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水打進去,林談談覺得振作了一些, 但她現在的情況確實不大好。
梅柏生體內的喪屍能量非常強橫, 梅柏生的身體原本就是它們能夠痛快遊弋、壯大的肥沃土壤,林談談的木系能量卻像一隊外來的鐵面無情的士兵, 將它們鎮壓且驅逐。
原本被它們破壞得七七八八的臟器組織被木系能量重新修補起來,若是已經徹底毀壞的部分,木系能量就激發新的細胞迅速生長, 梅柏生的身體裏一時間生機蓬勃, 生機旺盛了, 喪屍能量就成了劣勢,兩者猶如博弈一般。
所以她必須源源不斷地輸入大量能量, 片刻都不能懈怠。
這就是吊命。
等到一夜即將過去,林談談終於把梅柏生的狀況給徹底穩住,喪屍能量都被她驅趕出大腦、軀幹, 到了四肢處。
梅柏生臉上原本已經灰敗、爬上了腐爛的斑點, 但現在那些死去、腐爛的皮膚正在逐漸從臉上剝落下來,底下則長出了新的健康的皮膚。
留在食堂二樓休息的人們都看得驚奇, 白澄還小心地用鑷子從梅柏生臉上夾取了一些脫落的死皮來端詳。
夜晚比白天危險,尤其他們的彈藥都已消耗殆盡, 所以葉蕭便讓他們留在食堂裏休息, 只兩個兩個輪流出去給他幫忙就行了,
等到天快大亮,葉蕭也回來了,帶回來後半夜的收穫——幾百顆木系晶核。
白澄小聲說:“收穫不錯。”
“還行, 晚上喪屍多。”葉蕭一身溼噠噠的,他忙活了一晚上,身上不可避免地粘上了許多喪屍粘液,剛纔在樓下拿水管套在水龍頭上,把自己衝了個乾淨,換了一身順手從別處找來的衣服,這才上的樓。
他看了眼依舊閉着眼的林談談,又看了看依舊昏睡着的梅柏生:“怎麼樣了?”
“你來看。”梅柏生臉上一片死皮,看着很嚇人,但扒拉開,底下都是新生的甚至帶着粉色的新皮膚,一片粉一片白,有的深有的淺,簡直精彩,總之氣色是很不錯的,他的脖子、身上也是如此,與之相對的,卻是他的四肢屍化程度反而比最初嚴重了些。
那手指、指甲,簡直與喪屍無異。
白澄在半夜裏,還按照林談談的吩咐,拿了布把梅柏生的雙手手掌都給包了起來,免得他突然亂動再傷到自己或者別人。
“總得一步一步來。”葉蕭看了那手,表情很淡定,既然把人交給了林談談,他們就得相信她。
白澄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
葉蕭說:“這裏這麼多人沒必要,你們先回去吧,昨晚也不知道鬧成什麼樣了。”
“鬧倒是沒鬧,就是人太多,糾紛不少。”白澄昨晚空閒的時候,和寫字樓那邊聯繫過,他們八人都不在,管事的就成了徐老爺子,老爺子年輕時也是個能人,如今老當益壯,挺能鎮場子,但畢竟老了,那些倖存者也不怎麼服他。
還有那麼多人聚集在一個地方,安全也是個問題,城西那邊喪屍雖然少,但也不是沒有,昨晚上也出現了不少喪屍,昨天他讓人在寫字樓周圍佈置的一些東西,都讓喪屍禍害得差不多了,不想些新的辦法,今晚就危險了。
再有,蔡成梁也該收拾了。
所以葉蕭這麼說,白澄也覺得該分些人回去,但他說的是:“要不你回去吧,我留在這。”
葉蕭想也不想就否決了,林談談和梅柏生都是昨天他帶着過來的,現在兩人都留在這,又是這樣的情況,他怎麼可能扔得開手?
白澄微微一頓,也沒有多說什麼,交代了林談談接下來補液的內容和時間便離開了。他不僅自己回去,還把其他人也帶回去了,昨天一晚上,大學城裏的喪屍被葉蕭殺得已經不成氣候,他們還不如回去在城西殺喪屍,弄到晶核再給送過來。
食堂裏只剩下葉蕭一個人留守,他把所有木系晶核都歸攏在一起,裝了一籃子,他昨晚一個人便弄到了七八百顆,加上其他人的,讓林談談消耗到現在,還剩下這麼許多,還夠她用大半天的。
他早上便不打算再出去,拿了一顆風系晶核吸收起來。
又一顆晶核吸收完,碎掉,葉蕭忽然發現自己手裏這碎渣是完全透明的,林談談手邊那一堆碎渣,卻彷彿有許多雜質,顯得灰撲撲的。
這時他的手錶響了,是鬧鐘,他關掉鬧鐘,把一袋脂肪乳掛起來,給林談談輸液,調整了一下滴速,他忽然動作一頓,她的手……
林談談的手背上,出現了一些紫紅色的細小斑點,一直蔓延進袖管裏,葉蕭看了眼彷彿無知無覺一般的林談談,輕輕握住她的手腕,把袖管輕輕往上褪了一點。
只見白嫩的皮膚上,紫紅色的斑點更密集了,看着十分駭人,葉蕭屏住呼吸,沒有高出皮膚,壓之不褪色,是紫癜!
葉蕭抬起頭,林談談的脖子上也有一些。
林談談這時忽然睜開了眼,和葉蕭的目光正好對上,她微微一愣,看着他握在自己手上的手。
什麼情況?
“你……”葉蕭頓了頓,“這是怎麼回事?”
林談談順着他指的看去,並不以爲意:“哦,只是一些出血點。”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吸收能量過快就是這樣的,沒事的。”
這叫“一些”嗎?見她這麼不當回事葉蕭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不是爲了救梅柏生,她也不用這麼辛苦,他見她眼裏佈滿血絲,眼神卻還是那麼無所謂,除了有些疲憊,好像根本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心裏就像被什麼東西堵住。
林談談確實覺得還好,決定救梅柏生,她就知道會很困難,事實上這樣不斷吸收大量的能量,她還以爲自己會弄得七竅流血什麼的,現在只是冒出點出血點而已。
不用弄得那麼醜,真是萬幸呢。
當然葉蕭明顯的關心擔憂還是讓她很高興的。
她說:“事情比我預計得要順利,梅梅的身體本身就很好,所以原先還以爲要好幾天,現在看來,兩天就夠了。”
葉蕭心中一喜,又聽她說,“現在梅梅的軀幹還有重要臟器都恢復正常了,喪屍能量都被我逼到了四肢上,第一療程已經完成,接下來就是第二療程了。”
葉蕭問:“第二療程是什麼?”
第一療程是保命,第二療程自然就是把那股破壞性能量導出來了。
林談談卻問:“他們都走了?”
“這邊喪屍已經不多了,他們去別的地方了,下午會有人過來接替我守着你,我再去找個喪屍羣。”
葉蕭這話說得實在雲淡風輕,如果有別人在這聽到,說不定會以爲自己聽錯了,現在誰不是看到喪屍羣就要躲着走,也只有他敢這麼輕飄飄地說出去找喪屍羣這種話。
林談談卻覺得理所當然,她男神就該這麼牛氣沖天。
她說:“他們不在也好,就算在這,我也得趕人。”她笑眯眯地說,“接下來是獨門祕籍,不能看哦,所以你也走吧,我這不用人守着。”
葉蕭愣了下,猶豫道:“你一個人行嗎?”
別的不說,輸液怎麼辦?
林談談卻表示,她自己完全ok,輸液暫時停一下好了,後面的晶核,直接從窗戶裏扔上來就行了,總之接下來的一天,她不要身邊有人。
話都說到這份上,葉蕭再想留下來簡直有偷師之嫌,只能乖乖聽她的,但他也不會放心她和梅柏生兩個人待在食堂裏,就從二樓轉移到一樓,繼續守着。
見他離開,林談談一揚手,拉緊了系在梅柏生四肢上的帶子,脖子和心臟的那兩根繼續輸送能量,這四根卻從梅柏生那頭,開始慢慢變灰,就彷彿有什麼灰濛濛的東西,從梅柏生身上慢吞吞爬出來。
這東西爬啊爬,就沒入了林談談手中,她的手指手心皮膚也慢慢變了,就好像,被喪屍能量侵蝕了一樣。
林談談卻面不改色,她的表情非常平靜,眼神冷靜而嚴肅,像以往任何一次,接診性命垂危的病人的時候。
她前世治好的那個病人,導出他的金系能量時,有特製的抽取能量的儀器輔助,能量都被導進一顆顆空白的能量石中。
但這裏既沒有儀器,也沒有能量石,喪屍能量更不是金系能量。
想來想去,也只有她自己做這個容器最合適。
只是她不想讓葉蕭在旁邊看着。
他是一個很有責任感的人,梅柏生的死讓他負疚很重,同理,現在自己救梅柏生而做出的犧牲,也會讓他內心不安。
反正她也不會讓自己死,何必讓他跟着擔心,她甚至希望表現得越輕鬆越好。
綠色的帶子徹底變成了灰色的帶子,如同四根聯通導管,將梅柏生體內那些破壞性的能量吸過來,而那些吸收過來的能量卻被侷限在林談談手掌之中。
它們來到新的更符合口味的地盤,正想要肆意地開疆拓土,但林談談的木系顯然比它們更強,硬生生將它們封鎖在這裏。
她消耗晶核的速度更快了。
太陽漸漸西斜,一樓的人換了一個,葉蕭果然出去找了個倒黴的喪屍羣,幾個小時後弄回來一堆晶核,站在樓下拋進了二樓窗口裏。
城西白澄那些人也在積極殺喪屍,取晶核。
天漸漸黑了,天又漸漸亮了。
二樓這塊一直安安靜靜的。
終於,在陽光照到林談談的臉上的時候,她睜開眼睛,切斷了所有帶子,她去看梅柏生的雙手,腐爛的皮肉已經幹縮,一碰就掉,底下新長出來的皮膚都是粉嘟嘟的,黑灰的指甲也脫落了,就是新指甲還沒生出來,看着有些奇怪。
以及,受喪屍能量影響,關節組織發生過一些變異,比如手指變得長而有些扭曲,這些一時半會扭轉不過來,但時間久了總會恢復的。
他現在體內一點喪屍能量都沒有了。
林談談吐出一口氣,癱倒在一邊。
“我做到了。”她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喃喃地說,“葉神,我做到了。”
這一刻,她徹徹底底地改變了梅柏生的命運,這讓她相信,她也一定能改變葉蕭的命運。
林談談的眼眶有些溼潤,曾經無數次,她就幻想着自己能夠做到這樣的事情,現在,願望實現了。
她舉起自己整個變色變形掉的左手,一直到手腕以上五六釐米都是這樣,看着如此可怕,但林談談卻覺得很高興,甚至欣賞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爬起來,右手指尖凝出一片薄薄的小刀一樣的金色薄片,在那變異部分的上方些許,果斷地切了下去。
鮮血頓時湧了出來,林談談沒忍住悶哼了一聲,頭上的汗爭先恐後地冒出來,有一刻痛得幾乎失了神,遲鈍了兩秒才調動木系異能止血。
現在應該來個冰系,她哆哆嗦嗦地想,把她的手給凍一凍,這樣就不疼了。
汗水滑進眼睛裏,她被刺激地忍不出流出淚水來,用力眨了眨眼,看着掉在地上的那截斷手,原本還有一釐米左右的正常部分,但因爲失去異能鎮壓,喪屍能量一瞬間就把那部分給侵蝕了,完完全全變成了一截喪屍的手,根本看不出來這玩意曾經長在林談談身上。
太醜了,簡直有損她的形象,這會兒林談談又欣賞不起來了。
她呼哧呼哧地呼吸着,等疼得麻木了,準備把這截辣眼睛的斷手給處理處理,她都想好了,扔進那邊廚房竈臺裏,燒成灰,然後把地上的血跡擦一擦,怎麼輕描淡寫怎麼來。
然後人家問:誒你手呢?她就擺出一副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表情,說:“沒啥,剛纔有點餓,被我喫掉了。”或者說:“看的不順眼,砍掉了,以後長只更好看的。”
林談談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連續兩天兩夜的治療加上這會兒的疼痛,讓她有些精神恍惚了。
她用右手揉了揉要炸開似的腦袋,又想,太沖動了,應該去廚房裏再砍的,也不用把血流得這麼一地,收拾起來也麻煩。
正要起來將毀屍滅跡的想法付諸實踐,忽地一聲驚呼:“談談,你怎麼了?!你手呢?”
是梅柏生醒了過來。
林談談無語地看着他,要不要醒得這麼早,還叫得這麼大聲?看來治療確實很成功,舌頭這麼快就靈活了。
然後她聽到了腳步聲,她知道葉蕭就在樓下,這下是瞞不住了,林談談又看向那截醜兮兮的手,一腳把它踢到一張餐桌底下去。
然後轉頭一臉無辜純真地看向樓梯口,微笑。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情節開文之前就想到了,就很糾結要怎麼寫出來,寫了一天,然後今天應該就這一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