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眠。清晨,寧夏打包着行李要走,肖凌拉住她。
寧夏說:“你說過,我這次幫了你,就還我自由。你比我想象的還要危險,肖公子。”
“是嗎……”肖凌苦笑。
“對不起,沒辦法一起了。”寧夏說。她不能拿自己開玩笑,肖凌膽子大到刺殺皇帝,必定不是一般人,雖然刺殺原因他沒解釋,她也沒追問。
“一起走吧,我們今天也要離開龍臨山莊了。”肖凌左手按住肩,傷口已經不流血了。
在集市口說分手,寧夏瀟灑和肖凌告別,走的時候,連頭都沒回。
看似瀟灑,寧夏卻苦笑。
天知道她有多無奈。
但至少離開了邦什了,至少不用被追殺,至少肖凌給了她很多銀子。
算算還不壞。
一陣喧鬧聲把寧夏的注意力都吸引了夠去。張望了一下,前面似乎很熱鬧。
寧夏從人羣中擠了進去,差點把她的破帽子給擠掉了。扶了扶正,詢問之下,才知道是在徵兵。
寧夏湊上去,跟記名冊的小弟眨了眨眼睛,說:“我要報名!”
後面的男子一把推開她,吼道:“你插什麼隊!”
寧夏回頭看去,好大個啊!那個頭快趕得上昨天在蓮花邊看到那傢伙了!
真不知道契沙人都是喫什麼長大的,怎麼會發育得如此過度!轉念一想,契沙的牛馬不也是以壯出了名的嗎?這麼想倒也不奇怪了。
寧夏狠狠瞪了他一眼,站到一邊,讓他先登記。
“叫什麼名字?”記錄員問。
“滿大牛。”大個回答的聲音很洪亮,寧夏汗顏……這名字還真適合他!
等到寧夏報完名,忽然有人抓住她的手,驚訝之下回頭,竟然是肖凌。
肖凌一臉怒氣,把寧夏拖到城角,對她吼道:“你瘋了!一個女人跑去參軍!”
寧夏甩開他的手,揉揉被捏得發紫的手腕,瞪還他一眼,“管你什麼事!”
肖凌一下氣結。
他也不知道爲什麼,看着她離開的背影,竟鬼使神差地跟了過來,結果,發現她在徵兵處報名!軍隊裏一旦發現有女人,是要立斬的!況且她還是邦什人!跑到契沙的部隊裏!一旦被人發現,她有一百個腦袋都不夠人砍的!
寧夏拍了拍他的肩,露出自信的笑容,“謝謝你的關心,我有我的想法,而且,我能保護自己,不會被發現。”
說話,寧夏轉身離去,第二次留給肖凌一個“一去不復還”的背影。
回到報名處領取物品的時候,肖凌忽然從後面追了上來,兩手朝桌上一拍,把桌上東西都震離了幾分,又回落下來。
他吼道:“報名。肖凌。”
記名冊的小弟被他這一嚇,毛筆都掉到了地上……不就是報個名麼,怎麼跟凶神惡煞似的……
寧夏的驚訝遠大於記名冊的小弟,她把肖凌拉到一邊,低聲說,“你瘋了!?”
肖凌回以一個陰狠的笑容:“我是瘋了。”
這次徵兵只在契沙東部地區小規模徵集,一共徵集了十萬,十萬軍在位於落柏城西南方向的南部軍營集訓。從落柏城到南部軍營,行程十五天,不算遠,卻走得寧夏腳都要斷了。她很肯定,她這輩子走的路加起來,還沒有這幾天來的多。
由於班的排制是按照報名時間先後編排,所以寧夏與肖凌,還有那天推開她的滿大牛,都編到了一個班,行軍時也一起走了。
都是新兵,行走速度慢得可笑,開始兩天還好,到了第三天,所有人都露出了疲態,寧夏的腳,已經是磨出了水皰後,水皰又扁下去了。肖凌一路上都在給她講笑話,寧夏累級了沒笑,反惹得滿大牛一陣陣鬨笑。
肖凌跟滿大牛解釋說他和寧夏是表兄弟,寧夏從小體質就不太好。而這讓從小體質超級好的滿大牛從此對寧夏抱以深切的同情。
於是到最後,滿大牛和肖凌每人拿了寧夏一半行李,寧夏到成了零負擔行軍了。
本來十五天的行程,走了二十天纔到。雖然如此,到達軍營的那天,所有人都如同脫胎換骨一般,臉上明顯多了一絲堅毅。
“軍人,就是爲家,爲國而戰的勇士!”到達軍營的第一天,南部軍營最高統帥,契沙國南將軍龍沫九第一句話就如此說,“身爲軍人,你們的生命已經不再屬於自己了!隨時要做好犧牲於戰場的準備!要以生命來捍衛國家,捍衛百姓!”
契沙軍隊的編制,以十萬爲師,萬人爲團,千人爲營,百人連,二十人爲排。肖凌,寧夏和滿大牛被分到一團一營四連五排。肖凌編號114515,寧夏編號114508,滿大牛編號114507。散去後,各自以排爲單位進入營房。
肖凌衝在了前面,佔了一個靠牆的牀位給寧夏,自己睡在她旁邊的位置上。
寧夏感激地對他一笑,心裏不禁暖流一陣。
有同伴,似乎還不錯。
新兵營並沒有多餘的時間用來休息,第二天便開始了艱苦的訓練。
早上進行了最基礎陣營訓練,中午,滿大牛在老遠就喊肖凌幫忙搬箱子,這幾箱子的兵器,是他們五排的。
“我們才20來個人,用得了那麼多嗎?”寧夏也趕去幫忙,卻被嫌礙手礙腳,只好在一邊看。
搬到較場上,肖凌打開,裏面還真是十八般兵器皆有。趕過來的新兵們個個興奮地樣樣把弄過來。
“聽我們連長說,每種兵器都要學,但是也可以自己挑最用得慣的進行訓練。三個月後,要進行比試來整和兵種,比試過程都會有將軍在一邊看着,如果被看上了,可以直接升爲騎兵,或晉升長官!”滿大牛把剛從連長處聽來的消息告訴大家,聽者均興奮不已。見大夥都專心開心在挑武器,他也趕緊上去挑起來。
肖凌有點發怔。
以強、狠出名的契沙軍,是用了這樣的制度!之前從來未注意過,以這種形式訓練士兵的話,控製得好便好,控制不好,則會有反面效應。
看來在這裏還真能學到不少東西。肖凌嘴角不經意揚起。
眼角餘光瞥到寧夏,她也在手拿大刀發怔。
“你學過點嗎?”肖凌問道。
寧夏搖頭。她連在宮殿裏跑動都會被她親愛的母後教訓,何況舞刀弄槍!
“別用大刀。你力氣太小,不適合。”肖凌說着,從武器箱中挑出一把短刀。此刀比一般匕首略微長點,小巧了許多,是很多揮重型武器的戰士貼身專用的。
寧夏把刀握在手中,大小剛合適。
“用兩把。”肖凌又遞了一把給她,說,“力量不夠,就要用速度彌補,雙刀即能防禦又能進攻,單手擋不住的進攻,可用雙手。”
寧夏很鄭重的點了點頭。
發完武器的當天下午,一團一營四連來了一位教練,叫崇涵。約莫四十來歲,剛毅的臉,一看便知是被戰爭打磨出來的。
列好隊伍,幾個兵搬來幾十個箭靶,崇涵說的第一句話就是:“箭,是死神之手。”
他說,“一個神箭手,他可以在最短的時間,最遠的距離,殺死敵方最強的戰士!僅僅在拉開攻的一瞬間!而弓箭隊也是用來防禦和伏擊最好的武器,可以做到以少擊多,以最少的損失獲得勝利!我想看看我們連裏,一百來號人中,有沒有神射手!”
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隊伍裏響起了陣陣吶喊。在契沙,神射手是每個部落裏最值得驕傲的人,騎射一向是契沙人傳統的強項,其精神已經融入了骨血之中。
似乎感染到了大家的熱情,寧夏也躍躍欲試。
箭靶位於百步遠處,肖凌那隊十個人,前九個人中,有七個射中了靶,這讓他暗暗心驚。尚是新兵就有那麼好的素質,不可想象幾年後契沙的軍隊實力將強大到什麼地步!
肖凌是最後一個射箭的人,輪到他的時候,他豫了一下。很快,他拉開長弓,瞄準,射出,正中紅心。周圍看到的人都歡呼了起來。
契沙人樸實大方,有着極其寬大的心胸,他們崇拜英雄,他們仰慕勝者,他們會虛心學習,只爲了讓自己向心目中的英雄更靠近!
肖凌被周圍的氣氛感染了,不禁也面露笑容。
而另一邊寧夏卻像根癟了的青菜,看似容易的射箭,原來那麼難。她使出全力剛好能把弓拉開,什麼瞄準,完全別提了,手都是抖的……
她抬眼看向肖凌,肖凌似笑非笑地對她聳聳肩,無奈地說,“這張只是輕弓。”
“箭,死神之手。”寧夏重複崇涵的話,很認真地對肖凌說,“教我。”
之後,每天早上依然是基礎訓練,走路,站隊,以及根據指示改變隊型。這是最枯燥,卻也是最鍛鍊綜合素質的地方了。下午是兵器的訓練,肖凌不只是教她射箭,還教她刀法。每天早上她是最早起牀的,晚上是最晚睡覺的,但是她心裏清楚,她的弱勢,就在於力量。
弓都拉不開,談何射箭。
於是肖凌給寧夏安排了肌肉的訓練,每天早上提重物,來回在校場上跑,並且向崇涵借了張硬弓,讓寧夏去拉,直到能穩穩拉開爲止。
夕陽斜斜地曬在校場上,染紅了梧桐的葉。寧夏躺在樹下,弓就放在她身邊。肖凌喫飯的時候找她找不着,這纔在樹下發現了她。
走近,寧夏眼皮都沒有抬。他的腳步聲,她聽的出來。
“我不想放棄,可是怎麼辦,我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沒有了。”寧夏想哭,一種深深的無力,無助感。
“爲什麼我不是男人?爲什麼?”她嗚咽了出來。
肖凌揉揉她的頭髮,在她身邊坐下。
“你以爲我生來就什麼都會嗎?”他輕聲說,目光望向遠處的山巒,“我不是天賦迥異,而是努力。從五歲起,我就開始學射箭了。”
第一次聽肖凌講起自己的事,寧夏坐起身,看着他,夕陽把他的臉勾勒得格外柔和。
“我家有七個兄弟,我排行第四。我大哥和我是一個母親生的,大了我七歲。母親是父親的正室,但是母親在我四歲的時候,就因病去世了。大哥是個老實人,什麼都不爭,可是我不一樣,我受不了其他兄弟歧視的目光,我什麼事都想做到最好。我是五歲開始學射箭的,一年不到的時間,弓握手上的漆,全部被磨掉了。一般的弓要到那種磨損程度,至少得用七八年。”說到這裏,肖凌看寧夏一臉的不相信,輕敲了一下她的頭,“不信以後拿給你看,那把弓我還放着。”
只是……如果有這個機會的話。
“說下去。”寧夏很好奇,看着他淡淡的笑容,她相信。
“最開始手上磨出了水皰,一碰就疼,我又愛面子,只好偷偷跑到沒人的地方哭,有次,卻被大哥看見了。我曾經很恨他,恨他的懦弱,我想如果他很強的話,或許我就不需要做這些事情在其他兄弟面前爭一口氣。可是,後來我才知道錯了。我七歲那年,去祭族的時候,被綁架了。”
說到這裏,肖凌雖輕笑,眼裏卻有憂傷。
“我從來不知道大哥這麼勇敢,在我印象中,不管父親的妾室或其他兄弟說什麼,他都從來不還嘴,他只是默默地做好自己的事,凡事以和爲貴。我一直以爲他是懦弱,可是那次,他卻跟着父親的侍衛一起,親自前來救我,還爲我捱了一刀!這一條刀疤,至今還留在他的胸口上。”
說到這裏,肖凌把手伸進懷裏,拿出枚戒指,拉過寧夏的左手,把戒指戴進她的拇指
“那天看到我哭的時候,大哥把母親的戒指,戴到了我的手上,拇指上。拇指上帶着扳戒,可以防止被箭劃傷。”他的聲音很輕很悠揚,想在唸着什麼禱言一般,令人連心情都跟着平和下來。
那戒指上還帶着他的體溫,這份溫熱,讓寧夏想起母親的手。
但她說:“不行,我不能要,太貴重了!”
肖凌笑着搖搖頭,“我放着也沒用,手那麼大,早就戴不上了。就當借你的好了,等沒用了,再還我。”
那隻銀白色的戒指,很寬,粗看之下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但仔細觀察,會發現上面的雕花別緻而精細。儘管隨着歲月的變遷,表面被輕微磨損,不再光亮。
曾經寧夏擁有過很多戒指,每一枚都要比這枚來得貴重華麗,但她卻從未戴過任何一枚。
寧夏輕笑,這個,是帶着溫度的,不一樣。
“走了,喫飯去。”肖凌笑着站起來,爽朗的聲音如同那天的天空。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與她的,重疊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