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臨安
顏秉初回房找了綴幽,讓她偷偷去廚房買十個帶肉餡的包子,十個大饅頭,打包好了送來。
綴幽嚇了一跳:“姑娘要這麼多做什麼”
顏秉初在她耳邊將事情說了,綴幽聽聞不是歹人,放下心,問道:“要不要告訴夫人一聲?”
顏秉初搖搖頭:“不用,也不知道那少年是哪兒的人,看那衣服料子行爲舉止,不像小門小戶出身,我們纔出福州城不遠,萬事小心些爲好。況且母親正煩心着,還是不用打擾她了,怕又牽扯到什麼事,反正是幾個饅頭的事,我們出面就行了。”
綴幽聞言笑了笑:“也是!誰也不認得我們,夫人就不同了。”
顏秉初點點頭,她也是剛剛纔想到的。
顏秉初拿着裝着包子饅頭的包袱又偷偷溜到後院。嶽雷刺溜一聲滑下樹,聞着香噴噴的包子味,滿足地眯起眼睛。
他自從將身上的錢花光後,就好久沒聞到熱乎乎的味道了。
“好多饅頭都是給我的?”
“這個包裏是十個包子,這個裏頭是十個饅頭。先喫完包子,再喫饅頭。”
嶽雷連連點頭。
顏秉初見他翕動着鼻子,一副小狗模樣,忍住笑意,又從腰間拽了一個荷包遞給他。
“這裏頭是十兩銀子,你拿好,別弄丟了。”
嶽雷有些詫異地看着伸過來的淡粉色荷包,靜靜地躺在一隻細白的手中。見他沒反應,那隻手託着荷包又晃了晃。
“喏。快拿着呀我得趕快走了”
嶽雷遲疑着接過。
顏秉初轉身就要走,聽見身後少年道:“小娘子我嶽雷以後定會將錢還給你的”
誰知道以後見不見得着了
顏秉初回頭衝他笑笑,擺了擺手。
眼波流轉,似有水光盈盈,瀲灩晴好。嶽雷被這雲破月來的回眸一笑給晃花了眼。
他有些呆怔怔地站了一會兒,突然一拍腦袋:“直娘賊竟叫一個小娘子給迷住了”他低着頭顛了顛手中的荷包,想了想,解開身上的襖子,小心翼翼地將荷包掛在了裏面。
***
走了七八天,換了水路。
上了大船,打開廂房的窗戶,顏秉初舒了一口氣。
坐了這麼些天的馬車,骨架子都要散了。
顏秉初坐在窗邊,往外看去,窗外的景色已經變了,隱隱有山巒起伏,似是一卷長長的潑墨山水,遠處的淡些,近處的濃些。
顏秉初覺得她已經嗅到江南的柔軟的氣息了。
又坐了三天的船,到了臨安府的碼頭,已有臨安顏府的人打發管事和婆子並幾輛馬車來接。
顏秉初依舊同顏秉君一輛馬車坐了。
車子緩緩向城內開動。
顏秉初挑了簾子,從紗窗中往外瞧。
街邊一溜青瓦白牆的鋪子,此刻正是一天開張的時候,有小二卸了門板,在門外吆喝着,有拿着抹布擦着門牀桌椅,掌櫃的站在門邊的櫃檯後。
還有挑着扁擔籮筐賣些菜蔬的農婦,有白菜,甜菜,蘿蔔。一路上都沒好好喫到新鮮的蔬菜,顏秉初看着這些,覺得自己的口裏津液都要流出來了
可惜馬上要去大伯母家,哪有去作客的還帶着一把白菜的。
顏秉初有些遺憾地收回目光。
約莫兩刻鐘,馬車在街邊停了下來。
正靠着的街邊是一高門大戶,正中間是兩間硃紅色的獸頭大門,正門之上掛着一牌匾,上有大大的“顏府”二字。顏秉初知道這就是大伯母家了。
馬車又等了一會兒,就從卸了門檻的西側門駛了進去,一直到垂花門前方再次停下。
顏秉初踩着腳凳由綴幽扶着下了馬車。
緊跟着徐氏,穿過垂花門,有兩個丫鬟模樣的女子看見她們,急忙迎了上來,其中一個年約十八九歲,鵝蛋臉穿着黛綠襖青綢掐牙背心的丫鬟笑吟吟地對徐氏曲膝請了安,又道:“二夫人可來了老夫人一直誦着呢”
徐氏急忙上前扶住那丫鬟,笑道:“怎麼勞煩你親自接了出來”
那丫鬟笑道:“夫人說這話可折殺奴婢了”
又看向顏秉初笑着一福:“奴婢見過二小姐。二小姐都長這麼大了,真真長成了個小美人。”
顏秉初正有些疑惑此女的身份。
徐氏笑着道:“這是你祖母身邊的蟬蛻。”
顏秉初恍然大悟,連忙微微欠身叫道:“蟬蛻姐姐。”
怪道徐氏不敢受她的全禮,長輩身邊的丫鬟,年輕主子都是要敬着點的。
又與鄭氏,顏秉君見了禮,一行人便一邊說一邊轉過大理石照壁,小小的幾間廳房,廳房之後就是正院了。正院中間是穿堂,擺着一個大大的魚缸,養了幾尾紅鯉。兩邊是抄手遊廊,扶手上刻着萬字不到頭的花紋。
衆人上了抄手遊廊,正屋外守着幾個小丫頭急忙爭着打起簾子,向屋裏秉道:“二夫人可來了”
顏秉初跟在徐氏後頭進了屋,還未及抬頭看——只覺得屋內站着滿滿的,就被一個充滿檀香味的懷抱緊緊摟住了。
“可想死祖母了快讓祖母仔細瞧瞧。”
顏老夫人手不住地摩挲顏秉初的臉蛋。
“嘖嘖,你們看這眼睛,這鼻子,這嘴巴,活脫脫地是母親年輕時的模樣麼怪道初兒一來母親就把我們都扔一邊了”
旁邊有一人湊趣道。
衆人都掌不住大笑起來。
顏老夫人也忍不住笑罵道:“你這潑猴兒,慣會說嘴的倒說到我身上來了仔細你的皮”
那****笑道:“媳婦不就是說出了老祖宗的疼初兒的心麼倒要揭我皮呢真真有冤沒處訴去”
顏秉初笑眯眯地道:“大伯母那話說得初兒歡喜着呢真是大伯母說的那樣,那初兒就不用擔心了”
衆人皆好奇道:“擔心什麼?”
顏秉初道:“等我活到祖母一般年紀,也會同祖母一樣,做個老美人就不用擔心什麼紅顏老去,芳華易逝啦”
說得滿屋都笑了。
孔氏拍掌大笑道:“老祖宗剛剛還說我慣會說嘴,這下可來了個更會說的了”
顏老夫人被哄得心內歡喜。又仔細看了看好哥兒,便命抱下去好好休息,這一路,把小孩子折騰得不輕。
顏秉初方和徐氏一道拜了下去——又急急被老夫人給拉了起來,重新摟住了,又一一指給她認識屋內的人。
“這個是你大伯母,你是認得的。這個是你大姐姐。”
顏秉初便向一直坐在椅子上神色溫和的女孩子蹲了蹲身,“初兒見過大姐姐。”
顏秉芳側過身子受了,笑着衝她點了點頭。
顏秉初聽徐氏提過,顏秉芳的親孃原是孔氏身邊的丫鬟,顏秉芳一出生便被孔氏抱到自己身邊,是做嫡女教養着的。
“二哥哥呢?”顏秉君左看右看不見顏秉誠的影子。
“你二哥哥不耐煩和我們嘮叨,在自己院子呢我着人去叫他”孔氏笑道。
顏秉君忙擺手:“不用不用,喫飯時候再見也是一樣的。”
顏老夫人笑道:“知道你這猴頭也不耐煩跟我們在一塊兒,去你二哥哥的院子找他去”
顏秉君吐了吐舌頭,告退了一聲,跟着一個小丫頭走了。
這廂,顏秉初看徐氏面有焦灼之色,知道她是想瞅個空,和老夫人說顏廷文的事,便也笑道:“祖母,我都好久沒來了,讓大姐姐帶我逛逛這園子好不好?”
顏老夫人哪裏看不出來她的小心思,點點她的鼻子,笑道:“去吧”
徐氏看着顏秉初挽着芳姐兒的手跨出屋門,急急轉頭纔剛要開口,就被顏老夫人抬手給攔住了,揮退了屋裏的小丫鬟。
“要說的在信裏頭都說明白了。古人有句話叫做‘五大不在邊’。成王一手掌控閩南半壁兵權,時日一久,縱使自己不生異心,也難防他人啊”
徐氏怔了怔:“母親這話,難道說……”
孔氏仔細想了想:“成王比今上還要大上三歲,他的嫡長子已過了而立了”
顏老****眯了眯眼,語氣平淡地道:“成王若是有異心,怎麼可能掌了這麼多年的兵權而今恐怕要反的不是成王,是世子。”
徐氏舒了一口氣,笑道:“是世子,這仗就不用打了福州的永安軍,泉州的興華軍,軍權可都不在成王手上。成王經營多年,沒發話,世子怎麼可能接得了軍隊,恐怕反而尾大不掉”
顏老夫人點點頭,又嘆了一口氣:“恐怕將軍隊化成商隊就是打得先控制各州知州長官的主意,幸好這法子在閩南有些打眼。現在唯一擔心的就是聖上的態度。”
徐氏沉默了下來。
成王再怎麼着,也是皇親宗室。況且今上極是看重血脈親情,不然也不可能如此善待成王。
顏廷文這個事一個處理不好,恐怕反而會遭那位的厭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