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鐵城還有三百裏,環繞在蕭鸞身側的殺氣如有實質,遙遙地指向加亞城門
帝都中,所有參加沈、韓婚禮的貴族們都感受到了這股直指自己的殺氣,坐立不安的來回踱步,他們清楚的知道,蕭鸞即便只是想進入城裏都很困難,更別說威脅到自己了,可不知爲什麼,心中就是無比的忐忑不安,如坐鍼氈。
坐在虎魔的背上,蕭鸞一邊調整呼吸,一邊盡力地凝聚着周邊的風元素,爭全自己的狀態調整到最佳,夢魘虎魔一反常態,勤勤懇懇地馱着自己走了將近一整天,本來鋥光瓦亮,梳理的很好的皮毛都顯得有修暗了,不過,它始終沒有埋怨一句,埋頭做着力所能及的事情
蕭鸞心中感激,暗暗做了一個決定
虎魔發足狂奔,在經過一片針葉林時,猝然間停下腳步,以它的性格,會止步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前方有強敵出現,不過,說來奇怪,閉目養神的蕭鸞並未從前方感受到迫人的壓力,他不解的睜開眼,左右看了許久,才發現了那個非常不起眼的攔路者
說他不起眼並不準確,因爲那個人明明就那樣大搖大擺地站立在阡陌大道中間,模樣放肆至極可他瘦蕭欣長的身體,卻彷彿與周圍的一切彼此相連,使之進入到一種亦己亦他的莫名狀態,以至於,蕭鸞望向前方時,眼裏都是景色。而忽略了這個人
他心中大驚,暗歎當初的一時手軟,果真釀成大患
“是不是很驚訝,我會在這裏出現”慕容天傾一手摺花。淡賞花之芬芳。
蕭鸞跳下虎背,道:“你還沒死?”
天傾雙臂打開,似懷抱太陽一般肆意伸展:“天地如此美好,我幹嗎要死”
蕭鸞道:“天地雖美,但與你無關,你不過是個瞎子,僅此而已”
“瞎子?”慕容天傾哈哈大笑,“拜你所賜。我擺脫了人間的束縛,獲得了這雙能夠看清黑白善惡的眼睛我稱他爲天眼”
雪白的絲綢隨風飄落,慕容天傾深陷的眼眶裏,兩團熊熊燃燒的綠火映照出蕭鸞無比蒼白的臉。後者大驚之下,問道:“你你怎麼變成了這樣?”
天傾聳聳肩道:“是不是很驚訝,爲什麼我非但沒有被族人折磨死,反倒容光煥發的出現在這裏?是不是很驚訝,我爲什麼能夠擁有一雙火焰的瞳仁是不是很驚訝。冥冥之中,你我的命運到底會走向何方?我可以用一句話,來完美的解釋你心中所有的疑惑你,蕭鸞。不過是我慕容天傾向上攀爬的墊腳石而已,你的存在。只是爲了讓我更加完美”
這句話,是少將選拔大會結束之時。蕭鸞曾對天傾說過的,當時,他真的以爲天傾已經成了廢人,哪成想,此時此刻,被對方反過來用在自己身上。
蕭鸞強做鎮定,道:“虛張聲勢雖然我看不出你的深淺,但如果你真的厲害到可以輕鬆地戰勝我,就不會在那裏自顧自的白費這許多口舌了你是在尋求心理的安慰嗎?”
“安慰”天傾仰天大笑,“打從敗給你的那一刻開始,除了你的項上人頭,已經沒有任何東西能安慰到我了”
蕭鸞道:“你別忘了,我曾經留給你一條生路”
天傾道:“我當然不會忘,我一定會好好感謝你的,感謝你讓我生不如死”
蕭鸞道:“你可真會恩將仇報”
天傾眯着眼道:“彼此彼此”
蕭鸞道:“既然這樣,那就來吧,讓我看看你究竟成長了多少”
天傾歪歪嘴,笑道:“你錯了,我此次現身,並非要阻攔你回到帝都,正相反,我要搭上你這趟順風車,和你一起,在帝都內好好作樂一番”,
蕭鸞面色一變,道:“你要做什麼?”
天傾泯脣道:“天機不可泄露”說時遲,那時快,在天傾話音剛落的剎那間,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由蕭鸞身後傳來。
青炎骨龍如一臺向前推進的剷車,將礙事的松林全部夷爲平地它怒嘯而來,血盆大口黑洞洞的如若深淵,蕭鸞的注意力,本來都集中在天傾的身上,乍驚之下,躲閃不及,被巨口咬中半邊肩膀,綠火順着骨龍的齒縫流入自己的體內。
五臟六腑似在火焰中蒸烤,幸有金鼎曉佛蚌的至剛至純之力庇護心脈,蕭鸞勉強躲過一劫,雙手輕輕一鬆,以圓之道推開骨龍碩大的頭顱。
後者身軀如鋼,全不知痛,被蕭鸞推開後,馬上調整角度,再次襲來,蕭鸞融身風中,遠遠躲開,骨龍緊追不捨,灼熱的氣息始終盤亙在背後,蕭鸞不敢回頭,每每以急停、轉身將它甩開,但不知疲倦的骨龍馬上再度追上,無奈之下,他急停轉身,以四兩撥千斤的巧妙手法,將骨龍碩大的頭顱拿捏在雙手之中,打着旋的帶往一邊
“轟隆隆”青炎骨龍龐大的身軀在蓋滿松針的地面上不住翻滾,撞翻了無數棵壽靈過百載的參天巨木,纔算停下,令人驚訝的是,它似乎完全沒有受到傷害,連續撲騰了兩下翅膀後,便又飛了起來,身周綠炎高漲,似比剛纔更加強大
與此同時,一支由天地元氣凝成的箭矢,自天傾立身的地方電射而來,這一箭速度奇快,幾乎無跡可尋,當蕭鸞意識到危險時,肩膀上已經出現了一個殷紅的血洞,箭速實在太快,快到傷而後覺,如果剛剛那一箭射的是頭,蕭鸞已經死了
天傾側身站立,雙手緊拉弓弦。他的臉上沒有一絲的表情,正因爲這樣,才更加讓人覺得可怕,因爲。你根本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些什麼
蕭鸞手捂傷口,自地面上緩緩爬起,臉色極度陰沉,抬頭望向天傾,咳血道:“一年時間,沒想到你變得更加卑鄙了”
天傾面無表情地道:“卑鄙?你好意思說我卑鄙?少將選拔大會上,若不是你使用了被逼的手段,我又怎麼會輸說到卑鄙。有誰能比的上你啊”
蕭鸞微微蹙眉,不解道:“我堂堂正正與你比試,使用什麼被逼的手段了?”
天傾冷笑道:“大丈夫敢作敢當,你既然做了。幹嗎不敢承認是怕死嗎”
蕭鸞聳聳肩道:“你該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能讓我感到害怕”
“哼,說的好聽,你也就只會說而已”天傾呲牙咧嘴道。“當初,若不是我在與你相持的最後一刻蠱毒發作,又怎麼會敗給你瞎了眼睛你這個道貌岸然的僞君子,平時擺出一副光明磊落的架勢。其實內心骯髒,只會在背後下黑手”
蕭鸞越聽越是糊塗。道:“蠱毒?什麼蠱毒?蔡墨明明是你的手下啊”
“哼,如果再讓我見到那個混蛋。我定將其千刀萬剮”許是因爲太過激動,天傾的臉孔越發蒼白,看起來,非常瘮人。
蕭鸞道:“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會不知道”天傾睜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蕭鸞,“除了蔡墨之外,有誰能在我體內種蠱,除了你之外,有誰能讓蔡墨叛變你還在這裏裝傻充愣?”
“這件事確實與我無關啊”
不管是蕭鸞還是慕容天傾,都很難想到,蔡墨這個人,其實是納蘭氏一早安插在天傾身邊的眼線,其目的,就是在關鍵時刻,反噬主人一口
只不過,這次關鍵的反噬出現在天傾和鸞的決戰中,所以,慕容天傾理所當然的將一切歸結到蕭鸞的身上。
對此,蕭鸞除了無奈之外,並無任何的辦法,所有的解釋都是徒勞的,因爲,兩人本來就是敵人,對於敵人而言,解釋根本不起作用蕭鸞深知這一點,他和天傾說這邪,只是爲了爭取時間療傷,就像戰鬥開始時,天傾用言語吸引自己的注意力,讓青炎骨龍從背後偷襲一樣,
兩人都是年少一輩的頂尖強者,又都有着過人的心計,彼此間的戰鬥可謂鬥智鬥勇,都在不停的尋找着對方的破綻,並加以利用。
和天傾浪費許多口舌,蕭鸞感覺傷口在金鼎曉佛蚌所發聖光的滋潤下,變得不再像剛剛那般痛楚,心中稍稍安定下來,他望向骨龍,道:“這隻怪物,你從哪裏找到的,好像打不死似的”一邊說着,他一邊將全身的風元素調動到手掌上,運力握緊長槍。
青色的火焰在天傾深陷的眼眶內明滅不定的跳動着,將他的整張臉孔映襯的忽明忽暗,天傾白衣飄飄,猩紅的嘴脣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你說它是怪物?”
蕭鸞清淡無味地笑道:“他難道不是怪物嗎”
“他是我的夥伴”
“哦?”蕭鸞盯着他看了一會,遲疑道,“夥伴這個兩個字,可不是該從你口中蹦出來的詞語”
天傾深深地嘆了口氣,道:“過去這兩個字,確實不會從我口中說出,甚至是我最爲不恥的詞語之一但,現在自從失去了眼睛,我一直都在思考,我到底爲何會敗”
“然後呢”蕭鸞小心翼翼地將長槍舉高了一些,在對方難以察覺的角度下微微地調整姿勢,只待一舉發難。
天傾瞳孔中的火焰驀地一亮,“然後我就想到,我敗給你,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失去了最爲忠誠的鐵虎,以及被身邊之人蔡墨反叛,所以,我進而想到,最最可靠的、永遠不會背叛自己的同伴是多麼的重要”
“所以你就把龍兒變成了這樣的怪物?”蕭鸞冷笑道。
天傾微微一愣,錯愕道:“原來你還認得出,它是龍兒?”
“就算化成灰,我也認得”氣浪一鼓。蕭鸞身體前傾,躬身、叉腿,單手持槍,似颶風一般。狂卷至天傾近前,魔槍由後向前,猛地吐出,在最短的時間內,跨過了最多的距離,這是風魔七殺槍練成以來,蕭鸞使用的唯一一次刺擊,他所追求的。只是極致的快,快到讓天傾來不及抬起手中的弓
當這一擊出現的時候,慕容天傾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了一些,他厲喝一聲。雙腿踩入土中,整個大地便顫抖了起來,本來平坦寬闊的地面一下子變得高高低低的起伏起來,好似平地裏拔起一座座矮丘,魔槍在這些土丘中一路穿行。當打穿最後一層時,天傾卻已經不見了蹤影,與此同時,頭頂上方響起了弦崩的聲音
蕭鸞幾乎想都未想。直接喚出金鼎曉佛蚌,佛音呢喃。莊嚴的金光似金鐘一般護在體側,只聽“轟”的一聲巨響。金光渙散,飄散在光芒中的詭異銘文飛速盤旋,勉強將渙散的金光聚攏在一起,使得防禦罩不至於完全崩坍,然而,就在這時,又一聲巨響從頂上傳來
圍繞在體側的金光徹底渙散,所有的銘文化爲虛無,蕭鸞心知,如果繼續坐以待斃,那麼下一箭,就會要了自己的命
他不想死,也不能死,於是,看清了現狀的他反倒在極端的環境下冷靜了下來,與離軻對戰時的種種境況如過電影似的在腦海中一一浮現,他身體立直,左手自下向上,右手自上向下,在身前畫出了一個完整無缺的圓
圓之道
萬法歸宗,唯圓不破
寄託着天地元氣的箭矢摧枯拉朽地從空中襲來,射中蕭鸞掌間的圓,圓凹,箭斜,被圓弧帶斜的箭插入地面,在蕭鸞的腳下炸出了一個三尺深的大坑,蕭鸞雙足似老樹盤根一般,紮紮實實,紋絲不動,右掌卻完全被血浸滿,剛剛那一箭,他雖然保住了命,卻失去了一隻右手
天傾已經連續射了四箭,這在三個月前,就已經是他能力的極限,但現在,他的極限已不在此,他還能射出最後的一支箭,這一箭將決定今天的勝敗,
天地元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瘋狂地向空中聚集,天傾站在青炎骨龍蒼涼的背脊上,雙臂繃的筆直,“給我去死吧”箭出,無影無蹤,在脫離弓弦的同時,消失在人類的視線裏,沒有人能夠看到它,因爲它比風更快,可以在轉瞬之間,跨越百裏
發出這一箭的天傾全身氣力幾被抽乾,精血蒸發三分之一,如果不是他一定要親眼看到蕭鸞慘死的模樣,只怕此刻已經昏迷過去
氣浪翻滾,強大的氣機自空中傾軋下來,蕭鸞雙腿深深陷入土中,雙掌以肉眼難辨的速度於虛空中劃下一個又一個的圓
“萬法歸宗,唯圓不破”此時此刻,他能夠依仗的,只有這堪稱不破的圓
“轟”
天塌地陷
狂暴的氣流以兩者接觸的那一點爲中心四散飛射,平整的大地上似掀起了一層層滔天的巨浪,波紋狀向四周排開,天地顫鳴不已
蕭鸞雙臂俱廢,垂直耷拉在身體的兩側,慕容天傾頹廢地依靠在青炎骨龍的背脊上,好似一灘爛泥
兩敗俱傷的結局這場戰鬥沒有勝者
本想搭上蕭鸞這趟順風車,殺回帝都的慕容天傾卻因爲無法忍耐心中的仇恨,在見面的時候大打出手,造成這樣兩敗俱傷的局面
天道難測天傾不住苦笑,拍拍青炎骨龍的背脊飛向遠方。
待他走遠,蕭鸞支撐着疲憊不堪的身體,一步步地向前蠕動着,他還要前行,因爲熙姚還在等他
當是時,一股盎然的生機於身後出現,艾瑪自茂密的林木中現出身形,“就知道會是這樣,來吧,我來爲你治療”
就像慕容天傾敘述的那樣,蕭鸞有朋友,有許多值得託付和信賴的朋友,所以,他才能在一次次的險境中存活下來,並最終獲得成長
當艾瑪出現的時候,蕭鸞的內心一下子安定了下來,本來強自凝聚的氣力瞬間散開,腦袋無力地依靠在對方的肩頭上,“謝謝你”
艾瑪望着他憔悴的臉孔,心中五味雜陳,正所謂衝冠一怒爲知音,蕭鸞的怒,大多爲身邊之人而起,也就是因爲這樣,纔會有這麼多人,願意爲了他赴湯蹈火,前仆後繼
付出和回報總是相對的或許,當初自己會深深的愛上他,就是看中了他那股子可以爲了身邊之人,不顧一切的衝勁吧
今天他或許會死,自己能做的,只是在他前行的道路上,出一份力
青色的光芒直衝天際,艾瑪以燃燒內丹的方式,強行癒合了蕭鸞身上的傷口,使得他嚴重的傷勢,在極短的時間內得以癒合
醒來的蕭鸞,只來的及道一聲謝,便又不顧一切地衝向天際,熙姚還在等他
飄渺虛無的天際上,朗日萬里,白雲不見一朵,帝都中的普通百姓們,自顧自的忙活着手頭的事情,飛鳥仍在展翅,小魚隨波遊弋,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樣的自然,和過去的日子沒有絲毫的區別除了那些身在婚宴當場的貴族們,幾乎沒有多少人知道
這是辯雨到達前,最後的寧靜(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