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着,丫鬟婆子們將桌椅安設好了,依舊由賈珠之妻李氏捧粥湯,賈璉之妻王熙鳳安箸,邢夫人王夫人進果子餑餑。賈母正面榻上獨坐,又命邢夫人王夫人邊上坐了,寶玉坐了賈母左手下第一把椅子,迎春忙拉了黛玉坐了右手下第一把椅子,自己坐了右二,琮兒坐了左二,探春與惜春姐妹兩個一個下首東側一個下首西側打橫。李紈,鳳姐二人立於案旁佈讓。黛玉用了小半碗白粥並半隻煎果子就放下了,寶玉有意體貼,可一來被琮兒鬧着,分了心,二來黛玉只顧低頭用早點,那裏看得到他眼裏的柔情蜜意!賈母有意讓寶玉和黛玉多親近,可是黛玉畢竟重孝,邊上邢夫人王夫人又看着,下面三春姐妹都在,邊上丫鬟婆子們環繞,只得按下心思不提。
寂然飯畢,各自歸座,各有丫鬟伺候諸人漱口、盥手,又有小丫鬟用小茶盤捧上茶來。賈母又讓邢夫人王夫人退下,邢夫人王夫人忙起身又閒話兩句,方帶李紈、鳳姐二人下去了。待衆丫鬟婆子撤下桌椅,賈母端起茶碗,少少地用了一口,開口問黛玉昨晚休息得可好,大舅母準備的房子可合意。黛玉忙放下茶碗,起身一一答了。寶玉挨着賈母榻上坐着,開口道:“妹妹若是要什麼喫的玩的,直接到我屋裏拿,若是不合意,就跟襲人姐姐說好了,讓她給妹妹換。”
黛玉早得了迎春指點,又有茈茹鸚哥提點,知道襲人就是原來伺候賈母的珍珠、如今越過可人媚人是寶玉身邊第一人。當下就回道:“勞寶玉哥哥費心了,大舅舅大舅母都爲我準備齊備了,不缺什麼。”寶玉好奇都準備了些什麼,黛玉都一一說了。寶玉聽說那一屋子的經書不覺撅起了嘴,賈母見狀,心中暗暗歎息,迎春見了心中暗笑,立起身道:“老太太,這些日子林妹妹舟車勞頓,怕是累得狠了,昨日妹妹剛到,事情也多,怕是沒休息好呢。不如我陪林妹妹先回房休息如何?”
寶玉聽了,忙道:“那就讓林妹妹在碧紗櫥裏歇着罷。”
“寶玉,你又混說了。哪有重孝的表妹往舅舅家的九歲上的表哥的牀、上躺的?何況林妹妹體弱、又是遠道而來,最怕的就是擇牀和水土不服。你這麼鬧騰着,不是讓林妹妹更加辛苦麼?”
寶玉聽了,方不言語了。賈母聽了,想了想,道:“既然如此,二丫頭,你小心些,多照應照應你妹妹。林丫頭,剛剛用了早飯,不要馬上躺着,小心積了食。這幾日你先不用去學裏了,先養好身子要緊;二丫頭,你也不用忙着去學裏,多照應着你林妹妹,缺了什麼東西直接打發人來和我要。”
“老太太放心,孫女省得。孫女一會兒同林妹妹往後花園回去,一來讓妹妹熟悉熟悉家裏,二來順便消消食。”又說了幾句閒話,迎春拉了黛玉站起身來,又讓奶嬤嬤抱了琮哥兒,向賈母告辭。寶玉跳下榻來,想跟着去。迎春轉過身來,道:“對了,林妹妹的西席先生這次也進京來了,聽說是前科的進士,估摸着,就這幾日會過府向二叔請安。說不定二叔會讓寶玉你去見見,順便會考校你呢。寶玉你也準備準備,莫要讓二叔生氣。”一席話讓賈寶玉面如土色,拉着賈母撒嬌。迎春乘機牽着黛玉的手,領着一幹人等,由賈母後院往後花園去了。
迎春領了黛玉由後花園回了大房,先去邢夫人正房。此時,刑夫人在王熙鳳的伺奉下已經用了早飯,婆媳倆正說話呢。在正房少坐片刻之後,刑夫人就讓王熙鳳退下,又問了黛玉幾句閒話,見黛玉眼底濃濃的黑影,也打發迎春送黛玉回房休息去了。
黛玉回了屋子,在鸚哥雪雁等人的伺候下簡單地梳洗一番,爬上拔步牀,很快就沉沉地睡了過去。茈茹親自帶人將院門關了,領着小丫頭們在堂屋做針線。
迎春也累了,回到自己的屋子,就命人將院門關了,自己簡單梳洗了下,去了大衣裳,裹了秋香色折枝海棠團福緞面的棉被,背靠板壁,面前支了黃花梨小炕桌,就這麼半歪在炕上,一面半合着眼養神,一面盤算着。兩個莊子上的收成該賣的差不多都賣了,剩下的年節下要使,估摸着這幾日也就到了。雖然老太太開口讓自己與林妹妹挑丫頭,可早上鬧了那麼一出,想那二太太也不會拿好的來給自己選,還好上回就讓人傳話回去,讓莊子上挑十來個頂尖的丫頭們進來備着,也不知這些人幾時到。正想着,只覺得天越來越暗,風聲越來越大,上午還是明晃晃的太陽,到了下半晌竟然下起雪來,迎春聽得獵獵風聲,又想着,今年冬天也怪冷的,不知莊子上過冬的物事可都齊備了,莫要被人貪墨了去,苦了莊戶們纔好。又想着,今年冬天不知道城裏又會凍死多少人,又有多少流民能熬過去,也不知道莊子上準備得怎麼樣了,能救下多少人,明春莊子上能添多少人口多少勞力,就這麼想着,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一覺醒來,只覺得四周暗的慌。百枝見迎春支起身子,忙點了西洋水晶玻璃燈來,又有連翹將屋子裏的燈燭都點上,又怕迎春氣悶,自己爬上去將牆角最上面的隔窗開了一指來寬的縫隙。邊上早有小丫頭頂了熱水、皁巾、香胰子等物。百枝伺候着迎春洗了臉漱了口,又取了大紅猩猩氈鬥篷與迎春披了,一面道:“稟姑娘,方纔老太太打發人來說今兒個雪大,讓太太姑娘們不用過去了,太太也派人來說讓姑娘們好好休息,今兒個風大路滑不用去正房了。太太還讓人送了一份酥酪來。”
“林妹妹那裏也有麼?”
“回姑孃的話,林姑娘那裏也有。老太太還專門打發鴛鴦姑娘送了一份杏仁茶一份八珍糕給林姑娘。”
“我知道了。老太太那裏有什麼好事麼?鴛鴦怎麼說?”
“回姑娘,今兒個寶二爺在客人面前露臉了,那客人在二老爺面前誇讚寶二爺來着。”
“哪裏來的客人?”
“回姑娘,就是林姑孃的先生,拿着宗侄的帖子來的。”
“哦,原來是他。就這個麼?”
“回姑孃的話,是。”
“現在什麼時候了,林妹妹可起來了?”
“回姑孃的話,現在是未時初刻。林姑娘還在睡,尚未起身。鸚哥雪雁隨身伺候着,茈茹姐姐正領着小丫頭們做針線。”
迎春點了點頭道聲知道了,命小廚房做上老鴨煲、小酥肉,再讓人取過竹編盒子並筆墨來,又將睡前考慮好的事情細細盤算一回,拿筆寫了,再算計一回,細細羅列出所涉事物、所需人手、所費銀兩,又分了先後主次,重新撰寫了,又將需要告知賈赦、邢夫人、賈璉的事物摘抄出來,分別標記了,自己收拾了,方纔喚人準備起身。此時小廚房早就燒好了兩大桶熱水,備着迎春沐浴。
待迎春沐浴完畢,回到臥室,換好衣裳,正梳着頭髮,便有小丫頭們報林姑娘來了。迎春忙起身相迎。堂屋,芰蓮打起簾子,黛玉披着石青棉質的大鬥篷斜梳着小纂兒、簪着單珠的簪子、腦後散着頭髮、扶着丫頭的手進了屋子,見了迎春,便深深地福了下去,口稱二姐姐。迎春連忙扶了起來,回了半禮,又親自牽了黛玉進了臥室,爲黛玉去了大鬥篷,扶黛玉上了炕,方告了失禮,自己回到梳妝檯前繼續打理頭髮。
黛玉一見迎春的屋子,便知道自己的觀風院便是這位二姐姐佈置的。一樣的黃花梨傢俱,一樣的陳設器具,想是因爲自己守孝,故而用的是天青色的帳幔,而迎春這裏卻是一色的銀紅色帳幔。因着窗子未曾關嚴實了,帳幔輕輕擺動,上面流雲的花紋映着燈光煞是好看。
這邊,迎春梳好了頭髮,拿赤金累絲飛鳳簪綰了頭髮,用一套六支的赤金鏨金海棠小釵固定了,腦後的頭髮也用赤金鏨金海棠半月環束齊整了垂至腰間,又戴上赤金海棠的耳塞子,手上戴了兩副赤金手鐲,方轉過身來。見黛玉不住地拿眼去瞄自己做了一半的玩**,便走過去將箱頂上的京巴哈玩**並針線籃子一併取下,上了炕,與黛玉一西一東面對面地坐了。黛玉見那京巴哈針腳極細密,差不多都做好了,那眼珠子是用瑪瑙磨的,襯的整個玩**栩栩如生。
迎春見黛玉喜歡,拿在手裏不住的把玩,道:“這是給四妹妹做的。妹妹若是喜歡,我再做一個給妹妹,如何?”
黛玉聽聞,依依不捨地放下玩**:“這京巴哈可真招人喜歡,一定很難做吧?”
“也不難。用那扁扁的銅絲拿緞子裹了,一邊裹一邊上漿糊,裹上數層,裹好後曬乾,編成襯子,再將鞣製好的毛皮裁剪了,一塊塊地縫上去就成,最後綴上作眼睛鼻子的瑪瑙,襯子裏塞上棉花就好了。襯子是讓外面的蔑匠做好送進來的,也不用多好的女工,不過是拿來練手的。妹妹可開始學女紅了?”
黛玉搖了搖頭:“家裏只給我請了西席先生,平日裏就學些詩詞文章,沒有學女紅。”
“那也是。妹妹才六歲,身子也弱,多學些詩詞文章修身養性也是好的。不過我們女兒家安生立命的除了靠父母家世以及一副好陪嫁之外,女紅、中饋和管家之事都是頂頂要緊的!不然將來可要喫虧呢!就是姑爹,若是能收到妹妹親手做的小物件,想來也是極開心的。”
“姐姐能教我麼?”
“我纔多大啊。若論女紅繡品,蘇繡可是天下聞名呢,妹妹不妨多問問你家的王嬤嬤,想必能受用不少。過了年,我再去求求母親,請個宮裏出來的嬤嬤作先生,到時候,妹妹也一起來聽。妹妹明年就七歲了,正好呢。京裏那一等的公卿之家的姑娘們好多都是七八歲開始正式閨閣教養的。我若不抓緊些,來年跟母親出去做客怕是要被人笑話了呢。”
黛玉點了點頭,輕聲應了,將之記在心裏,又問自己是否應該去賈母處,雖然賈母說了不用去,可自己心裏沒底,不知道二姐姐如何打算。
“既然長輩愛惜,若是背道而爲,一來有違慈命,二來讓長輩擔心,不妥。何況,真要到了那邊,時候也不早了,若是留宿,寶玉也在,到底男女有別有礙清譽;若是回來,天雪路滑的,老太太難免牽腸掛肚地操心,反而不美。”迎春見黛玉低着頭,沉默不語,又道:“我正好要做些點心,妹妹也一起來,瞭解些中饋之術,做好了,給老太太那裏送四份過去,略表心意也是好的。”
黛玉聽了,跟着跳下炕來,披上鬥篷,在丫頭嬤嬤們的伺候下姐妹二人到了小廚房。迎春一面讓徐嬸子和麪,一面指點黛玉:“像我們這樣的人家,姑娘們下廚也不用親自洗菜燒火、淘米和麪的,更不會親自拿刀了,更多的就是像我這樣知道喫食怎麼做、如何搭配以及精通調味,再加上能分辨食材就可以了。老太太年紀大了,容易上火,所以我給老太太做點心喫食不放糖而用蜂蜜。像這種罐子底部及周圍結了一層霜的纔是好蜂蜜。那種顏色淺淺淡淡的可能是兌了水的。還有一種比較少見,顏色也是這樣濃稠卻不會結霜的,那是南面甘蔗豐收的年份,有人拿甘蔗汁子甘蔗渣置於蜂房不遠處以便更快更多地得到蜂蜜,那等做了假的蜂蜜對身子也無甚益處。”
說着,迎春命徐嬸子泡好葡萄乾,蒸上紅豆準備紅豆泥,再做千層麪皮,又命秦嫂子將殺好洗好的兩隻雞都拆解開來,雞頭、雞脖、雞翅尖、雞肝、雞心、雞肫、雞爪都滷了,雞脯用醃了,雞腿抹了鹽,又將雞骨頭全都切成小塊,挑軟的炸了,硬的拿去熬高湯,雞腸用鹼面鹽巴洗乾淨拿蔥蒜炒了,一面抽空對黛玉道:“父親喜歡拿炸雞骨頭做下酒小菜,母親喜歡炒雞腸子,哥哥喜歡雞頭尤其是雞腦,嫂子喜歡喫雞腿,琮兒喜歡滷雞肫。這些有軟有硬的雞骨頭還有雞皮拿竹崧薑絲一起煨湯,起鍋撒上蔥末,味道極好。妹妹不妨每樣都嚐嚐。莊子上每旬送兩次喫食上來,每次我們屋裏都有雞鴨各五隻、魚五尾、還有牛羊肉並各色果蔬。別的到還罷了,那胡瓜卻是我莊子上出的,有錢也不一定買得到,妹妹不妨多上上心,不要讓下面貪墨了去,倒讓自己受了委屈。今兒個我們喫全雞,下次有空,我教妹妹喫全魚。”
林黛玉低了頭:“姐姐,我還在守孝呢。”
“我知道姑媽纔去了半年,還不到兩百天。可是妹妹,你我正是長身子的時候,若是一味地節食惜福,那是會壞肚子傷身子的呀,真要那樣,就是用一輩子也不一定能養好呢。妹妹若是有個萬一,你叫我如何喫罪得起?姑爹在南面又如何放心?姑媽九泉之下又如何安心?何況守孝還有心孝一說呢。
“還有,像我們這樣的人家天天喫人蔘燕窩也是喫得起的,可也攔不住外面的人使壞呀!就拿那人蔘養榮丸來說罷,現在外面賣人蔘的大多是將上好的人蔘切開了摻了次等的混勻了賣,或者是用放久了的沒了藥性的人蔘衝了好的,更過分的是那起子奸商拿大小差不多的蘿蔔用下作手法做了,用參須參末薰染上味道,弄得跟真的人蔘一模一樣。這樣的人蔘養榮丸喫下去,還不傷了根本!”
見黛玉依舊低着頭部說話,迎春勸道:“俗話說,藥補不如食補。自從我打莊子上住了,胃口大開之後,也極少生病了,莫說是風寒,就是風吹肚痛頭疼之類的也少了很多。妹妹不妨跟我一樣,每日多喫一些,多喫幾次,每日用的雞鴨魚肉與果蔬一樣多纔好。像我們這樣的人家要喫的還不容易?真要同前朝那樣連皇子都活活餓死,那才叫笑話呢!妹妹若是自己拿不定主意,就寫信回南問問姑爹如何?”
林黛玉想了想,點點頭,回到自己的屋子,當晚就將迎春的話一字一句如實寫下來,第二日一大早就將信寄了出去。得了林如海的準信後,黛玉也學着迎春,每次用的不多,可每隔一個時辰就叫些東西喫,漸漸地,就把身體養好了,雖然看着依舊纖細柔弱,可底子卻慢慢好起來,漸漸地睡眠變好了,也極少生病,這是後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