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方糖
2013，法國，巴黎。
嗒……砰騰！……咔！
嗒……砰騰！……咔！
靜謐的街角，偌大的滿月爬上了路燈近旁，銀白的月光與古樸燈罩中淡黃色的燈光相伴着灑在石塊鋪就的古老街面，模糊了拐角處的一條明暗界線。經年打磨已然平滑的石面卻越發明亮發白，反倒是石塊的縫隙顯得越發黝黑，界限分明，每一塊石，都是如此孤單。街上什麼人都沒有，只有安靜的微光。
嗒……砰騰！……咔！
嗒……砰騰！……咔！
這樣靜謐的時間，這樣孤寂的地方，是很容易產生幻聽的，偏偏側耳傾聽，那窸窸窣窣之間幾點或清脆或沉悶的節拍，越發清晰，越發不能忽略。
街角的路燈，燈光清淺，照在近旁的玻璃櫥窗上，只及半腰，淡黃的燈光叫人不好分辨木質窗格的色彩。行至櫥窗近旁，才依稀可以分辨出那窗格頂端的木質招牌上燙金的花式字體，年月久遠，燙金的部分有些剝落，流暢的字體略顯斷裂，那是咖啡店的招牌。
嗒……砰騰！……咔！
嗒……砰騰！……咔！
窸窸窣窣的聲響仔細聽來有些令人悚然，緊跟着的幾點重音則像是封住玻璃瓶的木塞，隔絕了空氣，也隔絕了祕密。
咖啡店已經打烊，靠窗的座椅空着，卻彷彿是有人不久前才離開。屋內並非漆黑一片，長長的木質吧檯後，隱隱約約泛着微弱的燈光，仔細分辨，居然能發現吧檯後的牆壁上有個淡薄的人影不斷晃動，人影掩蔽在四周的黑暗中，恍若鬼魅。
吧檯後一燈如豆，一個長髮的纖細身影趴在吧檯後忙碌着。綢緞般的黑髮垂在身後，直到腰際，一部分隨着肩膀的傾斜垂下，落在吧檯後的矮幾上，橙黃的燈光在其上流轉，勾勒出一條條蜿蜒的金絲。女孩額上的桃心劉海厚厚的，直將眉心安然掩護，兩邊垂下的黑髮也掩住了雙耳，只露出巴掌大的小臉。
嗒……砰騰！……咔！
嗒……砰騰！……咔！
女孩纖細的手指提起一個紙包，紙包裏白色晶瑩的粉末悉悉索索傾斜而下，有幾粒掠過燈前，瞬間綻放澄澈透明的蛋黃光芒。白色粉末倒入小巧的方糖塑型器，女孩小心地掰過壓桿，雙手握住用力向下，“砰騰！”待打開塑型器，一顆方方正正，雪白小巧的方糖就出現在了眼前。
女子低下頭仔細觀賞，伸出手指捏起那顆新成形的方糖，燈光照清了她的手指，那纖細的雙手居然戴着醫療手術用的塑膠手套，昏黃的燈光映照着乳白色的手套，卻比在手術室的燈光下看起來還要悚然冰冷。女子抿起脣，高高勾起嘴角，弧度透着些恣意瘋狂。燈光擦着厚實的劉海探入那雙細窄飛揚的丹鳳眼，瞬間銀芒乍現，有如黑暗中映着月光的刀鋒。
一塊、兩塊、三塊……十塊……
女孩將做好的方糖整齊排列在一隻木質的小盒中，又小心翼翼地將小盒安置在了吧檯後的木格裏……
………我是分割線，天黑請閉眼，天亮請睜眼………
暮春的午後，晴朗且溫暖。
純黑古樸的路燈休着假，閒閒佇立在街角，地面青灰的石塊閃着淡金的光芒，溫暖的感覺自地面升騰直到人心。路上有一些行人，不多不少，都很閒適，沒有什麼事情趕着去做，唯有這陽光，這空氣需要好好珍惜，片刻不能浪費。
林絮踩着自己最喜歡的鞋子，漫步在午後被陽光灑滿的街巷，享受着片刻的安逸。異國他鄉，黃色的容顏本不如家鄉普遍，更何況是這樣一個高挑優雅，舉止端莊的成熟美女。在商場叱吒經年，她總喜歡將長髮盤在頭頂，而此刻卻任由它們披在身後，任由輕風穿梭其間。
抬頭望見眼前墨綠色的櫥窗，林絮笑了，隨手攏了一下飄逸的捲髮，裹緊身上的格子披肩，推門走進了那家咖啡店。
“小米？”她調皮地探頭四下望瞭望，叫了老闆的名字，都已經五十出頭，卻覺得在這個神奇的地方，自己奇蹟般地回到了年輕的時候。
“咦？林姐，今天來得早。”吧檯後的門裏走出個女孩，桃心劉海，綢緞般的直髮，丹鳳眼微微眯起，望着林絮微笑，牽動左眼旁的一顆小巧的黑痣，跳躍了一下，煞是可愛。
“嗯……”林絮點了點頭，找到自己往常坐的那張臨窗的位子，“今天晚上就要走了呢，我是來和你告別的。”
“啊？”女孩的聲音從吧檯後傳出，透出些失望，好似十分不捨的樣子，“林姐，我還想聽你給我講中國的事情呢。”小米從來沒去過中國，對自己血統發源的地方相當地神往。
她纖細的手指扭開咖啡壺嘴，褐色的汁液流入彩色的瓷杯中，轉身加了兩塊糖，纔將杯子放在托盤上，往林絮這邊走來。
“這次來法國就是爲了工作，現在工作結束了，也該回去了。”林絮接過杯子，道了謝，緩緩說道，也有些不捨，低頭淺啜一口，點了點頭，讚賞道，“這咖啡果然就是我最愛的味道。”林絮也覺得神奇，小米做出的咖啡居然和自己身邊祕書的手藝如出一轍。
被喚作小米的女孩，將托盤握在身前，坐在了林絮的對面，“因爲我和姐姐投緣唄，姐姐不是說，我做的咖啡，和你在中國愛喝的一模一樣？”
“是啊。”林絮回應道，她也很喜歡活潑可愛的小米，那雙細窄的眼睛閃動着靈光，很是討喜，純黑的瞳仁、溫暖陽光的笑容，更是叫人卸下所有防備。
“林姐……”小米猶豫了片刻，鼓起勇氣問道，“我正在申請一個去中國學習的機會，如果到中國去，我可以去看你嗎？”
“當然可以啦，歡迎……”林絮笑道，橙黃的日光穿過玻璃窗照在她臉上，風華容顏，一顧傾城。
女孩望着她的眼神有那麼一瞬間的呆滯，這讓林絮看在眼裏很是受用，以爲她是被自己的笑容給迷住了，二十出頭的小女孩，羨慕成熟女人的風韻也是常有的，於是從隨身的手包中取出自己的名片遞給了女孩，“這上面有我的私人電話，到時候一定要聯繫我噢。”
女孩接過名片，有些生疏地念着上面的漢字，“B&Y亞太區CEO？”女孩驚訝地抬起頭，不敢相信地叫了聲“姐姐……”
女孩表情中難以掩藏的驚訝與羨慕很大程度上滿足了林絮的虛榮心，林絮記得以往的聊天，女孩曾經提過自己非常想進入B&Y工作，於是笑着鼓勵道，“我都四十幾歲了才混上這個位置，只要不斷地朝夢想努力，就一定能成功的。”
女孩彷彿是接收到了她的正能量，狹長的黑眸閃了閃，狠狠點了點頭，彷彿一瞬間充滿了幹勁。
林絮是真的很喜歡這個女孩，她從沒想過自己都到了這把年紀，已經被爾虞我詐千錘百煉過的心竟然會在遙遠的國度對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大學生敞開，還與之成爲了忘年交。也許是小米的聰明單純打動了她吧，與她聊天，總是很愉快，不知不覺，一個下午就過去了。也許，還有更加放心的原因，小米是在法國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華裔女孩，她們之間的距離遙遠到讓她放心，又正巧碰到這麼個需要放鬆的時節，所謂天時、地利、人和吧。
林絮聽說女孩有機會去中國，甚至不假思索地開始盤算也許有機會把女孩變成自己的左膀右臂，她是那麼聰明，又那麼年輕，一定會在B&Y做得很好，幫助她穩住位置。
目送林絮走遠，女孩轉過身，面上純真的微笑已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脣角一抹嘲弄的弧度，她關上店門，掛上了暫停營業的牌子，身上墨綠色的圍裙已經被纖細的雙手糾得起了褶皺。
女孩轉頭望着窗邊林絮坐過的位置，杯子已空，卻彷彿還是能看見那嫋嫋騰起的虛幻熱氣，她脣角勾了勾，走過去將杯子和調羹小心收到吧檯後面，又取出一個大一些的木箱，將林絮半個月來用過的所有杯子、調羹，做方糖用的機器，還有那裝着方糖的盒子一併放進裏面，當然也沒忘了那塑膠手套和身上的圍裙。她一個人悄無聲息地將木箱放進了汽車的後備箱，上鎖，又換了身衣服，發動車子，絕塵而去……
我是個乖孩子吧，你很喜歡我吧，你做夢都想要的東西，我已經送給你了，等你發現的時候，會不會很歡喜？
姐姐，不，應該是……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