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分兩頭。
西苑正逢景色秀麗的季節,無論承不承認,這座自遼代以來建成的景色絕殊的御苑一直深受歷代帝後青睞。其歷史地位並不比西山御苑差多少。
雖說早有準備,負責宮苑防務的瑞恩、榮浩、世續、崔玉貴等人在此時可不敢含糊,萬一太和門的叛軍消滅了,有人殺入西苑傷及聖上,自己的腦袋就得搬家。
所以瑞恩下令不僅把宮裏剩下的五百多大內侍衛全部調進西苑安排在瀛臺周圍弓上弦、刀出鞘殺氣騰騰的等待,李鴻章、趙烈文、彭玉麟也不敢對此懈怠,除了太和門一帶防禦工事,把調進來的一千淮軍、西北軍精銳火槍隊全部裝備德國生產的毛瑟快槍,從景福門、寶月樓、萬佛樓、紫光閣、勤政殿、萬善殿直入瀛臺兩側用沙包糧食包修築了簡單的工事,安排衆人入值宿衛。李鴻章還是不放心,在各殿閣制高點上安排淮軍偵查兵士用皇帝賞賜的望遠鏡觀察敵情,隨時來報。
崔玉貴與王商這倆鐵桿保皇派爲保證皇帝安全,要把西苑保衛的鐵桶一般,召集內廷所有年輕太監,分發了鳥槍和刀劍。崔玉貴過了把大將軍的癮,規定五十人一組巡查宮牆牆根兒,王商怕武器不夠用,除安排了大內敬事房掌刑太監四十名手執長柄金瓜就在涵元殿外宿衛,還把大明東廠遺留下的一丈多長的紫金棍分發給衆太監。
這紫金棍雙頭裹金,雕刻着圓壽字,中間可是碗口粗的棗木所制,不爲人知的是內中灌了水銀,打人時不用使勁兒,一仗下去,皮肉無損卻是筋骨斷裂,威力煞是驚人。明朝皇帝下令杖責羣臣實際上就是嚇唬嚇唬文官,但平時有些人跟太監不對眼,太監們抓住機會就用此法寶出氣。一般杖責雖是皮開肉綻,鮮血淋漓,卻是性命無憂,回家上點藥半個月包好。遇上平時過不去的大臣,掌刑太監嘴一撇,就用上了祕密武器――紫金棍,四十杖下去看着皮肉沒事裏面的骨頭早已粉碎,等回到家,身體好的也得殘廢終生,身體弱的當場一命嗚呼。當然,皇帝也不會細查。這種又陰又狠的招數只有非男非女的智慧才能想得出,由此可見,得罪百個君子也別得罪一個小人。
唐漢明站在煙波浩渺、碧水拍岸的南海邊大笑着打量衆太監煞有其事的跟崔玉貴和掌刑太監學武。
豈不知,王商等人的安排救了衆人一命。
子時剛至之時,微風吹動、涵元殿裏滿殿芬芳,被招進內宮保護起來的曾紀澤、辜鴻銘帶着外務部的司官及趙烈文忙活着親政大典典禮和事變後發給各省、各部院、各國的詔書、上諭,因人手不夠連同劉坤一、岑毓英也客串了一回軍機大臣的差事。西暖閣裏閻敬銘與毓賢、布爾經阿帶了一幫子戶部司官滿滿當當的鋪了一桌子算盤和封條正算計着夠不夠用,唐漢明與李鴻章揹着手左邊瞧了右邊看,李鴻章與趙烈文是久經大變沙場上過來之人,神色如常,其餘人等都惴惴不安的忙活着手裏的活,把自己的腦子填滿,只有這種原始簡單的方式不會讓人感到恐懼。
看着昔日的空曠的大殿現今人氣十足,唐漢明也不禁高興,李鴻章等人奇怪的看着這位尚在少年的皇帝對此大事彷彿毫不在意氣定神閒的指揮若定,還不時地跟重臣開着玩笑。李鴻章是什麼人?連他都看不出皇帝的真實想法,不由心裏暗歎:這小主子還真穩!
慈安皇太後在翔鳳閣過來瞧瞧自己也幫不上什麼忙,只領着唐漢明去雲帆室恭敬給三世佛祖上了香又唸了幾遍心經保佑一舉剷除叛黨,唐漢明雖覺得好笑依然吩咐侍從小心侍候着慈安在景星殿安歇了。
“皇兒,額娘也幫不了你什麼忙,今晚上額娘念一夜經爲你和這些個忠臣祈福。佛祖會賜吉祥於你等。真要敗了,你們也別爲我撐着,看看這南海,我一頭跳進去也就完了。李中堂,你們可照看好皇帝。”說着淚眼朦朧雙手直撫摸唐漢明臉龐。
唐漢明一面用手拭淚,一面勸道:“皇額娘放心!您安歇好就是兒子的福氣了,那些烏龜王八有什麼能耐?您天天禮佛,佛祖不保佑咱們還會幫惡人?”說着回身盯了李鴻章、毓賢一眼。
李鴻章聽慈安的話語也不禁悚然動容,趕忙與衆人跪倒稱是,又安慰了一番,慈安這纔去了。
“李中堂你先進殿去監督着他們做事,王商、玉貴陪朕走走。”
“喳。請皇上速回。”李鴻章到底不放心,一擺手,榮浩、瑞恩趕緊叫了十個小侍衛跟上來,唐漢明見了也沒言語,一直順着橋出了瀛臺。見路上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嚴陣以待的勤王軍,不免安心。招手叫過了瑞恩:“你們也太費事了,五百大內侍衛加上近一千太監還守不住這個西苑?這些兵很該派到太和門那裏去,岑春煊五千多人馬夠用嗎?”
邊走邊拂拭周圍的花草,雖然兩邊燈火通明,因他只穿了件秋香色落雲紗的袍子,腳下蹬了雙青緞皁靴,頭上沒帶冠,所以兵士們並沒認出是皇帝。
一路走一路打量周圍的工事,李鴻章確實知兵,安排的不顯山漏水又細密森嚴,唐漢明心裏想。瑞恩說:“皇上一身牽繫着天下安危,奴才們不敢忘懷,這點子兵奴才與榮浩還覺得少呢!”
“恩,朕有你們幾個還怕什麼?”溫和的笑笑,崔玉貴緊握腰刀大聲說:“就是,誰要敢對萬歲爺不敬,來一個奴才殺一個!”衆人聽了無不莞爾。
“世續哪去了?朕怎麼一天沒見他?他在身邊說說話朕還覺得輕鬆些。”
瑞恩聽了知道唐漢明是大戰前的寂寞情緒,與榮浩對視一眼趕忙讓人去找。
“不用了,萬歲爺,奴纔在這兒呢!”世續小跑着喘呼呼的過來打千兒問安。再看他身上,唐漢明頭一個忍不住哈哈大笑。只見世續左右佩了兩把長刀,身上斜挎着自己御賜的左輪槍,後背揹着毛瑟快槍,手裏還提留着一根紫金棍,活像個戲臺上的武生。可惜就是胖了些。
“哈哈哈哈,”唐漢明捂着肚子,衆人也無不大笑:“你小子這是拌的孫悟空還是二郎神啊”夏日微香的荷花都探出粉盈盈的腦袋看着這羣年輕人。
唐漢明笑了一陣覺得身上輕鬆的多了,道:“問你話呢。幹什麼去了。”
世續一向在皇帝面前無拘無束的,滿臉堆笑說:“萬歲爺,您都想不到午門外是多嚇人,一個大兵不見。黑黝黝的像是、像是”世續想說出個好詞,無奈自己根本沒讀過幾本書,憋急了蹦出一句:“像是閻羅殿!”想想覺得皇上面前說着個不合適趕忙換了:“不、不、不,像是凌霄寶殿!”說着摘下身上的鋼槍坐在地下直喘氣。
這一來唐漢明更是笑得打跌,連手裏的泥金象牙骨扇子都丟了,王商捂着嘴不敢放聲。只榮浩噓了聲道:“皇上,那邊有人喊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