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然心裏不滿,奕?還是不敢公開違背聖旨,五天後一早,奕?休息大安,換上了石青色四團五爪金行龍補服罩着金黃色片金紫貂朝服,金龍二層頂嵌十顆東珠的薰貂朝冠,翡翠朝珠和青緞朝靴。坐着八人抬的杏黃大轎,煌煌赫赫的去了西華門遞牌子請見。
養心門外,奕?見着乾淨的院裏樹木漸漸發芽,春天又回來了。
“王爺請進,皇上正在進膳,說今兒在乾清宮東暖閣接見各國公使。”奕?看着身邊英俊非常、身材高挑的年輕人覺得有些面熟,可是從未見過。
“你是那個旗的?我怎麼從沒見過你?”
“奴纔是滿洲正白旗下,御前侍衛兼養心殿侍衛領班榮浩。奴才小時候見過王爺,那時跟着阿瑪去王爺府請安的。”青年人恭謹的答話。
“你阿瑪是?”奕?更疑惑。
“原西安將軍現任步軍統領九門提督榮祿。”
“哦。”奕?意味深長的哦了聲。怨不得面前的青年這樣小就做了御前侍衛,原來是皇帝
“奴才奕?恭請皇上聖安!”
“起來吧。六叔辛苦了,王商,賜座,上茶。”
面前的小皇帝神採奕奕,身量不大隻穿了身月白色貢緞長袍,繫了根明黃絲帶,腳下一雙金線繡雙龍的鹿皮靴子,細長的眉眼看着很像去世的咸豐皇帝。在溫暖的殿閣裏很有些南方佳公子的瀟灑,只是眼角下的眼圈一看就知道睡眠不足。
奕?謝了座,看着皇帝氣定神閒的散着步道:“六叔,咱們跟俄國人定的條約您看了沒有?還合適不?”
奕?長嘆了一聲:“哎,金甌不全今又缺。奴纔在二十年前跟英法籤的《北京條約》記憶猶新,那時候兵臨城下,今天咱們打了勝仗反而要給別人兵費,實在是”下面的話他沒出口,話鋒一轉“所幸沒有割地,已經是列祖列宗的在天之靈保佑了!”
唐漢明一聽奕?連列祖列宗都搬了出來不覺好笑。接話說:“不錯,是祖宗保佑。更重要的是朝廷重用人才,不像上次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那時候六叔還是領班軍機嘛,要是當國者拿着祖宗的土地不當回事,真等到去世後,還有什麼臉見聖祖高宗於九泉之下?!這次兵費是給的多了,戶部尚書閻敬銘還上了自劾奏摺,朕給他駁了,這事怎麼能怪他?今後大清還不改,就讓人家把咱們改了!還有,朕發了一道明詔給天下各省,讓督撫大員們長長記性。成天醉生夢死的,這回是一千一百萬銀子,下次就是九千一百萬!”
聽着唐漢明口舌如劍,奕?想起當時派崇厚去俄國自己也有責任不由臉色一紅,霎時恢復常態:“皇上所言極是,臣以爲皇上青春鼎盛,現今改革大清的弊政,重新樹立我國在世界上的地位實爲要務,正當其時。除了祖制,我國應刷新吏治、擴大開放通商口岸、商農並重、增加留學生名額、學習外洋的新技術。十年生聚,自強不息纔是正途。這是奴纔在家擬定的一份奏摺,恭請皇上御覽!”說着奕?從袖子裏掏出個厚厚的摺子呈上,王商接了呈給唐漢明。
唐漢明頗感意外的接了大體瀏覽,不覺感嘆,心下細細思量,奕?不愧是政壇老手,他可能隱隱覺得自己要改革國政,先上一道奏摺投石問路,成功了,是他有先見之明;失敗了,這裏面並沒有更改祖制的任何建議。說些模棱兩可的糊塗話,他這親王照樣當。
這位六叔纔是睿智天縱!
不過奕?畢竟作爲洋務派的首領在朝中這些年,奏摺裏不乏很可用的真知灼見,跟自己的心意有不少相合的地方。只是,不改制度
“六叔心憂政事,老成謀國!恩,這份摺子朕要好好細看。”
“謝皇上繆贊!奴才昨天”說完剛想提醒皇帝禮親王和東蒙古科爾沁諸王交往的信息,心裏打了個卷,出口的話變了:“昨天聽說皇上今天要接見各國駐華公使,不知在什麼地方,要不要送些禮物?”
唐漢明眼中波光四動,微笑着說:“就在乾清宮東暖閣吧,太後大喪剛過,太正式了不好,太小的地方又不合適。再說禮儀上六叔有什麼建議?”
“這。奴才記得同治五年先帝是在西苑紫光閣接見各國公使。他們行得七鞠躬禮。皇上的意思?”奕?抿了抿嘴脣,辦了這些年外交洋務,最頭疼的還不是簽訂條約,割地賠款。就是在外交禮儀,這個在歐洲看起來只是細枝末節的問題上大清內部卻是爭論的最激烈。
滿清沒有學到或是發展宋朝以來科技發達、文化昌盛的國力建設,卻完全繼承甚至超越了歷代王朝“天朝上國”“中央帝國”的心態。虛榮心不顧國力和現實的無以復加,用百姓的話說:死要面子活受罪!
自打乾隆年間英國人來華就因跪拜問題搞得兩國不歡而散,那時大清還是花團錦簇、烈火烹油的繁華“盛世”,自然強硬。到嘉慶時因爲英國使團不行三跪九叩的大禮,皇帝一怒之下拒收貢品,將所有英國使者趕出國門。
妄圖努力在周邊的各藩屬國心裏打下烙印:天朝就是天朝。然而喪失了千載難逢的與各國平等交往的最後一次機會。
可世事易變,兩次鴉片戰爭外國人終於帶着堅船利炮打開了中華國門。就在那個時刻,咸豐皇帝還天真的竟然想放棄每年近千萬兩的海關稅收,阻止外國公使駐京。可悲的是海關稅漸漸失去,公使也在東交民巷紮下了根。
最實際的利益比不上最虛幻的禮儀虛榮,這種本末倒置的外交或是處事原則只有,也只會在中華,這個世界歷史上文化從未斷層的國度出現。世界獨特的風景線。
直到同治五年的那次外交會面,腐朽保守的清廷知道盛世不再,腰桿再也挺不起來了。爲了照顧清廷和頑固保守派的面子,恭親王和各國公使商定用七鞠躬禮,可慈禧太後跟同治皇帝甚爲不滿,朝中的“道德君子”和新老憤青也固守着中華天威、四夷懾服的古老信仰,羣情激奮的上了幾百道奏疏大罵總理衙門喪權辱國,喪失天朝和天子威儀,讓外夷直立於天之嬌子面前,是可忍孰不可忍!弄得奕?也灰頭土臉的下不來臺。從此皇帝再未會見過外國公使,只躲在紅牆黃瓦宏偉如天宮的紫禁城裏,整日裏做着天下太平,萬國來朝的白日夢。
“好,就聽六叔的。如果朝中有人再跑出來鼓譟,請六叔出馬了。哦,最近聽說禮親王叔府裏挺熱鬧,您沒去看看?”說着唐漢明衝奕?頑皮的一笑,奕?心裏猛地一驚,看看皇帝無邪的臉龐,無奈的點頭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