是殺紅了眼,但感覺到危險本能地側了側身,刀鋒“嚓”地從李文手臂上掠過,頓時血流如注,一個踉蹌,撞到城牆邊,如垂死的野獸睜着充血的眼,疲憊不堪。夏侯存再度獰笑,一個箭步手起刀落,又是“當”一聲巨響,一把更快的刀伸了過來。此番卻是關興,看到李文前次遇險,急忙趕來,正好趕上。
“休得猖狂!”關興揮動大刀,如白練起舞,滿眼盡是刀影,“叮噹”了數響,夏侯存抵擋不住,肩膀、手臂中了數刀,皮翻肉卷,早無再戰之心,猛地一刀劈去,乘勢跳開,隨即越過城垛,順雲梯溜下。其餘曹軍或逃跑不及的盡數被斬殺,只有夏侯存見機腿快,渾身是傷帶着數百殘軍逃回,曹仁見狀也只好鳴金收兵。
是夜清點戰況,宛城傷亡五百餘人,曹軍傷亡千餘,達到一比三之數。對於雙方而言,都是可接受的,算是不勝不敗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