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上面寫得什麼?您怎麼不說話?師伯。您怎麼也不說話?”小女孩晃着腦袋只問。
許久,趙烈文無聲的笑笑,“去睡吧,明天起來還要讀書呢!”
聞言小女孩不情願的去了。
下人端上米羹,兩人用飯。
“世叔,您的意思?”曾紀澤心裏火急火燎臉上還憋着一臉平靜。
“他的字倒是不錯呢,難爲他這樣小的年紀沒讓那些個大鬍子老臣代筆,亦見其誠意了。”趙烈文不溫不火的說。
“您的意思?”
“你先看看信。”趙烈文一甩手就把信給了曾紀澤。
曾紀澤越看嘴張得越大,臉色發白,連冷汗都下來了。這這是當今皇帝的御筆?!
這完全是小皇帝低聲下氣的求人之語!連天子至尊的威儀尊嚴都不要了,一連聲的“老先生”讓曾紀澤眼直楞了好久,小皇帝這封冥思苦想下足了功夫的才提筆的,這份心兒比一座金山還要珍貴。
天子親自問候起居安好還一通不漏聲色的褒揚!說白了就是給趙烈文可勁兒的戴高帽子捋鬍子!這是何等的體面尊榮!被說道心坎裏的趙烈文也有些鬆動因此言辭溫和了許多。
“你別看是一封信,這裏面講究可大了。自古天子從沒有給人臣寫信的先例,全是詔書敕諭聖旨。戲文裏那些所謂的聽調不聽宣,全是後人的仿造。皇帝不自稱‘朕’而自稱‘予’就是明證!稱得上是自謙。二一個皇帝誇讚我之才過於諸葛武侯和範仲淹,這是過獎了。三是爲了自謙沒有落款直接落‘御筆’,頭一個這是皇帝題字的規制,接着沒有蓋御寶,只是一方小璽。這封信千百年後就是一件國寶!用得文辭也倒還好,恩,孺子可教也!”
曾紀澤好不容易聽見趙烈文老學究一般的誇讚心裏的石頭落了地。當然,他的心裏也立刻湧上一股感激之情,皇帝用這樣大的誠意放下架子來請趙烈文,一定將其視爲柱石大臣。哎,自己的世叔要是再一股子犟脾氣發作,他曾紀澤的面子是小,要是連皇上的面子都
“世叔,不提了,您再想想。這些日子我陪着您在這裏談談詩論論文。遊山玩水、品茗聊天。如此說事成與不成我也能修養些時日了,哎,好久沒過這種日子了!”
趙烈文心知他留下的意思,只把信收好,欣喜的道:“好!只要不談國事,我這裏清茶淡飯還管的起!”
後來半個多月的時間,曾紀澤倒安安穩穩的在景色秀麗的嶽麓書院陪着趙烈文讀書、論道、談詩、下棋、釣魚、踏青、飲酒,飽覽了嶽麓山的宋元明各代寺廟園林旖旎風光,真正過了幾天悠然見南山的怡情養性瀟灑脫俗的神仙日子,什麼朝政國事全都扔在了腦後,不見了那些煩人的公事文件,彷彿又回到了那些在家鄉讀書耕種的樸質歲月的曾紀澤不僅心胸洞開,連身體也好了很多。深通人情世故謀略的趙烈文閒時也想,曾紀澤拿着密旨親自來請自己雖是天大的面子,自己雖不屑與滿清皇帝爲伍,但畢竟也爲剛剛親政不久的小皇帝行雲流水般的帝王心術讚歎,知道自己與曾國藩是摯友,又讓其子曾紀澤“禮賢下士”小小年紀就對複雜的世事人情和朝廷裏大臣的用處算計的這樣精當!必然精通《韓非子》裏所謂:爲人臣者畏誅罰而利慶賞,故人主自用其刑德,則羣臣畏其威而歸其利矣之道。
十一歲的孩子就如此睿智,要是長大了還了得!因此倒是對年幼的光緒皇帝有了一絲隱隱約約說不出的相會興趣。總在山水之間寂寞山間呆長了,原先半生學識淵博雄才偉略奇計百出的他突然湧起的一種惺惺相惜的莫名好感。當然,趙烈文對“皇帝”這個詞尤其是滿清的皇帝忌諱的很深了。在悠然自得閒雲野鶴與前倨後恭登玉堂的兩廂利害得失分得最清晰,所以他不急,他只是奇怪這位皇帝打破祖制新近任命的外務部尚書、一等侯爵、嫡系親信不在君前參贊國政,隨着他整日遊逛在山林之間是何用意?自己不是很明確的表明永不出仕了嗎?其中必有深意。
曾紀澤不急不躁的遊山玩水當然是成竹在胸,因爲他在等人。
一個他與趙烈文都很熟悉的人。
一天兩人正在下棋,曾紀澤眼看要輸,正入神,身旁有人提醒:“?剛,馬七進三,車四退二,方可無虞!”
“嗯,嗯?!”曾紀澤猛然間一抬頭,面前笑眯眯的站一位六十上下紅光滿面身材魁梧鬚髮半白的老者揹着指點。
“彭世叔?!小侄曾紀澤給你見禮了!”說着已經跪了下去。
連一旁的趙烈文都忽的起身異常高興地躬身施禮:“雪琴兄駕臨寒舍了!呵呵呵,您那杭州西湖十景看夠了吧呵呵,也來我這陋室遊覽一番,快!請坐!”
老人攙起曾紀澤衝兩人拱拱手嘴裏連道:“不敢,?剛,你現在朝裏可是位列六部尚書之首,還是個大侯爺,可比我這等大閒官紅得多呵呵呵!惠甫賢弟,你這世外高人做得名聲大着呢,不但直隸總督李少荃、兩江總督曾沅浦、兩廣總督劉峴莊不時派人致敬存問安好,連湖廣總督張孝達不也經常給您寄來他的詩文?呵呵,您這纔是人不在朝而兼濟天下!”
曾紀澤笑着不語,趙烈文打趣道:“學琴兄的意思,我這神仙是假冒的!我倒是想學陶淵明,可這世界也不是那個時候了,我帶着學生們一面研習詩書,一面研習外洋的修身道德之學,呵呵還不是原先的老朋友們看重?!您不也是,您那個兵部尚書銜的長江巡閱使兼長江水師提督何曾一日到任?別說到任,您連正經的衙門都沒有整天穿着短衣草鞋戴着鬥笠巡視長江內河沿江府縣與水師,別說別人,您上回因爲斬殺了李少荃那個欺男霸女的外甥風聞天下,李少荃還不是最後給您寫信賠禮。呵呵要說雪琴兄纔是菩薩心腸霹靂手段!”
老者捋須與趙烈文開懷大笑,曾紀澤久懸的一顆心終於落了下來,他等的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