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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話 無盡之闇~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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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戎玉提水進房後,一言不發,只將水桶提到牀前,跟着又要幫君棄劍灌水。

君棄劍反倒是隻將水桶接過,放在牀邊,不灌了。

不渴了嗎?屈戎玉這才問道。

嗯這只是一陣氣音,純粹用來表示聽到了,不是肯定、也沒有否定。屈戎玉不再多問,只在一旁站着。

沈默了好一陣子,君棄劍忽道:聽說茶能醒酒,可以麻煩你幫我買些茶葉回來嗎?

這突如其來、又有點無厘頭的要求讓屈戎玉愣了一下,但也立即頷首爲答。

那麼我要龍井。君棄劍想了會兒,說道。

這答案讓屈戎玉有點意外,但仍然不吭一聲,即轉身走了。

君棄劍也依舊坐在牀沿,沒有其它動作。

適才王道什麼都沒說,也什麼都說了。

曾經,因梅仁原與錢瑩之死,他莽撞地想要入蜀;曾經,他作事不顧後果,只堅持以義爲先;曾經,他的傻氣讓人處處提心吊膽

現在,卻輪到他來擔心我了。

輪到他要替我分憂解勞

出道多年,他長大了、成熟了。

而我,還在原地踏步。

仍舊是當年夜襲摧沙堡後那個自陷囹圄的小屁孩

我任性地想一醉以求逃避、以爲睡着之後什麼都不知道就沒我的事。但日月不會因爲我睡着而停止升降,該發生的依然會發生。現在裝作懵懂不知,將來一樣必須去承受

應該由我去承受,不是她。

不是璧嫺。

我應該要理解、我明明很清楚、我根本就什麼都知道

現在,她比我更要難受痛苦千百倍。

她的師父,殺了她的爺爺。

她的夥伴,又殺了她的師父。

她被逼得搗毀了本門創派祖師的墓碑,連自己居住成長十年的師門廳堂都給震垮了

甚至,她把沐雨遭難的原因歸咎在自己身上。爲了要去接她回來、爲了要與聚雲堂正面開戰,林家堡後防空虛,纔會給了敵人可趁之機

她是不是這麼想的?必然、肯定!

所以,當阿竹惡言相向、甚至拳打腳踢,她也絲毫不加反抗;所以,當我醉醒之後,她只是一言不發,作着一些

一些或許是在她認知中,沐雨會去作的事。

現在的她,不是什麼天造玉才。

只不過是個心喪若死的小女孩

又有誰可以讓她倚靠?讓她訴苦?

讓她可以肆無忌憚的大哭一場?

是我?對,這是我責無旁貸的責任,但我沒有作到,不僅沒有,甚至還把原本我應該承受的事丟到她身上

這算什麼?

我在幹嘛?!

但是,我

好累

累到,不想再,站起來

累到,連下牀走一步路都懶

我也想要佯裝不知、想要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我現在

該要怎麼辦?

誰能教教我這不成材的小屁孩,我,該要怎麼辦?

...

王道漫步來到襄州碼頭,便瞧見了一個年輕乞丐。

嗨喲!阿事兄!王道立即揮手招呼。那是個相熟的乞丐,是丐幫在襄州的傳事。過去晨星尚在時,王道、石緋在晨府即已與其相識。

阿事聽見呼喚,回頭一看,見是王道,便迎上前來,道:王兄弟,正好,我手邊有封手信要交給君公子,正能請你轉交。

手信?你不是一向只傳口信的嗎?難不成有什麼機密事項?王道有點狐疑,問道。

大概吧,這信是從京師一路轉來的,京裏的事,我可不懂。阿事說着,已摸出一封信箴交付王道。王道接過看了,封頭書致君恩公棄劍,署名沈既濟。

恩公?啥鬼?葉斂曾在京師有恩於誰嗎?沈既濟又是哪路來的?

不懂!不過沒差,交給葉斂就行。

王道收起信箴,又問:近來有什麼消息嗎?

阿事皺起眉頭,深嘆一息,道:最大最重要的消息,你已曉得了,便是黑桐老幫主身亡及聚雲堂潰敗還有一樁,正能向你打聽打聽,蘇州的弟兄傳信,道是黃長老失蹤了。這事你可有眉目?

王道愣了,訝然道:黃長老也失蹤了?

阿事聞言,即已起疑,道:也是什麼意思?還有誰失蹤?

你不知道?就是呃這個王道原本直覺就要回答,但話還沒出口,猶豫了。

他當然也很清楚。

很清楚君聆詩音訊杳然,是一件多麼嚴重的事。

若非君聆詩不在,葉斂又怎會弄成現在這模樣?

這事情,不宜傳開吧?別讓人知道的好大概。

不好意思,這事兒現在還不能說。王道搖了搖頭,說道。

看王道這反應,阿事自然有點好奇,但也不再多加追問。當下又道:另外,上個月底,河北田承嗣又有動作,這次受到攻擊的是磁州。

田承嗣啊王道聽着,搔了搔頭。

那些軍閥在作啥,他一向沒在關心的。

阿事繼續說道:接下來,衡山一戰,也將半年前天下三坊所開,賭林家堡包圍戰時唯一全師而退之組織爲何的答案給揭曉了。這賭盤如今已經告終,但天下三坊立即又開了另一個新盤

哦賭啥?王道對賭也無甚興趣,只是隨口應着。

阿事道:這賭盤,王兄弟你應當要關心!第一注賭青城、唐門能擋住林家堡多久;第二注再賭三年前配合成都府衙圍捕錦官四賊沒錢就扁的,究竟是哪方勢力!

阿事說着,也早見王道臉色大變,呆在原地。

有道是箭射出頭鳥,林家堡一舉一動,全給天下三坊盯緊了,天下人也都在看着這情況最易樹敵,但我也幫不上你們什麼。相識一場,只能和你說,自己保重了。阿事說完,走了。

王道仍是木立。

...

若用狹隘的眼光來看衡山殊死戰,那隻不過是一場南武林羣雄爭奪領導權的小規模衝突。但在田承嗣而言,事情沒有這麼單純。

月餘前與景兵慶的合議,原該是衡山聚雲堂將於三個月內起事,而後與田承嗣南北聯合,一舉覆滅當今唐王朝。當時田承嗣已受九路軍馬聯攻,有燃眉之急,且原先打着李豫非皇室血統的名義起事,卻沒能獲得其餘軍閥響應,數月以來,軍兵疲敝,哪能再等三個月?景兵慶這才教他,先向朝廷遞降書。李豫登極以來,對各路軍閥均極其包容,降書一出,李豫定將息事寧人,縱使開出什麼條件,也有商議空間,便能從中爭取時間。只要等到聚雲堂起事,讓李豫來個焦頭爛額,另需調動兵馬來對付聚雲堂。如此一來,田承嗣的魏博軍兵即可獲得休息。

這提議自然是極爲有利的,田承嗣接受了。但纔不到一個月,得到的消息居然是聚雲堂潰敗了

田承嗣不能坐以待斃,必須繼續進攻!進攻纔是最好的防守,於是得到消息的當天,便派麾下將領進攻磁州。

但,還能撐多久?我魏博一隻兵,怎當得住九戰區齊攻!

該死的崔旰!送這消息給我,竟是丟我出來送死!我打了多月,也不見你劍南戰區兵馬有所動作啊!

該得想想辦法投降之外的辦法

田承嗣正在帥帳中發愁,帳外親兵忽然入帳叫報。

田承嗣愣了一下,抬頭,見着親兵身後站着一個五短身材,穿短褐衣的

苗人?田承嗣脫口說道。

這傢伙長得沒有什麼特色,但與漢人一比,便顯得極有特色。田承嗣也是閱人無數,一眼就看出這傢伙是外族人。

但身爲魏博戰區節度使,他理所當然的打過回紇、也打過吐番,看得出來眼前這傢伙不是回紇或吐番人。那,就只能是苗人

田節度使眼光不錯。區區名爲杳倫。

本使不記得與苗人有過瓜葛。田承嗣沈聲道。

管你是什麼人,就這樣闖進軍營帥帳?

怎會沒有關係呢?杳倫笑了笑,道:劍南節度使崔旰給貴使的那祕密,便是區區的主子告訴他的。

來人!田承嗣忽然大喊一聲,帳外立即又衝進兩名衛兵,田承嗣即喝道:將他拿下!

兩名衛兵與那名傳事親兵聞令,便舉槍拔刀向杳倫撲了過去。

杳倫只微微一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下一刻,三名士兵都不可置信的睜大了眼

張大了口。

口邊,流血。

田承嗣也驚呆了。

他明明也見到杳倫毫無動作,士兵們將要得手。

下一刻,卻見着三名士兵的兵器,全都倒插進自己的身體

隨着士兵身軀倒地,發出聲響,田承嗣才醒覺,驚道:這是什麼妖術?!

不是妖術,是武術。杳倫仍然掛着微笑,道:田節度使稍安勿躁。殺了我一個小卒,將我的首級獻給朝廷,就會有用嗎?當然沒有用吧!田節度使又何必再浪費所餘有限的士卒人數?

田承嗣怔怔地看着,聽着,想着

這傢伙,說不定

比昔時玄宗皇帝座前武藝最高的龍武大將軍陳玄禮更要厲害?

的確,該打消殺了他的念頭,否則,真的是白白消耗了士卒

你要說什麼?半晌後,田承嗣應道。

聚雲堂之敗,田節度使想必亦已有聞。但也不需過於擔憂,江南雖已無貴使盟友,但河北還有。

田承嗣緊皺白眉,道:我魏博軍兵已受九戰區聯合攻擊,何來盟友?

赤心如何?杳倫微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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