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暗自嚥下一口唾沫,薰衣冷靜道:“奴婢的身世,入府的時候曾在溫先生那裏備案過……”
“打小沒了爹孃,與哥哥相依爲命,嫂嫂進門後,因姑嫂不和,這才起了心思自謀生路?”看起來,錦老夫人早就注意到她了。
薰衣硬了頭皮:“回老夫人,正是如此。”
話說出口,本以爲錦老夫人會反映強烈,出乎意料的是,她卻只稍稍吊起眼角掃她一眼:“你信不過我這個老婆子?”
薰衣被她說得一怔:“奴婢愚鈍,不明白老夫人的意思——”
“也罷,”錦老夫人始終保持了淡淡的語氣,嘆一口氣,繼續道:“畢竟是人心隔肚皮,常年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人,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也都還拿捏不準,也怪不得你戒備心強——”她刻意拖長了尾音,引人深思。
薰衣只裝作全然不懂,目不轉睛的盯着腳下的方磚,過了半晌,依舊不見再有任何動靜,正要抬頭去看,卻聽見上頭傳來不耐的聲音。
“下去吧!”
這麼簡單,錦老夫人這裏就過關了?對方絕不可能只是在試探她,聽這口氣,分明是知道了什麼,可她爲什麼不直接揭穿?或者是,使用點兒非常手段什麼的……
“是。”儘管腦子裏一團亂麻,她還是乖巧的應聲往屋外退。
這個乾巴精瘦的錦老夫人,並不像薰衣一開始所認爲的那樣,只是一個粗鄙的老婦人,俗話說,薑還是老的辣,這回她可再也不敢小看任何人了。
“總有一天,”就在她心懷慼慼的準備旋身出門之際,錦老夫人悠悠然添上一句:“你會知道,我是爲你好!”
連分析的心思都沒了,薰衣只忙着跑出靜宜齋,可一出院門,她就傻眼兒了,先前只顧着想自個兒的心事,居然連錦雪菱的住所安排在哪個院子都不清楚,回去問靜宜齋的人,不是不可以,只是有了先前的一通對話,讓她再主動去面對那個彷彿洞悉一切的錦老夫人,她死打死也不會去了。
眼下週遭一個下人的影子也看不到,想來定然都忙着呢,何不趁此機會……
心動不如行動,腦子裏一冒出這個念頭,她立刻就腳底抹油,直奔熟悉的角門而去。
“等一等——”可惜的是,剛走出十來步,一個人影就從前方的假山石後鑽了出來,不偏不倚的擋在她面前。
薰衣定睛一看,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先前在途中遇到過的劉嬤嬤。
“劉……”
沒等她喊出口,劉嬤嬤就上前一步,掩了她的口:“跟我來!”說完,也不管她是否願意,徑直扯了人就走。
倆人拉拉扯扯的繞開青石板鋪就的道路,進了一處較爲密集的竹林,一直走到竹林深處,竹枝竹葉茂密得連日光都難以穿透的地方,才停下來。
“劉嬤嬤,你這是做什麼?”她一撒開手,薰衣就後退兩步,滿臉警惕的四處張望。
“你放心,不會有人來這裏的。”對於她的反應,劉嬤嬤倒是不以爲意,只緊緊盯住她的雙眼:“當初好端端的去接你,你不肯回來,如今卻自個兒跑來了,這是爲何?”
“我不懂你的意思!”想也沒想,薰衣就矢口否認。
可惜的是,劉嬤嬤不是錦老夫人,冷笑一聲,就上前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腕:“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兒嗎?這幾十年裏,單凡過了眼的人,不敢說上千,也有幾百,就算是化成了灰,我也是認得你的——花薰衣。”
薰衣被她自信滿滿的言辭說動了:“劉嬤嬤,你緊張什麼,我又沒說不認識你。”
“回答我的問題!”也不知是激動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她說這話時,臉上敷的粉撲簌簌的直往下掉,露出一副標準的黃臉婆模樣。
薰衣老老實實的回答:“一開始我就沒打算來,現在也不是我想要來,如果你能幫我離開錦府,我求之不得!”
劉嬤嬤眼中的狐疑毫不掩飾。
“你知道嫣紅吧?”薰衣趕緊趁熱打鐵:“她來不了了,桃紅讓我來替她的。”
“桃紅?”劉嬤嬤像是想到了什麼:“你和她什麼關係?”
話說到這裏,薰衣只好把發現大小姐失蹤後,怎麼遇見桃紅等人之事簡單說了一遍,刻意掐頭棄尾略去季懷宇和嫣紅被殺等事,只着重講述被迫回府的事實。
聽了她的話,劉嬤嬤似乎並沒有過多的懷疑,只默不作聲的看着她,直瞧得她渾身不自在。
“嬤嬤可是在想,如何助我脫身?”明知不可能,薰衣還是追問了一句。
“那麼,從今往後,你都只是二小姐身邊的一個丫頭?”劉嬤嬤似乎還有些難以置信。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薰衣補充說。
劉嬤嬤幾乎並沒聽進她的話,在確認了自己的擔憂確屬多餘之後,她再次抓起了薰衣的手腕。
“你弄疼我了!”薰衣很不滿,這個老女人的狀況,和先前的錦夫人倒是有幾分相似。
可劉嬤嬤壓根兒不搭理她,只拽了人從竹林的另一頭轉出來,走了一段兒路,撒開手說:“我就送你到這裏,進去吧!”
薰衣扭頭朝她指的方向瞧了瞧,前面不遠處,是一處比錦府任何一處院落都要小巧的院子,院裏的房屋,一改尋常的正房、廂房格局,竟是一幢別具特色的小二樓,想來,在那二樓的窗前一站,定然能將整個錦府的格局都瞧得一清二楚吧!
“這裏是二小姐住的地方?”等她想起來問,哪裏還有劉嬤嬤的身影。
薰衣撇了撇嘴,這老女人還真夠膽大的,當真不怕她揭穿了假錦雪菱的身份?當然,這不過事後她腦子裏一閃而過的念頭而已,她更爲關心的是,現在要怎麼走,才能儘快趕到角門那裏去。
“還在這裏磨磨蹭蹭的幹嘛,二小姐還等着你伺候呢!”
冷不丁,一個尖銳的女生響起,嚇了她一跳。
“桃紅……姐姐,”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來,薰衣心不甘情不願的向院子靠攏:“我沒來過這裏……”
不等她把話說完,桃紅一聲不響的轉身進了院子。
薰衣跟在後面冥思苦想,卻完全沒有頭緒。
“別白費力氣了,”桃紅頭也不回:“只要有我在,你別想逃跑!”
心頭暗暗喫了一驚,薰衣抬頭去看,從她挺得筆直的後背上,根本看不出什麼端倪來,她該不會是聽到了倆人在竹林裏的對話吧?
一股涼風吹來,只覺得後背涼颼颼的,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薰衣無意識的抬頭,看到院門口的一塊石碑上,寫着龍飛鳳舞的三個大字,仔細一看,卻是早聽說過的“西棠樓”。***(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