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初嵐提氣後沒剎住車, 等扭頭看過去時,她已經站在高臺上了。
來叫陣的女修容貌清麗,身着天師門的制服, 腰間繫一柄短劍,短得像個匕首,背後負另一根長劍, 長得像個撬棍。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雙刀流?
法修喜歡藏着掖着法器, 只有劍修會把劍當老婆拿出來擺着。
初嵐大致明白她是誰了。
高臺之下,溫奼捏緊短劍,沒想到第一次見清嵐真人竟是這種情形。
她聽很多人說起過初嵐,她的師祖, 也就是天師門掌門,經常有意無意提起初嵐道法詭奇, 能越階挑戰對手。
一開始溫奼沒有其他想法,然而說得人越多,時間越久, 她就越不喜歡初嵐。近兩年初嵐銷聲匿跡,溫奼也憋着一口氣修煉, 就等着有朝一日相逢,她能打得初嵐落花流水。
御劍大會開始前, 溫奼花了僅剩的積蓄, 高價買下初嵐結丹大典的留影石, 也就反覆觀看了三百多次吧。所以當初嵐飛過她身側, 溫奼立即認了出來。
溫奼:“清嵐真人,有種和我一起去找各位尊者掌門主持公道。”
“可以是可以。”初嵐迷惑道,“不過你是誰?”
溫奼頓時噎住,臉色漸漸佈滿烏雲。
初嵐:“?”
好在溫奼素來追求者衆多, 而看臺上尚有許多人注視着她們。
一個天師門弟子叫道:“不會吧,你竟連詩心劍傳人溫師妹都不知道?”
初嵐盯着他三秒,笑了笑:“會啊,我見識短,不像你,連溫道友喜歡何種劍穗,喜歡何種男子都恨不得打聽清楚。”
溫奼蹙眉,瞥了他一眼:“師兄,這是我和清嵐真人的事。”
周圍一通鬨笑,她師兄被破心思,臉色通紅,嗶嗶賴賴坐下了。
小試排名出現爭議,一個裁判去找各個掌門、尊者,另一個敲響鑼鼓,氣沉丹田,闡述了此事起因。一時間各大宗門都對着剛來的初嵐三人指指點點。
“她們三人根本沒有參賽,半途來降魔還違背小試秩序。”
“沒參賽怎麼了?他們的確跑得比溫奼快啊。”
“三個金丹敢追着一個元嬰大圓滿的魔修跑,你們敢嗎?”
讚歎的聲音越來越多,初嵐胳膊肘戳了戳左右,文莆和岑照含湊過來:“什麼事?”
初嵐笑了:“你說,我們伏魔的英姿,有多牽動人心?”
“……”
見初嵐久久不動,還跟朋友說起閒話來,三人湊在一起嬉皮笑臉,推推搡搡的,溫奼是越看越委屈。那個留影石中容貌清絕,氣質空靈的嵐真人去哪兒了?爲什麼這個初嵐騎着飛豬還喜歡說怪話。
“堂堂清嵐真人,也就這樣。”溫奼很失望。她白花錢買留影石了。
岑照含戳戳初嵐:“姐妹,你現在居然配得上“堂堂”這兩個字了,你發達了。”
高臺之上,初嵐忽然收攏神色,一雙淺棕色眼睛望着溫奼。片刻,她招招手:“過來。”
溫奼一愣。
初嵐:“你不敢?”
“有何不敢?”溫奼攥緊短劍,提氣飛上高臺。
四下議論聲再度喧囂,近些年來,天師門流雲劍閣的溫奼有些名氣,清嵐真人不在其下。如今溫奼提出質疑,還上了高臺,難道要和初嵐搶第一?。
場下甚至有吹口哨的,大家伸長了脖子看她們,眼神彷彿在說:打起來打起來。
文莆和岑照含緩緩退後,把主場留給擂臺賽。
臺上,初嵐抱臂笑道:“這就對了,我又不殺了你。”
溫奼站在她對面,渾身繃緊,雙腿一前一後,做出應戰的姿態。
噌一聲,她拔出短劍,蹙眉輕喝:“放馬過來!廢話不必再講。”
初嵐深以爲然:“好。”
她直接跳下高臺:“拜拜。”
溫奼:“??”
她眼看着三人走遠,清嵐真人還走到一個容貌驚人的男修前,和他說着什麼。
反觀她自己,孤零零一個人,站在高臺上,她的師兄們還熱烈慶祝她拿回第一。
這大概是,贏了比賽,輸了人生。
而太虛宗看臺上,初嵐也沉默着。
她感覺齊君有點怪,但哪裏怪也說不上,好像一直在神遊天外。但她叫他時,齊君便轉過頭,語氣如常:“師尊有何事?”
他從吞天瓶不見時就這樣了,或者再遠一點,從她敲完他腦殼就這樣了。
初嵐一愣,不會當時她語氣差,不小心傷害到徒弟了吧?
她側目看了眼齊君,齊君坐在她身邊,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麼,初嵐仔細看,他額側還留着極淡的紅印。
……好像敲的是有點狠了。
初嵐嘆了口氣:“是我當時有點急。”
齊君正深潛神識中,教訓吞天瓶,聞言長睫輕顫,從深不見底的識海中脫離出來,看向初嵐:“師尊有何事?”
初嵐:“……”
真沒聽見還是單純鬧彆扭?
初嵐語氣滄桑:“你是我第一個徒弟,第一個就是沒經驗,讓你受委屈了。”
齊君終於反應過來初嵐在說什麼。
他想了想,慢慢道:“師尊。”
初嵐:“嗯?”
只見齊君黑眸平靜,緩緩伸出手,對準初嵐的額頭。
——嘣。
“……??”
二人並排而坐,偏頭相視,視線交匯處,一陣秋風吹過,嗖嗖的,泛着涼意。
初嵐眯起眼,左手以千鈞之力重重拍在齊君肩上,脣齒間溢出:“你——”
“——清嵐真人,尊者傳喚你,請隨我去見他。”一個太虛宗弟子躥過來,直勾勾望着初嵐。
在這目光的注視下,初嵐不好教訓徒弟,起身理了理衣襟。
“師尊慢走。”齊君目送她離開。
初嵐回瞪了他一眼。
太虛宗弟子沒有帶初嵐去席上,而是七拐八拐,進了一間戒備森嚴的院子。
正堂裏,紫衣尊者端坐其上,身側還站着一位陌生的元嬰真君,應是他的弟子。
上次見紫衣尊者,還是幾年前的宗門小比。初嵐行了禮,紫衣尊者卻忽然開口:“來,坐。”語氣竟有幾分親近。
旁邊的弟子甚至斟了盞茶,端上來:“清嵐真人不要見外,請坐吧。”
初嵐心中咯噔一聲。
紫衣安撫道:“我和幾位掌門商量過了,這次飛劍小試不宣佈排名,但三千下品靈石的獎勵少不了。”
初嵐鬆了口氣,還以爲是什麼大事,接過靈石,又隨便說了兩句客套話。
紫衣見她沒有失落之意,也放下心來,因爲他還要問更重要的事。
方纔初嵐跑後半程時,他瞧見一團金光在她松鼠後面緊追不捨,低階修士或許以爲它是哪個弟子的法器,可紫衣和各個掌門尊者皆感受到不同尋常的氣息,就出自那團金光。
爲何吞天瓶追在清嵐後面跑?難道先前吞天瓶說的認主,認的就是清嵐?
初嵐還想着回去收拾徒弟,便行禮道:“那尊者,沒事我先行告退。”
紫衣忙開口:“等等。”
最重要的事還沒問,怎麼就讓她走呢?
初嵐又停下來,紫衣斟酌着該如何開口。
片刻,他單刀直入:“吞天瓶呢?”
初嵐一頓:“不知道。”
紫衣仔細觀察她神色,左看右看,初嵐那張臉上都寫着兩個大字——無辜,不知道是真無辜還是裝的。
他暗中掐訣,整個屋子裏瞬間籠罩一層場域,身處期間之人,會放鬆警惕,不自覺說出心底話。
紫衣尊者:“那吞天瓶爲何追你?”
初嵐笑了:“大概是我救了它一命,它想送我幾千塊上品靈石,以此感謝我吧。但我不能要啊,那靈石四捨五入是從古樓□□裏掏出來的,髒錢。”
紫衣尊者:“……”
旁邊弟子急了:“放肆!你怎麼能當着尊者的面,說出□□這種不雅的詞呢?”
初嵐被懟,莫名其妙:“所以你覺得□□不雅,那你不要穿啊。”
弟子:“你閉嘴!”
初嵐:“你今天喝了假酒吧?”
“你才喝了假酒,酒後駕駛飛劍小心摔一嘴泥!”
“好傢伙我跟你什麼仇什麼怨,你人蔘攻擊我?小心我現在灌你十八年勾兌女兒紅。”
紫衣尊者趕快撤掉場域,初嵐和他弟子同時一愣,兩人都有些摸不着頭腦。
他們怎麼要打起來了?
始作俑者紫衣尊者咳了咳。
弟子神色尷尬,半天憋出一句:“嗯,清嵐真人,平時喜歡喝酒嗎?”
紫衣:“。”
初嵐:“……我平時喜歡自閉。”
紫衣尊者:“自閉?”
初嵐:“閉關。”
紫衣恍然大悟,笑着讚許:“天才也需刻苦努力,勤奮修煉,你做得不錯。”
初嵐:“閉關看話本。”
紫衣:“。”
弟子眼睛滴溜溜轉,忽然一笑:“尊者平時也愛看話本,不是嗎?”
紫衣尊者哈哈大笑:“是的,我閒來無事就讀些閒書,做兩筆丹青。”
弟子:“尊者修煉之餘,還頗有閒情逸致,詩詞書畫樣樣精通,難怪太虛宗上下有許多人仰慕您。”
初嵐嘴角抽搐,這弟子吹彩虹屁的能力真是高,沒得吹也要創造條件吹。
初嵐:“不過我這兩年沒看多少話本了。”
弟子眼睛又開始轉:“那是爲何?”
說起這個,初嵐不禁悲從中來,長嘆道:“那還是我築基時,某天閒着沒事買了個話本,睡前一看……總之把我氣得,再也不敢看話本。”
弟子:“那是可惜,可惜你當時無緣向尊者討教,尊者飽覽羣書,上至太古殘卷,下至志怪小品。”
初嵐連忙擺手:“沒事,我以後想看就自己寫了。”
此話一出,紫衣尊者來了興趣:“你竟也寫話本?我也自己寫,不過摻了些遊記心得。”
旁邊弟子瞳孔地震:“尊者竟然還寫話本?我今生若是有幸修煉到大乘,怕也沒有尊者一半厲害。大乘期的心得,那可是舉世難求,不知誰曾有幸拜讀您的大作,真是羨煞我也……”
初嵐也好奇,吹了兩句彩虹屁:“大佬竟在我身邊。”
就在此時,外面有人通傳,接着,幽寂真君推門而入。
他一進來,就和初嵐的目光對上,幽寂嘴角抽搐,沒什麼好臉色。
彙報完雜事,幽寂真君睨了初嵐一眼:“晚輩就不打擾了。”
紫衣尊者擺手道:“沒打擾,就是同兩個小輩講,我寫了些遊記心得,他們二人好奇罷了。”
幽寂真君一頓,心裏癢癢,竟也加入了吹彩虹屁的隊伍:“晚輩本以爲尊者畫功了得,比絕大多數畫修都強,沒想到尊者還能著書立說,放眼太虛宗,乃至整個修真界,晚輩從未見過……”
三人一齊盯着紫衣尊者,不說一句話,但句句都在說:“快拿出來給我們看看吧。”
紫衣老臉一紅,上了年紀就是憋不住,推拒道:“不是什麼好東西,只賣出去一冊。”
“那是他們不識貨!”初嵐直拍腿,“金子一定會發光的。”
弟子:“是啊是啊,他們不識貨那是他們有眼無珠!”
幽寂真君:“而晚輩定會通讀!”
紫衣尊者彆彆扭扭取出一本小書,放在桌上,等待着接下來的誇讚。
對面三人目光如餓狼。初嵐伸長了脖子,臉上帶着得逞的笑意,只見封皮上寫着四個大字。
——《少年仙夢》
“?!?”初嵐嘴角一僵。
這至死難忘的名字。
她噩夢的開端。
弟子翻開兩頁,抓緊時機吹捧:“好書名啊!啊這內容,這橋段,太真實太感人了,簡直是寶藏。”
幽寂真君沉痛惋惜:“怎麼可能只賣出一本?現在的修士就是浮躁,看不下去好東西!”
紫衣尊者笑了:“過了過了。”
噼裏啪啦!
旁邊一聲脆響,室內突然安靜,三人同時扭頭。
只見初嵐捏碎了茶盞。
紫衣尊者蹙眉:“怎麼了?”
幽寂真君呵斥:“無禮!”
弟子趕忙解圍:“那肯定是被您的著作震撼,連杯子都拿不穩,是不是?”
他瘋狂給初嵐使眼色。
初嵐深吸一口氣:“是啊,我有一個朋友,好像讀過這本書。”
幽寂:“她一定很感謝寫書的人吧。”
弟子:“是啊,她能買到這本書,真是三生有幸!”
紫衣哈哈大笑:“小事一樁。”
初嵐露出奇怪的微笑:“讀完書她痛哭流涕,特別,特別,感謝寫這本書的人,一直很想知道,這人是誰,好給他寄點小、禮、物。”
紫衣尊者心滿意足:“你朋友的心情我能理解,畢竟我也曾喜歡某個話本,送了禮物過去。”
弟子猛地警覺,尊者喜歡?那他定要第一時間買下續作,獻給尊者!
幽寂也心念一動:“此人是誰?”
弟子:“這麼榮幸,竟讓尊者寄禮物。”
紫衣尊者微微搖頭:“不算什麼好東西,聽說她修煉困難,我就小小幫了她一個忙。”
幽寂怔愣:“尊者心善,”
要知道尊者幫個小忙,對方可能直接進階一個大境界。
初嵐隱隱覺得不對勁,但也被紫衣尊者的壕氣震懾,寧就是送修爲童子轉世嗎?
弟子弟子捏緊拳頭,酸得心裏都滴血。
他也好想被尊者幫忙。
“我也想拜讀一下,敢問尊者,此人究竟是誰?”
紫衣尊者一頓:“這倒不清楚。”
“只知道她別號靈氣給爺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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