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山上,隆重的祭天大典在吉時拉開序幕。
禮部尚書安貝隆主持儀式,一切進行得井井有條,皇帝率先向神靈敬香,皇後率領的後宮嬪妃緊隨其後,最後纔是衆位大臣和他們的女眷。
“願神靈佑我北朝江山,風調雨順,千秋萬代。”
蒼梨無心聽這些禱告詞,至於跳大神的巫師們,則更加不入她的眼。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四周那羣女子身上這些官家小姐,看上去倒是要好,如果只是昨日相聚,各自呆在閨房,應該不會像現在這樣熟絡;蒼梨自然知道這是爲什麼。她看的雖然是這些小姐或貴婦人們,心裏揣摩的卻是她們家中主事的那個人。若非這些官員們營私結黨,平日裏密切往來,他們的家眷又怎會相識得這樣快?單單是從這些家眷的表現,就可以得知官員們私底下的交際,更進一步說,如果蒼梨心頭一頓,嘆道:當真是個一石二鳥之計。她也不由多看了一眼湛溪,素來贊他才華的那羣人,也算是沒有睜眼說瞎話。不過蒼梨還是有些不放心,轉過頭小聲的對蓮蓉說:“待會兒如果發生什麼事,你就緊跟着我,知道嗎?”
“待會兒會發生什麼事嗎?”蓮蓉將信將疑地問。
蒼梨搖了搖頭,自己也不能確定,只能說道:“我的意思是,這次祭天人很多,難免發生騷亂之類的。如果發生這種事,千萬別去瞎摻和,跟着我就行了。”
“奴婢知道了。”蓮蓉這才安心答道。
蒼梨又看了一眼芸芳,得到她的點頭答應。她深吸了一口氣,注意周圍是否有動靜。不過人多嘈雜,她也看不出什麼端倪來。
此刻湛溪卻站在祭天臺前,面對大家,似乎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將要宣佈。
“二月二,龍抬頭,本是向風雨之神祈求來年的風調雨順。不過朕身爲一國之君,必得以天下百姓爲重,也不失祭天的初衷。而衆卿都是朕的左膀右臂,本應該全力協助朕,爲百姓謀福。最近發生了一些讓朕非常頭疼的事情,實在不知該如何處理,所以想問問衆卿的意見。”湛溪深沉的眼眸一一瞥過衆人,在章太師的身上稍作停留,泛起一絲波瀾。
“吾皇英明,臣等自當爲皇上分憂。”北野瀚書拱手道。
“爲皇上分憂。”衆臣也立馬附和。
章太師微眯眼眸打量湛溪,似乎想知道他這唱的是哪一齣戲。
湛溪也沒打算讓章太師多費心神,側過臉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小順子。小順子立刻把懷裏捧着的一隻袋子打開,取出裏面的幾卷奏摺。
湛溪一邊將奏摺拿起來攤開,一邊說道:“朕最近收到好幾張奏摺,彈劾朝中某些重臣,結黨營私,官官相護,以權謀私,圖謀不軌,因爲都是先皇和朕非常信任的一些人,所以實在不敢相信。但想到人心難安,總得差個水落石出,才能給萬民以交代。這纔想得到衆卿的幫助,不知各位可否給朕拿個主意?”
湛溪這一段話裏,明顯有兩個關鍵詞重臣,先皇。這似乎已經暗示了被彈劾的幾人的身份,使得剛纔還一身正氣的衆臣們頓時噤若寒蟬,沒有弄清情況以前,誰也不敢當這個出頭鳥。
“皇上乃一國之君,萬民之主,自然要以天下爲重。若此事當真,皇上定要肅清朝廷,給百姓一個合理的交代;如若有假,也要澄清事實,還各位清白,並且重懲造謠之人,以免朝廷內外,人心惶惶。”蘭妃不愧是出自名門大家,又有協理六宮之才德,此刻便毫不猶豫地站到皇帝一邊。
朝中不少杜家外戚以及交好的世家,有蘭妃之言,也算是一顆定心丸一來,皇帝定是有心懲治,二來並未牽連到杜家,他們也可放心,於是立馬衆口一詞地說道:“蘭妃所言有理,臣等定會協助皇上徹查此事!”
“這件事自然要查,不過在查之前,皇上切不可輕易聽信一面之詞,以免有先入爲主的印象。”章蟠幽幽說道。
湛溪看向他,道:“那太師以爲,朕應該如何?”
“自然是要先公佈這些人的姓名,讓衆臣先做評判,然後再查不遲。”章蟠提議道。
底下的太師黨自是一片應和之聲,讓湛溪不可反駁。當然,他也並未想要反駁,只是嘴角劃過一絲冷笑這老狐狸!
“太師言之有理,朕也不想冤枉好人,便照太師所言。何況此事本就與太師有關。”湛溪說着,揮了揮手,示意小順子把奏摺上彈劾名單上的名字一個個念出來。
小順子開始念時,沒有人在意前面那一大串聲淚俱下的自表忠心,都提心吊膽地等着後面的重點。
“臣甘願冒生命之險,指控太師章蟠、侍中張子裕、吏部尚書張子健等,結黨營私,打壓羣臣,搜刮百姓,意圖擾亂我朝綱紀,實乃國之不幸,民之毒瘤,萬望吾皇爲民做主,肅清朝綱!臣等自當肝腦塗地,爲皇上盡忠!”
湛溪揚了揚手,讓小順子不必再說下去。他毫無波瀾的眼眸讓底下的人無法揣度他的心思。不過太師黨人向來以元老自居,自視甚高,打壓羣臣,在朝中早已有一大片反對之聲;他們干擾朝政,擾亂聖聽,皇帝有所不滿,也是自然。不過皇帝畢竟是以幼帝的身份登基,以章蟠爲首的太師黨和以段家爲首的丞相派也可以說是皇後黨,輔佐朝綱多年,在朝中也各有勢力,若非萬不得已,皇帝也不會輕易出手對付其中任何**。湛溪自登基以來,鐵血手腕年年凸顯,現在更是羽翼豐滿,想要把大權全數收回的野心早已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衆臣在心中權衡,現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中,只聽見祭天的香爐裏燒炭的細微聲響。
蒼梨腦子裏也飛速運轉,因爲她實在不能理解這些大臣們爲何需要思考這麼久。連她這個婦人都看得出,自打他們踏上鳳凰山的那一刻,命運的天平就已經開始向皇帝這一方傾斜。衆臣都應該很清楚,皇帝知道太師黨有權有勢,若要打壓,必然得有萬全準備,那又何須猶豫?之前蒼梨一直疑惑爲何提倡節儉的皇帝,卻要帶領大隊人馬和衆臣家眷同行,此刻就完全解釋得通。其實在昨天聽到蘭妃說起章蟠的架勢以後,蒼梨心中就有了猜測,尤其是見到了章靈玉的囂張跋扈,章家的權勢可見一斑,如此招搖,皇帝豈能視而不見?恐怕這次祭天活動,也不過是一個幌子,一來讓對方放鬆警惕,二來也可安民心。
這次,恐怕朝廷真是要有一番大動靜了。
蒼梨這樣想着,不自覺往後靠了靠,貼近芸芳和蓮蓉。不管待會兒發生什麼事,她只要確保她們幾人的安全就好。其實她一直在打量章蟠的神色,面對這樣的奏摺,和皇帝心中那杆明顯已經傾斜的秤,還能保持着這樣鎮定的顏色,不能不說他的確是有元老風範。
“哼,無稽之談!究竟是何人造謠生事,污衊老夫清白?”章太師冷哼一聲。
張子裕便沒有章蟠這樣的氣魄,但也急着向皇帝澄清,連連拱手說道:“皇上,微臣對皇上、對北朝一片忠心,日月可鑑,這等謠言中傷,臣心惶恐,還請皇上明察,還微臣一個清白啊!”
“皇上,臣是冤枉的啊!”張子健大呼。“老臣與太師和張大人,不過是同僚之情,平素也是抱着盡忠於聖上的心意,哪怕是一次小小的相聚,也都是爲了研討萬民生計,皇上切不可聽信謠言!”
“朕當然不會輕信這一面之詞。所以朕早已派遣安王,借遊歷之名,暗中查訪,竟真找到一些見不得人的東西,以做證據。”湛溪說着,看了一眼旁邊的北野輕雲,便從袖口裏取出一大疊書信扔到章蟠等人面前。飛舞的信封上,寄信人與收信人的落款都明明白白,全是這三人之間的通信,若是像張子健所說,他們在一起討論的都是國事,恐怕不會如此草率地書信來往吧?
“對於這些信和其中的內容,幾位作何解釋?”湛溪心中早已有數。這信裏所說,都是這幾人商議如何撈財結黨的事宜,更有甚者,對當今聖上也是大不敬,僅這兩條,就足夠他們死上十次。
北野輕雲此刻也走了出來,同樣從袖口裏掏出東西,卻是幾本賬簿。他微笑着說道:“本王手中還有幾本幾位大人家中私密賬簿的拓本,不知大家是否有興趣一閱?還是,要本王一條條念出來?”見衆人不說話,他隨手翻開了張子健家中那一本,念着上面記載的每一日從何人手中受賄多少銀兩,用於賣官、打發朝中關係等,還有多少分發給同宗張子裕,以及孝敬太師章蟠等人。
張子裕頓時愣住了,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憑着這貪污一罪,就足夠判處死刑。怎麼,你們還有什麼要說的?”祺王責問道。
被戳中痛處的張子健大驚失色,腿肚子狠狠地抽搐了一下,想也沒想就“啪”地跪下來,大喊道:“皇上、皇上饒命,微臣有罪,皇上饒命啊!這些都是他們逼臣做的啊,不關微臣的事,微臣對皇上是忠心的,皇上開恩呢!”
“這麼說,你是認罪了?”湛溪斜睨了他一眼,眉目間透出一絲嫌惡。
“微臣知罪,微臣定好好反省,還請皇上饒命啊!微臣只是聽從張子裕大人和太師的吩咐,不敢違背,纔會作出這許多沒良心的事,這不是微臣的本意,請求皇上寬恕!”張子健大喊道。
“你這傢伙,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張子裕一腳踢中張子健的肩膀,同宗之情此刻已完全崩塌,兩人都急紅了眼。張子裕似乎還想垂死掙扎,剛纔也就知道皇帝是有備而來,前面的一些開場白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但是沒想到他掌握的證據會這麼充足,讓他們措手不及,加上內訌,他們已將自己逼入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