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夕陽映着滾滾江水。水面深碧盪漾,燦燦生輝。江面上行駛着一艘大氣的江船。
江船上往來的卻俱都是攜刀佩劍的江湖人。他們穿着同樣的衣裳,既低調又整齊,來來往往按着既定的規律巡視着。
丁楓站在甲板上眺望遠方碼頭,遠處是入海的村落,小小的村子已經升起了冉冉炊煙,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他從甲板上走了下去,來到一處船艙外,敲了敲門。裏面很快就傳來溫和又清朗的聲音,“進來。”
原隨雲負手站在窗邊,淡淡問道,“今夜可能出海?”
丁楓躬身道,“公子放心,一切已經安排妥當。天氣也是極好的,定不會耽誤拍賣的時辰。”
原隨雲淡淡一笑,“很好。”
丁楓躬身又退了出去。
原隨雲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這幾日眼部經脈隱隱有灼痛之感,而白日裏似乎略見光感。看來自秋靈素的毒經斟酌而來的藥方敷眼確實有用。
只是卻不知何時才能真正看見,據他自己研習毒經,只覺得似乎眼部餘毒差不多都已經被驅散,可爲什麼依舊是看不見呢?
原隨雲靜靜思忖着,忽然一股熟悉的刺痛從經脈中灼燒起來,他不由自主的咳嗽了兩聲,從懷裏摸出一個瓶子打開倒了枚藥丸子服下。
他用來設計石觀音的毒依舊殘留在他體內,尚需時日才能全部除去。原隨雲卻並不心急,他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是清楚。
只要到了蝙蝠島,任是石觀音再有通天的本事,也逃不出去。
大船很快就停在近海,一艘小舟從大船上放了下去。
原隨雲負手立在小舟上,臉上帶着淡淡的笑容,映着夕陽看起來分外英秀。小舟方一停泊在碼頭上,一個身着粉紅衣裙的少女就咯咯笑着迎了過去。
她用嬌嗔的聲音道,“隨雲,你怎麼來的這麼晚,人家都等了你好幾天了。”
她的聲音又急又快,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從哪個角度來說都是一個美麗可愛的女孩子。
原隨雲的臉色卻微微變了,溫雅的笑容陡然變得極其冷淡,“娘娘這個玩笑未免開的太大了。”
石觀音咯咯笑着,“隨云爲什麼這樣說?”
原隨雲掃了石觀音一眼,眸底的冷酷絲毫不做掩飾,“娘娘現在是什麼身份?”
石觀音卻絲毫不以爲忤,她笑着用手攀住原隨雲的胳膊,“公子這樣生氣,難道不是已經猜到了嗎?”
石觀音似乎是很疑惑的歪了歪頭,整個人看起來竟然有少女的可愛和嬌俏,“妾身卻實在覺得奇怪,據妾身所知,公子應該不曾見過這個人啊?”
石觀音突然在原隨雲耳邊低聲喫喫笑道,“難道原公子竟然還是這位金靈芝姑孃的入幕之賓?竟連金姑娘常用的香粉氣味都知道。”
原隨雲的笑容卻變得溫和又親切起來,“娘娘這樣子說,隨雲卻是可以自傲一番了。”
石觀音笑道,“爲何?”
原隨雲微微一笑,柔聲道,“難道娘娘不是爲了隨雲喫醋嗎?”
石觀音愉快的笑了起來,她拉過原隨雲的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道,“你是我的男人,是我孩兒的父親,當然不可以與別的女人有染。”
原隨雲的手慢悠悠的撫摸着石觀音依舊平坦的小腹,笑容既優雅卻又冷淡,“你若是當真爲了孩兒着想,就不該去招惹萬福萬壽園!”
石觀音哼了一聲,“難道你我聯手,還怕他們?”
原隨雲悠然笑道,“娘娘何必出言相激?娘娘想要借用萬福萬壽園的聲名,隨雲自有更穩妥的法子,鳩佔鵲巢委實下乘了。”
原隨雲的手看起來很是憐愛的撫摸着石觀音面頰,笑道,“難道娘娘認爲萬福萬壽園的金靈芝姑娘很適合做無爭山莊的少夫人?這卻是錯了。”
萬福萬壽園的金太夫人一共有十個兒子、九個女兒、八個女婿、三十九個孫兒孫女,再加上二十八個外孫。
她的兒子和女婿有的是鏢頭,有的是總捕頭,有的是幫主,有的是掌門人,可說沒有一個不是江湖中的頂尖高手。
還有一個棄武修文,金馬玉堂,位居一品。不止如此,還有一個當朝軍功最盛的威武將軍。
這樣的家世,已經不能單純說是江湖世家了。火鳳凰金靈芝是金太夫人最喜歡的孫女,石觀音竟然借用她的身份,自然是另有深意的。
而這點深意,原隨雲心中卻更是清楚的。想必金靈芝跟隨無爭少主出海遊玩的消息已經傳進金太夫人耳中,那麼石觀音在蝙蝠島上安全自然就有了保障。
金靈芝姑娘與無爭少主一同出海,那麼當然也要一同回來了。
原隨雲卻始終淡淡笑着,似乎絲毫沒有覺得爲難一樣,只是悠然笑道,“既入世又超然,纔是關中原氏的位置。”
“無爭山莊代表着江湖上的公平和正義。既然是公平和正義,那麼就不該與江湖世家有利益聯合。而萬福萬壽園,卻實在是太有勢力了。娘娘,你明白了麼?”
原隨雲淡淡嘆了一口氣,道,“娘孃的心自然是好的,只是收場卻委實麻煩。”
石觀音靜默了一會兒,才道,“只可惜,這位金姑娘卻已經死的不能再死了。妾身卻沒有那等逆天的法子給她掙命。”
原隨雲淡淡一笑,語氣很是雲淡風輕,“死就死了吧,娘娘不必在意。”
石觀音對着原隨雲甜甜一笑,“公子果然是心疼妾身的。”
原隨雲的笑容很是溫和,“隨雲一向都將娘娘放在心上的。”
石觀音與原隨雲相對一笑,一個笑的嫵媚誘惑,一個笑的溫柔親切,男俊女俏,猶如璧人一般。
站在不遠處的丁楓看在眼裏,卻不由自主的低下頭去。自家公子這樣的笑容實在太可怕了!
原隨雲卻只是輕輕淺淺的笑着,他的身邊縈繞着曖昧又誘惑的氣息,可他卻只覺得厭膩。
原隨雲的手撫摸着石觀音的臉頰,相似的線條讓他想起了碰觸無花時那溫潤又清爽的觸感。
那的確是最讓他滿意的身體啊。原隨雲在心底悠悠的嘆了一聲,等解決了石觀音,就去把無花帶回來。
怎麼還偏偏落在楚留香手裏了呢?原隨雲很不滿的皺了皺眉頭,果然不該把他放出去的。
長江入海口,一艘華麗堅固的大船停泊在港口之上。它的風帆已經揚起,船錨也正由十幾個船工一起拖動起來。
眼看着就要起航,這船上卻來了三位不速之客,希望搭着這大船上路。
前面那人是個很英俊的青年,嘴角微微向上翹着,眼睛裏閃着幽默又機智的光。他身邊的卻是一個矯健的青年人,一雙大大的眼睛,看起來竟然很像貓一樣。而最後那一個人的面容卻藏在幕離之後,只能看清那身形極是出塵。
船的主人是一個紫袍大漢,他的目光閃動,突然哈哈大笑着走到了甲板上,深深一揖,“原來是大名鼎鼎的楚香帥和胡大俠蒞臨。兩位要搭海某人的船,那就是看得起我們紫鯨幫!”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海幫主客氣了。”
海闊天的目光又落在那個帶着幕離的白衣人身上,可惜楚留香卻沒有開口給他介紹。這個白衣人自然就是被楚留香制住的無花。
海闊天尷尬的笑了笑,問道,“香帥準備去哪兒?”
楚留香抖開了一方黑緞,笑道,“海幫主縱橫東南海域,想必聽過這個海上銷金窟?”
黑緞上的蝙蝠迎着海風彷彿要展翅飛揚破空而出一般,海闊天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冷氣,苦笑道,“香帥似乎總有閒心挑戰天下最可怕的人物。”
胡鐵花瞪着眼詫異道,“最可怕的人物?難道這位銷金窟的主人比石觀音還要毒辣?”
海闊天無力的笑了笑,“幾位藝高人膽大,海某人卻沒有那個膽子,更不知道銷金窟所在,香帥委實是找錯人了。”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道,“若是沒有人能找到銷金窟,這位銷金窟主人是怎麼賺錢的呢?”
海闊天苦笑道,“只有銷金主人的門下,才知道那銷金窟途徑。”
楚留香笑了,他的笑容似乎很開心,道,“這卻是巧了,去銷金窟的途徑在下也是知道的。”
海闊天聽得目瞪口呆,末了苦笑着道,“我真是後悔讓香帥上船了。也罷,幾位旅途勞累,就先去客房休息吧。”
海闊天搓了搓手,“這地圖不如先讓海某人看一看,不然海某人委實不知該往哪個方向去。”
客艙裏很乾淨,整整齊齊的放着三張牀。無花一進去就盤膝坐在角落的那一張上,拿下幕離閉目養神。
楚留香一手支額,忽然笑道,“海闊天在說謊。”
胡鐵花從腰間解下酒葫蘆,大大的灌了一口,道,“我可沒看出來。”
楚留香笑道,“因爲他的話本身就是矛盾的。如果他不知道銷金主人的手段,怎麼可能說他是天下最可怕的人物?大師,你覺得呢?”
無花淡淡道,“有理。”
楚留香又笑了笑,“他也許是不知道銷金窟的路途,但卻一定知道海上銷金窟是什麼樣的地方。比如,它做什麼樣的生意。大師,你說是不是?”
無花又淡淡道,“也許。”
楚留香的笑容一點都沒有變,又道,“這麼說,我們應該找海幫主好好聊聊,大師,你認爲如何?”
無花依舊是淡淡的,“隨你。”
胡鐵花噗地一聲笑了出來,楚留香不由自主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尷尬道,“大師,你難道以後都準備用兩個字來打發我麼?”
楚留香嘆了一口氣,道,“難道大師對這個海上銷金窟一點興趣都沒有嗎?柳無眉留下的東西,也許與石夫人有關。”
無花終於睜開眼睛,悠悠然道,“香帥對無眉果然竭盡全力,小靈泉下有知,不知會是如何想法。”
楚留香不由得嘆了一口氣,道,“我並非爲了柳無眉。這幾個月來,我們每每打探海上銷金窟的消息,聽到的要麼是毫不知情,要麼是拒而不談、聞之色變,更甚者寧可自盡也不敢多說一句。”
“都說那海上銷金窟又叫做蝙蝠島,可那蝙蝠島的主人是誰我們竟一無所知。”楚留香說着就嘆了一口氣,“有這等地方存在,豈是江湖之福。”
無花卻只是淡淡一笑,“香帥果真很愛管閒事。”
楚留香的視線凝注着無花,突然很小心翼翼的道,“這幾天來你似乎很……煩躁,是不是已經聽說了?”
胡鐵花趴在牀上不明所以的瞧了楚留香一眼,“老臭蟲你說話怎麼蟄蟄歇歇的不爽利,聽說什麼了?”
楚留香瞪了胡鐵花一眼,很是艱難的才把話說出來,“原公子和金靈芝姑娘一起出海遊玩。”
無花的手微微一抖,楚留香一向眼利,他看的清清楚楚。
楚留香略一躊躇,才道,“其實我之前有傳信給原公子,他也有回信。只是請我暫時照顧你。原公子是一言九鼎的人物,你……既然你們已經……這個,他必然不會放着你不管的。”
楚留香幾乎不知道該怎麼才能表達出他的安慰。
無花卻只淡淡道,“我與他的事,不敢勞煩香帥。”
無花又悠悠笑了起來,道,“金太夫人的孫女與無爭山莊的少主,其實也算良配。只是他既招惹了我,卻還想去娶妻,這卻是很不好。”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只覺得無花這話裏面都是森森殺氣。
胡鐵花瞧了瞧無花,又看了看楚留香,突然瞪大了雙眼,卻被楚留香狠狠一瞪。胡鐵花低下頭咳嗽了一聲,道,“那個……我什麼都沒聽見。”
楚留香嘆了口氣,突然出手解開了無花的禁制。
無花哼了一聲,道,“你不怕我再出手殺你?”
楚留香苦笑道,“難道蝙蝠島那樣兇險的地方,我們不該暫時同舟共濟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