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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花做好了飯菜,把飯菜端上桌後,就在廚房裏收給起來。她的耳朵一直警覺着,等待着那花園裏鐵門外汽車的喇叭聲,那三聲喇叭聲響起時她就知道張文波回來了,她會跑出去給張文波開門。已經過了平常喫飯的時間,張文波沒有回來,下午出去的張默林也沒有回來。老太太梅萍和少奶奶李莉都還在樓上,沒有下來,她不知道她們在樓上各自幹什麼。張文波如果不回家喫飯,他會打電話回家的。這個家裏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定,如果張文波沒有打電話回家,就證明他一定要回家喫飯的,所以全家人都要等他回來才能開飯,李莉就不一樣,她回不回來也不會有人等她。
約摸到了七點半左右,阿花才聽到了清脆的三聲汽車喇叭的響聲。阿花就以最快的速度奔了出去,打開了鐵門,讓張文波的汽車進來。
阿花驚訝的是,張小跳還是沒有找到,不在張文波的車上,反而張默林坐在張文波的車上。
阿花把沉重的鐵門關上鎖好的時候,她的腦海裏浮現出一具慘白的鼓脹的孩子的屍體,那氣球般鼓起的肚子似乎隨時都會破裂,會噴射出綠色的腹水。阿花不清楚腦海裏浮現的那個屍體是以前她村裏溺水而亡的木桶,還是這個家庭裏的小主人張小跳。
阿花覺得有一陣陰風吹拂過來,在這炎熱的夏天讓她渾身寒毛直立。
她逃也似的回到了樓裏。
阿花回到一樓的飯廳裏時,發現老太太梅萍已經坐在飯桌上了。不一會兒,張文波和張默林也走進了飯廳。阿花給他們乘完飯,就上樓去叫李莉下樓喫飯。沒有人讓她去叫李莉,卻也沒有人制止她,每次都是這樣的。
阿花來到了三樓張文波夫婦臥室的門口,門緊閉着。
她好像聽到張文波的臥室裏有種奇怪的聲音。
她的目光不經意地往四層的閣樓瞟了一下,四層閣樓那扇長年緊閉的門似乎動了一下,阿花覺得自己是看花眼了。
她站在那裏,輕輕地敲了一下門,說:“大姐,喫飯了。”
這回她吸取了教訓,不叫李莉阿姨了。阿花又敲了敲門,她又說了聲:“大姐,喫飯了。”
臥室裏奇怪的聲音消失了,裏面一點動靜也沒有。
阿花站了一會兒,就下樓去了。
阿花回到廚房裏收拾着,她要等他們喫完後再喫飯,然後洗碗抹桌。
張默林不聲不響地喫着飯。
梅萍邊喫邊對兒子張文波說:“文波,你彆着急,小跳會回來的,你小時候不也失蹤過一次嘛,你不也是自己跑回家的嘛!”
張文波沒有說話,他不願意想自己小時候失蹤的那件事。他現在漫不經心地喫着飯,至於菜什麼味道他一點兒感覺也沒有。他沒有過多地想兒子張小跳的事情,而是想父親張默林在回家的路上和他說的沒頭沒腦的話。
他和宛晴找了一下午張小跳,跑遍了學校和自己家周邊的一些張小跳可能去的地方,就是沒找到張小跳。本想請宛晴喫晚飯的,但宛晴接到了一個電話就離開了他。
在回家的路上,張文波看到了街旁人行道上緩緩而行的父親,他就把父親叫上了車,一起回家。父親張默林坐在車的後排座位上,張文波可以從後視鏡上看見張默林滄桑焦慮的臉。他想和父親說什麼,卻什麼話都沒有,他突然發現要和父親交流是那麼的困難,他們似乎從來沒有好好地交流過。
父親張默林突然說:“提防你最親近的人!”
張文波真切地聽到了張默林的話,他有點費解,父親是在和自己說話嗎?如果是,他爲什麼要和自己說這樣的話?張文波腦海裏冒出一個念頭:誰是我最親近的人?
快到家的時候,父親張默林又說了一句話:“事情該發生的都要發生,誰也躲不過去。”
張文波的心收縮了一下,有些疼痛。這兩天發生的事情讓他有些難於自持,難道還會有什麼事情在這個夏天發生?張文波不敢多想,想了心煩!張文波看了父親張默林一眼,他喫飯的樣子有些猥瑣,像一個被歧視和虐待的小媳婦,連菜也不敢多夾一下,就是偶爾夾一次菜,手似乎也在顫抖。
張文波又看了看母親梅萍。梅萍和張默林產生了極大的反差,他們是事物的兩極,梅萍還是那麼從容,慢條斯理地細嚼慢嚥,彷彿這個家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張文波並不懂母親梅萍的那份淡定有什麼心理依據,難道她心裏真像秋天的湖水那樣平靜?
張文波知道一些關於母親的事情,此時他不願意過多地聯想。
李莉穿着一件粉色的真絲睡袍走進了飯廳,阿花從廚房裏看見了她,李莉頭髮溼溼的地着,看樣子是剛剛洗過澡。
阿花趕緊打了一碗米飯送到了剛剛從張文波身邊走過的李莉面前,李莉睜着血紅的眼睛瞪了她一眼,阿花倒抽了一口涼氣,李莉的樣子像要喫人。阿花退回了廚房。
李莉端起那碗白花花香噴噴的大米飯,遲疑了一下,然後大口大口地扒進嘴裏,嘰裏咕嚕地吞嚥起來,李莉不停地把菜夾在自己的碗裏,和米飯一起扒進自己的嘴裏。她從來沒有過這樣貪戀的喫相,彷彿是餓了七天七夜。
李莉狼吞虎嚥的樣子讓張文波放下了碗筷。
張默林也放下了碗筷。他不敢用眼睛去看李莉,他心裏清楚,李莉此時的喫相一定很粗俗,又難看,他從她喫飯時嘴巴裏發出的吧唧吧唧的聲音就可以感覺得到。
梅萍對李莉喫飯的樣子沒有表現出反感和驚訝,彷彿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誰也掀不起狂風巨浪。
張文波皺了皺眉頭,他說了一聲:“兒子都不見了,還喫得這麼香,虧你還能把飯嚥下去!”
李莉自顧自地喫着,根本就不在乎丈夫張文波的話。
梅萍柔聲細語地對張文波說:“文波,你生哪門子氣呀。快喫吧,就是天塌下來,飯總歸要喫的,況且,天還塌不下來呢!小跳嘛,他會回來的,每個人都有他的造化,總歸會有個結果。”
張文波嘆了一口氣說:“沒見過這樣當媽的,連自己的兒子也不管。”
李莉突然把碗筷重重地放在了桌上,她停止了嚼咽,豐滿的胸脯起伏着。就在這時,響起了門鈴的聲音。是誰在這個時候按門外鐵門的門鈴呢?阿花聽到門鈴聲,從廚房裏衝出來,跑了出去。飯廳裏的每個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間。(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