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慧的信很長很厚,前面介紹着她這些年的經歷、生活狀態,解釋着蘇嘉祥兄妹三人的疑惑,又回憶了很多在南運精彩的瞬間,通篇語氣輕鬆,傳遞着淡然舒暢的情緒,絲毫看不出是離世前夕所寫。
信中又表達着對家人深深的思念和愧疚,卻儘量俏皮地道歉、“認命”。
這樣的語氣,這樣的用意,他們豈會不知?
從頭到尾曉慧沒有提及米建國的名字,這三個字對她而言是溫暖浪漫卻又殘忍的,爲了這三個字,這麼多年她放棄了太多太多,癡念如她……
心疼、心酸,雖然是寫給他們的,看完信後,兄妹三人一致同意給孩子們看看。只是這孩子們不包括今晚不在這的劉小山和米珊,劉小山出差還沒回來,米珊更不在邀約之列。在蘇曉嫺看來,爲了素雅,爲了給他們彼此時間適應,在素雅回憶過往的這個晚上,劉小山不在家中是最合適的,也恰是天意。
“你們也看看,這個不保密。”說話的是蘇嘉祥“素雅,你也一起”。
聽大舅舅這樣說,素雅急忙放下手中的相冊,拉着蘇憶圍了過去,這封信,她已好奇許多年,也曾猶豫過想先打開看看,卻沒敢實施。
看過信後,素雅這才知道,原來她竟然出生在冰海,真是不可思議。那晚母親聊了那麼多,卻沒提過這些,她竟也沒問過。母親不想把這恩情責任交給她,卻不想她會在當年出生的地方生活了這麼多年,而她初到冰海的場景居然和母親一樣,冥冥之中,上天註定。
“楊院長……”素雅喃喃“現在是劉院長……”
“這個應該好找……”蘇嘉勇說道“陳小兵可能不好找。”
蘇林接過話“我一定會找到他們的。”
衆人點頭,這也就是蘇林的事。
知道了曉慧的經歷,在她人生重要時刻給予照顧的,就算她不說,他們也必是要重重感謝的。
圍繞着曉慧信中提到的趣事、收藏的簡報照片等,大夥又聊了起來,直到很晚才相繼告辭。
……
被蘇曉嫺數落一陣,米建國沮喪懊悔地往家走,心再次痛到極點已近麻木。
曉慧,曉慧……他那麼愛她,她的沉靜、她的善良、她的與世無爭、她的孩子天性,她的才華橫溢,他曾經發誓要和她相守一生一世的,可在她失蹤後,他居然和她最要好的朋友結婚了,享受着老婆孩子熱炕頭。
那時他怎麼了?明明很痛心,卻和周芸……當年到底怎麼回事?周芸哭死覓活,他怎麼會失憶?
不敢想不敢問,畢竟過了大半輩子,畢竟有着懂事的女兒,畢竟周芸堪稱賢妻良母典範,一直在爲家庭付出,讓他無後顧之憂,全心忙事業。
可曉慧呢,這麼多年孤身一人帶着素雅,不曾結婚,是怎樣的力量支撐着她?她受了多少累喫了多少苦,她可是蘇家最受寵的女兒,她以前從未喫過苦的,她應該回家的啊。
恍惚回到家中,進門的瞬間,周芸已發現他的異常“建國,今天這麼早?怎麼了?”
米建國沒有說話,直直地看着周芸,果真會像曉嫺姐說的那樣嗎?
周芸可是曉慧最好的朋友,當年曉慧出事後她的傷心程度不亞於自己,怎麼會?可他,不也有所懷疑嗎?仔細回想起來,當年在出事前,曉慧的狀態已經有些不對勁了,似乎在躲他的。
還有,她若得救,黃金72小時,就算加上在外面休養,一個月可以吧,也該回來的。爲什麼沒回來?是不是因爲聽到什麼,讓她猶豫了?
也許,她當時猶豫,過後想清楚了,想家人了,想面對他了,卻趕上他結婚了。
是他,是周芸,是他們迫不及待的婚禮讓她最終無法面對,無法回家。
這是合理的解釋,是的,合理。
她視爲好友,對方面上也是,誰知道心裏會怎麼想,背後又會怎麼做、怎麼說?
可是,曉慧到底聽過什麼?
這麼多年,作爲親家,曉嫺姐基本不會正眼看他們特別是周芸,以前他一直以爲是曉嫺姐的偏見,也理解這種偏見。可現在他疑惑了,她們姐妹倆可是雙胞胎,有心靈感應的,可爲何沒感應到曉慧還活着呢?
米建國思緒萬分,直到有聲音傳來“爸,怎麼了?”“姥爺,姥爺……”
回過神來,迎上女兒擔心的目光,又看向外孫,想到素雅只比米珊大幾個月,和曉慧相依爲命過着截然不同的生活,到現在還沒有結婚,米建國更覺得鬱結難平,又不想影響到女兒和外孫,緩緩情緒“哦,沒什麼,在想一件事。”
“想什麼呢,爸?”米珊又問。
“工作上的事。”米建國說完,帶着外孫一起去下棋,只是,面對乖巧的外孫,第一次心不在焉,笑的多少有點勉強敷衍。
晚飯也是味同嚼蠟,心思不定,藉口太忙太累,飯後便上樓休息,卻是捂着心口,難以疏解。
周芸回房後,兩人相對無語。
良久,米建國自言自語一般問“這麼多年,她爲什麼不回來找我?”
自曉慧出事後,周芸雖然安慰自己這是天災人禍,可想到曾經欺騙曉慧說她有了建國的孩子,想到曉慧當時的反應就覺得愧疚,如果知道有這麼一場災難,她不會欺騙曉慧,不會破壞他們的感情。可她也是那麼愛着米建國,卻只能偷偷摸摸地在心裏喜歡,卻只能看着他們兩個在眼前卿卿我我。
她當然委屈,當然不甘,她也年輕漂亮,家境也不錯,可爲何走不到他的眼中心中?
曉慧沒了,她也難過,卻又不善良地暗自慶幸,看他那樣悲傷,她表現得更悲傷,他不放棄去找曉慧,她亦做伴,他們結伴同行,接觸多了,自然就有了機會……
她用了不光彩的手段在最短的時間得到了想要的婚姻,視若珍寶全心投入,這麼多年,對米建國,對這個家,她付出了全部精力,用心體貼,在每一個與曉慧有關的日子,她都會陪着米建國去陵園,甚至比他更爲傷心重情。
面對蘇曉嫺的冷嘲熱諷,她表現得極爲大度隱忍,換得米建國的安慰疼愛,她已知足。
怎麼也沒有想到,沉靜這麼多年,突然就有了曉慧的消息,卻是多年孤身一人、因病離世,周芸不免心中悲慼。至於曉慧的女兒,雖然還沒見到,可那出生年月、獨特的血型無不告訴她這是建國的孩子。而那孩子居然和米珊曾是閨蜜,上天竟會這樣安排。
一絲欣慰、一絲內疚,一絲恐慌,一絲心虛,太多複雜的情感,她不知該如何面對素雅、米建國還有逝去的曉慧。
現在聽米建國發問,她不由心驚膽戰,可不等說什麼,米建國又問“你說,曉慧爲什麼不回來?她爲什麼不回家?這麼多年,她有沒有回來過呢?”
只覺得發冷發虛,該來的總會要來,她已做好了被審判的準備“建國,怪我……”
米建國卻打斷她“與你無關,是我對不起她,對不起你。”
“我……”
“不說了,睡吧……”
卻是各有心思,一夜難安……
住在另一個房間的米珊其實早已從父母的表情中看出端倪,一夜睡得也不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