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爲主戰派的頭目,章太師說出這樣的話似乎並不奇怪。
可一向儒雅的祺王卻聽不得,便起來回道:“太師所言,恐有偏頗。雖然在場的都是皇上的忠臣良將,但若是被有心人利用,也恐怕影響皇上英明,還請太師注意言辭。”
“吾皇聖明,自知忠言逆耳,老臣也不過是關心我北朝的未來罷了。先帝傳下來的江山,我們這一幹老臣,自當鞠躬盡瘁,也許說話不中聽,但一顆拳拳之心日月可鑑。”章蟠中氣十足地答道。
“那不知章太師所期望的未來,是什麼樣子?”祺王反問。
章蟠撫着花白鬍須,緩緩說道:“我北朝乃廣闊之地發展起來的民族,自當是金戈鐵馬,一統天下!”
“所以章太師的意思就是,皇上決策失誤,而誤了天下大事嗎?”瀚書厲聲喝道。
“老臣不敢。只是,自古以來,紅顏禍水的道理無人不曉,老臣只怕這英雄難過美人關呢!”章蟠抬眉看着輕雲,即便那是一朝的王爺,皇帝的同姓堂弟,也絲毫不必不讓。
“皇上的紅顏,乃北朝後宮,擔負着延續皇室血脈的重任。如何就成了禍水?而衆所周知,吾皇勤政,並不常踏足後宮,又何來‘英雄難過美人關’之說?”北野瀚書微微一笑。“不過,本王知道,章太師心繫天下,旨在助我皇兄一統天下,既是如此,又爲何一再阻撓和親?欲戰而先安民心的道理,連南朝皇帝都懂得,太師何故糊塗?”
章蟠一窒,沒有答話。環顧這宮中,能在口舌上佔祺王北野瀚書便宜的人,恐怕除了皇上無二。
皇帝似乎也有意讓章蟠長點教訓,因此好一會兒沒有說話,場面一時陷入旁**氣都不敢喘一下的僵局中。
那趙斌心知一切爭執皆因自己的一番話而起,坐立不安,好半天才起身向皇帝拜道:“皇上,臣以爲,祺王爺和章太師都是一心爲國,不過各有己見罷了。我北朝在先帝與皇上的英明領導下,國力蒸蒸日上,氣勢如虹,一統天下是遲早的事。如今南北和親,暫安人心,實乃應時之舉,我等自當遵從皇上的決定。不過,衆臣對南朝並未過多瞭解,這和順公主入我北朝爲妃,衆臣心中不安也屬正常。臣斗膽,請皇上允許憐貴人當堂爲衆臣描述一番南朝之景,讓大家心裏有所準備,也多少消除一些南北兩朝的敵對之意。”
“放肆!”蘭妃不滿起來。“憐貴人乃皇上後宮之人,亦是我北朝貴客,豈有上堂來爲爾等作描述之理?”
“皇上。臣等並不敢覬覦貴人之姿,只是爲安人心,纔出此下策,還請皇上明察!”趙斌滿臉驚恐地解釋道。
湛溪微微眯起眼睛,和抬起頭來的安王有些許眼神交流。安王微微點頭,想這趙斌所言也並非全無道理。恐懼來自對未知的恐懼,而南北兩朝隔絕已久,百姓不知南朝究竟是怎樣,只是聽聞風言風語,自然不能平定民心。只是這對南宮蒼梨來說,原本就是和親遠嫁的可憐人,如今還要受到此等擺佈,未免顯得有些屈辱。
祺王知道湛溪的心思,也知他拿不定主意,便拱手說道:“皇上,趙大人的建議未嘗不可。但憐貴人未曾登堂與衆臣同飲,如今要宣貴人上堂來爲衆人作描述,爲了以示尊重,皇上可讓憐貴人以薄紗遮面,這樣便無妨。”
“皇上,臣妾看,此事已是箭在弦上。羣臣之心,也關乎民心,皇上不要因小失大。”皇後在一旁低語道。一來她並不想爲憐貴人的事情lang費精力,二來她也想看看皇帝到底是什麼心思。
不過蘭妃卻說道:“可是憐貴人已向皇後孃娘請示過,身體抱恙不宜外出。是否,應以憐貴人的身體爲重?”
湛溪轉過去看着蘭妃擔憂的眼神,又陷入猶豫。
“蘭妃娘孃的意思,難道是要一個外邦之女凌駕於我朝國事之上?”剛纔在輕雲那裏碰了壁的章蟠又逮到機會說風涼話。
“章太師雖一心爲國,但身爲衆臣表率,言辭之中還是更爲注意得好。”一直隱忍的湛溪冷冷瞥了一眼章蟠,目光中並無更多波瀾。
這個昔日的幼帝如今已是羽翼漸豐的鐵血冷皇,即便章蟠再是居功自傲、目中無人,在這個時刻也不便再多言。
但事已至此,面對衆臣,湛溪也不得不作出正確的決斷,便道是:“南北兩朝若要真正緩和關係,確實要彼此增進了解,便依趙斌所言,傳憐貴人上堂。”
“傳”小順子揚聲正要喊話,卻見湛溪又揚了揚手。
“算了,還是讓蘭妃親自去宣。”湛溪說着,掉頭看向蘭妃。“玉蓮,你生性溫和,又做事謹慎,這件事交給你去辦,免得多生枝節。”
“臣妾知道了。”蘭妃點了點頭,起身往客棧住處走去。
在梨樹林裏受驚的蒼梨剛急匆匆地跑回房間,蓮蓉也趕緊“砰”地關上門。
正在收拾的芸芳倒是嚇了一跳,問道:“主子,蓮蓉,你們這是怎麼了,慌慌張張的?”
“快先別說了。剛纔不知在樹林裏遇到了什麼人,未免生出什麼事端,還是先讓公主換掉身上的衣服吧。”蓮蓉一邊說着,一邊把芸芳剛疊好的衣裳拿過來給蒼梨換上。
蒼梨雖覺這紫色華袍過於豔麗,並不是平素喜歡的風格,但頭皮發緊也不及多想。
“保險起見,蓮蓉你也去換換。”芸芳雖不覺得這件事會有什麼大問題,但憐貴人身份特殊,而且這又是在宮外,的確應該謹慎爲好。
“嗯,好。”蓮蓉也趕緊拿了一件衣裳到另一間屋去。剛打開門,就看見蘭妃從樓梯上來,向房間這邊走過來。
“參見蘭妃娘娘。”
“平身。”蘭妃仍舊保持着淡淡的笑容。何況這個丫頭她也認識,顯得親近一些。她朝房裏看了一眼,文問道:“你主子在房裏嗎?”
蓮蓉回頭看了一眼,回道:“是的,貴人剛在門外散了會兒步,着了些寒,剛回屋休息呢。蘭妃娘娘不是在陪同皇上宴請衆臣嗎?怎麼會到這裏來呢?”
“是皇上讓本宮來宣妹妹覲見。”蘭妃說道。
“皇上?”蓮蓉喫了一驚,心裏竟有些害怕。難道剛纔在樹林裏的事情被皇上發現了?可是,出門時芸芳也沒有阻攔,即便是遇到了人,也並不是什麼大事,倒也不至於要去那堂上興師問罪吧?
“別擔心,只是要憐貴人去向衆臣介紹一下南朝的人事,好讓大家對百姓解釋的時候有話可說。皇上也說了,怕憐貴人多想,覺得難堪,允許用面紗遮住臉。不過有本宮在,絕不會讓人爲難憐貴人。”蘭妃向蓮蓉解釋說。
蓮蓉知道蘭妃本不需要說這麼多,感念蘭妃一片好心,便趕緊說道:“既是皇上的口諭,奴婢這就去稟報公主。”
“嗯。”蘭妃點點頭,目光中卻是有些憂慮。這朝中政治險惡,這次又是針對蒼梨而來,她也不確定自己能完全控制形勢,剛纔那樣說,也算是先爲她們寬心。
蓮蓉進屋稟告了情況,芸芳也說道:“主子,這件事看來是衝着你來的,咱們還是有備爲好。蓮蓉,你留下來,我陪主子去。我倒要看看,這些老狐狸要耍什麼把戲。”芸芳知道皇帝的性子,他不會平白無故要蒼梨去趟這趟渾水,一定是某些自以爲是的大臣成心爲難。
“芸芳姑姑,聽你的話,好像知道是有人故意爲難我家公主?”蓮蓉蹙眉問道。
芸芳嘆了口氣說:“主子如此聰慧,又怎會不知?雖然皇上同意和親,並不代表這朝中的主戰派就能完全平息事端。他們總會找些理由爲難。奴婢擔心,這一次便是這樣的情況。”
“芸芳說得沒錯,咱們行事總是要小心一些。不過本宮也無心與誰過不去,相信他們也抓不到什麼把柄。而且有芸芳陪在身邊,本宮心裏也有底。”蒼梨雖是這樣說,也還深吸了一口氣,才能走出門去。
庭院裏所有人的目光都隨着蒼梨移動,各懷心事。
蒼梨卻只是朝認識的祺王點點頭,算作簡單的招呼,然後便向北皇行禮。
“臣妾參見皇上。皇上急召臣妾,不知有何吩咐?”
湛溪揚了揚手,示意她起身,道:“想必蘭妃已向憐貴人說明情況,你且向大家說一說,南朝的人事。”
“我北朝地大物博,民風剽悍,怕非別國所能比擬。憐貴人現雖身爲我北朝嬪妃,但骨子裏畢竟流着南朝的血,若是覺得難以啓齒,大可向皇上稟明,相信皇上也不會強人所難。”侍中張子裕帶着一點諷刺的笑意開口說道。明裏來看,他也算是維護北朝名譽,其他人自然說不得什麼,不過心裏也都知道,他這個太師府的常客,說這番話可頗有一番心思。
安王兀自瞧着那庭中央的憐貴人,傳聞和談當日,她便是舌戰羣臣,促使皇上力排衆議承下這門親事,他早就想看看那和順公主的風範。剛纔她上前來,穿着那淡紫色滾金邊兒廣袖長袍,薄紗遮面,舉止雖也優雅飄逸,但與一般稍有涵養的千金無二,倒不見得如何出塵脫俗。“這個憐貴人,既然能入得了北朝的後宮,本王當真得見識一下,她如今要如何面對衆臣這刁難的問題。”
一旁的祺王聽了輕雲的調笑,不由說道:“四哥若是想和衆人一般看她的笑話,臣弟恐怕四哥就要失望了。”
“哦?難得聽見瀚書你讚賞他人,這個憐貴人,看來真有些本事。”安王這話說得確是實在。北野瀚書心高氣傲,這普天之下,他能看得上的人,當真寥寥無幾。
“四哥若是對她多一些瞭解,就不會有所懷疑了。”北野瀚書微笑着說,朝蒼梨的方向看去,示意安王注意蒼梨接下來的反應。
安王本以爲那憐貴人會說些恭維的話化解尷尬,誰知她卻是順水推舟,反倒向北皇提了個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