妘夕蹲坐在火盆旁,靜默無語地將一張張紙錢焚燃,那火舌彷彿一個靈獸的紅色舌頭,將觸及的一切化作灰燼。微弱的青煙從隙開的穹頂冒出,迅速飄散在微涼的夜風裏。
直至銅盆裏只剩下幾點微弱的火星,妘夕眼一閉,滾下一顆碩大的眼淚。正巧落在銅盆滾燙的邊壁,發出嘶嘶一陣響。
“娘,夕兒給你磕頭了。”
妘夕挪了挪身子,面朝南方恭敬地叩了三個響頭。然後轉過身,朝着赫承也深深一拜。
“這是做什麼?”赫承不想她竟行如此大禮,反叫他有點喫驚,上前將妘夕從地上拉了起來,“你待在裏頭,我去處理一下。”
妘夕知三王子所指的是焚化的紙錢,點了點頭,想起自己換下的髒衣褲說道:“我也出去一趟。”
赫承見那丫頭抱着一個小包袱出來,心下明白了幾分,只從她手裏奪了過來,“行了,我幫你丟掉,沒人會發現的。”
再次回帳的時候,赫承手裏端着一碗冒着熱氣的湯汁,敲開了隔壁那道薄薄的木板門,“睡了嗎?”
妘夕起身開門,見了那碗黃褐色的東西,蒼白的嘴脣微微翕動了一下,“老薑湯”
“還燙着呢,快喝,喝完睡覺。”赫承說完也沒退出去,只隨意在牀榻旁的凳子上落座。
腹中傳來暖暖的感覺,妘夕覺得舒服了許多,肚子也不似之前那般絞痛。她將碗放在案幾上,對赫承真誠地道了一聲謝。無論如何,這個夜晚,他爲她做了太多。
其實赫承原本有很多話想問她,可是話到嘴邊卻又不知該如何問起。她的世界,其實他從未真的去瞭解過。末了,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你的生辰是哪一日?”
妘夕似乎也楞了楞,隨即輕輕道:“九月初八。”
“你說什麼?九月初八?”赫承的語調帶着一絲激昂,隨即撇撇嘴說道,“竟和離敕晏是同一天,你倆還真”最後‘有緣分’三個字硬生生還是吞了下去。
“是嗎?我不知。”妘夕微微抬首看向赫承,“那三王子何時過生辰?”她心裏清楚,過完這個生日,赫承他們便年滿十八,要離開赫羊城了。興許再過幾月,她便再也見不到他,也見不到晏了。
“十一月初九。”赫承說完拍了拍隔在兩人牀榻之間的那道隔斷,“你再熬三個月,便能徹底擺脫小王了,以後這個獨帳還是你一人住。”
赫承見妘夕呆呆的彷彿在走神,立起身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喂,我原以爲你聽到這個消息會高興的。”
“對,對呀。”妘夕斂起心神臉上微微一熱,“誰說我不高興了?”
“真是個沒良心的傢伙”赫承搖搖頭砸着嘴,“小王也一樣高興,終於可以擺脫你這顆燙手的山芋了,下次記得機靈點,再闖禍可沒人來救你。”
***如水的月光從微微隙開的穹頂照射進來,沒有燭火也竟有幾分透亮。妘夕仰躺在牀榻上,眼睛瞧着頭頂那顆正好透進來的星星,忽閃忽閃,仿若美人善睞的明眸。
一牆之隔的赫承亦雙手交叉抱着後腦勺,聽得隔壁翻身的動靜,便知那丫頭也沒有睡着。
“在幹嘛呢?”赫承忽而悠悠開口道。
“看星星。”這次妘夕沒有假裝聽不見,而是據實回答。
“看到幾顆?”赫承此刻已然翻身而起,他嘴角露出一抹笑容,悄悄將角落的橫梯豎了起來。
“就一顆,很亮的星。”妘夕語音剛落,便發出一聲驚歎。她竟看見屋頂一個人影,飛身而上,用力一頂,將原本只隙開一角的穹頂扯開了一大片。
“現在呢?”赫承拍了拍手上的浮塵,復又回到牀上躺下。
妘夕望着頭頂那一大片燦爛的星辰,不由伸出手去,真是太美了!記得來到小元都的第一個夜晚,她也是這樣癡迷地望着穹廬之外的這片繁星,只是被蝙蝠驚擾後一直無緣再欣賞這樣的景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