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蘩到第二日的中午纔回了書閣,徽儀見了她也不過是一笑而已。北雁南飛,今年的秋季也在炎夏面前退而卻步,遲遲不至。
外面已起了風,瑟瑟的風捲起落葉,在空中悽豔地飛舞。徽儀心中莫名地感到淡淡的憂傷。風起雲湧,是否也同人一般鉤心鬥角?
採蘩匆匆進閣,低頭道:“你去一次青琉宮吧。”她的聲音第一次聽起來那麼蕭瑟,彷彿失去了所有的溫度。
徽儀心頭一緊,忙道:“怎麼?”
“慕弦病了。”採蘩木然地回答着,“只怕沒幾日了。”
徽儀震驚地看着她,半晌才默默道:“沒有娘孃的吩咐,我也不能隨意出入青琉宮。”
採蘩帶着傷情的臉勾勒出些須的微笑,道:“娘娘已是準了,我知你怕見她,不過好歹也是慕弦的最後一面了,去看看也好。”
徽儀點點頭,掩上窗,從採蘩身邊走過,卻看見一滴清淚從她的眼角慢慢滑落。僅只一滴淚水,便傾注了所有的情感,一個人的生命就值一滴眼淚麼?她心中湧起無限蒼涼,卻也只能默然無語。
徽儀心中雜念百轉千回,半個時辰的路走來竟也覺得漫漫無期。
映辰早已在門口守侯,還顯着幾分稚氣的臉上仍殘留着少許的驚恐。是沒見過生離死別麼?徽儀緩緩嘆氣,雖然無知,卻也是一種福氣。她對着映辰點點頭,便徑直進了裏面。
屋裏空蕩蕩的,只有木牀上的人影在微微呼吸。徽儀快步走近,多月不見,慕弦竟消瘦至斯!眼眶向裏凹陷,曾經熠熠生輝的眸子暗淡無光,臉色慘白,毫無生氣。
慕弦喫力地睜開雙眼,看到徽儀有些微紅的眼睛,笑道:“又沒睡好麼?眼睛這麼紅。”
徽儀握着她冰涼的手,緊聲道:“你好些了麼?”話一出口,就見慕弦悽然一笑,卻是透着幾分釋然。
她搖搖頭,道:“我自己的病我很清楚,若是我自個兒想活,就不會拖到現在了。偏偏我又不甘心,不如那些剛烈女子,仰頭喝了毒藥就一了百了了。”
“別這麼說,”徽儀勾起一絲笑容道,“你的潑辣勁兒可比她們厲害多了。”
慕弦微笑起來,臉頰上浮起病態的嫣紅:“你就會打趣我。”徽儀也安慰似地笑了笑。
慕弦靜靜得注視着徽儀,拉了拉她的手,道:“我今日見你是有些事要說。你放心,不會有人聽到的,我也是要死的人了,誰要來聽死人的話呢?”她的眼中閃過幾縷陰騖和悽楚,完全不復當初的優雅嫺靜。
徽儀心中難過,更加握緊了她的手,道:“慕弦姐,有些事情你不說,我也早已明白,又何必說破呢?”
“是麼?”慕弦苦笑了一聲,“只有我是傻子。”她伸手從玉枕下拿出半張紙片,繼續道:“我本是不願讓你見着這畫,可太後的命令我不得不執行,所以便剪了半幅下來。”她用手撐起身子,將畫遞到徽儀面前。
徽儀細細看來,畫上的女子溫婉動人,眉眼與她頗爲相似,卻又不盡然。心下洞然,笑了笑才道:“這是我母親的畫像,只是如今所有的事情我都已知曉,你又何苦瞞着我?”
“在這宮裏,知道的越少越是安全。你是沈祈的女兒,就註定逃不開這些糾纏,我不過是傻了一回罷了。”慕弦鬆開她的手,道,“我本希望你能安靜一段日子,卻是徒勞。”
“我也明白,但這些祕密都和我父母有關,無論前途有多兇險,我都一定要查清楚。亦算是我對他們盡的最後一份孝心了。”徽儀長嘆一聲,世事弄人之感油然而生。
慕弦釋然笑道:“你能如此,我也放心了。”她閡上眼,道:“你回去吧,多少雙眼睛都在宮牆外看着呢。”
徽儀抿緊了嘴脣,正欲轉身,卻聽慕弦又鄭重道:“你記住,我姓顧,顧慕弦。”
徽儀點點頭,入了宮的女子便要去姓,可韶華逝去後,能有幾人記得她們的名字?這就是貴族口中所謂生而爲奴的人麼?但即便是卑躬屈膝數年,那一身的傲骨卻是不會變的。她別過臉,身後沉重的嘆息聲令她不忍再聽,只得僵硬地站起,掩面而出。
徽儀一路出了青琉宮,心中悲慟,只怔怔立在宮門前,竟忘了離開。紅顏薄命,人如枯葉蕭瑟,容顏再美,才學再高,最終也不過是一掊黃土罷了。
她久久望着宮牆,心底千萬般念頭錯雜紛亂,覆水難收,再難平靜下來。
“心裏難過麼?”
她低頭苦笑,平靜道:“皇上怎會有空來青琉宮呢?”
承景淵扶住她的手臂道:“同是在這青琉宮前,你的態度卻是相差了這麼多。”
徽儀緩緩轉身,一字字道:“徽儀謹守君臣之禮,怎敢僭越?”面前的如玉君子又何曾與當初相同?
承景淵飄忽不定的眼神投向遠方,道:“朕送你回去。”
徽儀淡然一笑,低下身子道:“多謝皇上。”
夏日裏滿池的荷花,如今已經凋謝,只餘下殘枝剩葉還在水面上漂浮。
徽儀停下腳步,悵然道:“就連蓮花謝了,也會留下枝葉。可是有的人死了,就一點痕跡也沒有,彷彿從來不曾出現過。豈非一種悲哀麼?”
“人總會死的,慕弦有你記得,她就在世間存在過。”承景淵俯身靠近湖邊,摘下一片菏葉,邊角都已漸漸翻黃。
徽儀接過葉子,摩挲良久,才抬頭道:“皇上這份豁達,徽儀還做不到。”
“看得多了,才知道生離死別不算什麼。”承景淵溫柔地笑着。
徽儀愕然地注視着他,心中竟覺那抹微笑帶着點寂寞的味道。她歉然道:“徽儀冒犯了。”承景淵笑了笑,卻道:“你以爲朕是無情的人麼?”
徽儀認真地看着他:“不,從皇上對生命的尊重,對百姓的寬容來講,皇上是仁君。”
“仁君?”承景淵嘴邊浮現出奇異的笑容,“可是有的時候,這個王朝偏偏不需要仁君。”
徽儀不解。直到很久以後,她才明白,那個時候的承景淵已經預知到了她所不明白的東西,那就是殘酷的政治。
“那麼從私心呢?”承景淵轉開了話題。
“從私心講,皇上亦有對萬物的仁慈。”徽儀道,“徽儀並非不明白,要做成功一件事,就必定要付出代價。既然明白,理當坦然接受。可徽儀不行,有些事情,明知道會錯,還是會去做。”她寧可做一隻小小的蛾子,燃盡生命去撲滅火焰。因爲不悔,所以無論輪迴多少次,依舊會如當初那樣奮不顧身。
承景淵凝視着她堅定的眸子,頓悟般笑道:“也許世事便是如此簡單,卻是我們把它想得複雜了。”
“徽儀從前也不明白,卻是由宣撫說破了。”
承景淵笑道:“紓宣撫那般玲瓏的人,看似天真,卻早把塵世看透了。”
徽儀不語。的確,若非洞徹了一切,又怎麼會擁有那樣一雙不含污垢的眸子,皎如天上明月,潔淨明亮。
“只怕,最看不透的,還是她自己。”承景淵低聲自語。他的聲音不高,卻彷彿驚醒了沉睡許久的夢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