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中村正嶼的希望很快就破滅了。
谷樹和上川也是那樣想的,只要到達樹林,就有了防守的天然掩體。
希望就在眼前。
谷樹扛着歪把子跑得飛快。
上川提着彈藥箱跟在後面,卻跟得喫力。
谷樹生長在日本北部山區,還是個出色的獵手,不少大白熊死在他的槍下。中村正嶼挑中他,就是看他能奔善跑,槍法一流,熟悉山區。在中國東北三省,死在他槍下的抗聯情報人員,就不下十個。東北三省的山林,與他自小所生活的北部山區太相近了。面對東北三省的山林,他便如魚得水,狙擊步槍可謂彈無虛發。可到了東南亞地區,他才發現,這裏的熱帶雨林跟他家鄉的山林完全不同。雨林不但樹高林密,藤蔓縱橫,且雨水充沛,山地泥濘,蚊蟲遍野,他的能奔善跑到了這裏就變得無所適從。他原來是特工隊的狙擊手,到了雨林一看,便發現林中視野狹窄,光線暗淡,狙擊很是不易,便主動要求當上了機槍手。在他看來,在雨林中近戰,絕對是輕便、子彈多的歪把子佔上風。
中村正嶼滿足了他當機槍手的要求,但還要求他繼續擔任狙擊手。
這麼一來,谷樹扛着一挺歪把子,肩上還斜挎着一支狙擊步槍。
谷樹身材高大,身負兩支槍,仍然顯然十分輕鬆,跑得飛快。
當他經過一堆稻垛的時候,他的小腿突然抽了一下筋,他脫口便喊,“上川臥倒。”
上川聽是聽到谷樹喊了,但他的右腳剛提起,還在半空,等他的右腳往下踏地的瞬間,前面的樹林火光一閃,“砰砰叭叭”的槍聲就響了。
他倆相距樹林不過三百多米的樣子。
上川的右腳剛落地,一顆子彈就飛到了,子彈“卟”的一聲就鑽入了他的胸膛,穿過他的心臟,從他的背脊穿出。
那是越卓賓打出的致命的一槍。
上川雙手一張,往前踉蹌了幾步,一頭栽倒在田裏,啃了一嘴的泥。
谷樹是反應奇快,當他的小腿一抽筋,他就知道前面的樹林潛伏着危險,邊喊着上川臥倒,自己就將歪把子一丟,身子往前一撲,倒地之後迅速打了幾個滾。樹林飛過來的子彈,都從他身上空空飛過。
滾到歪把子旁邊,谷樹馬上抓住歪把子架好,對着樹林那邊就開火。
“噠噠”的子彈噴吐而出。
連串的動作,谷樹是一氣呵成。
中村正嶼在後面看着都不由稱奇。
稱奇之餘,中村正嶼也清醒地認識到,他們被包圍了,已經沒了退路。
迅即,中村正嶼的身子一轉,就轉向了東面,轉向了龔破夭這邊。
東面的三挺歪把子仍然在“噠噠”地狂叫,而回應的槍聲則稀、則少。
東面無疑是最佳的突破點。
谷樹打出一梭子彈之後,趕緊棄槍,就地打滾,滾向旁邊的稻垛後面。
他還沒來得及喘一口氣,樹林飛射而來的子彈就將稻垛打得紛飛。
逃吧。
谷樹轉身,快速匍匐後撤。
他看到中村正樹正在往東飛跑。
遲疑了一下,谷樹憑着獵人的嗅覺,感覺眼下唯一空隙的地方,只有東南方向。
迅速匍匐出數百米,谷樹便一躍而起,望東南而狂奔。
“魔魔,那鬼子要跑了。”艾麗絲對龔破夭急道。
“放心,他跑不了。”龔破夭道。
一直,他都在觀察着戰場上的一舉一動。
當炮排的炸彈將佐藤和吉永送上西天,龔破夭的目光就不時追蹤着谷樹。看谷樹朝樹林那邊跑去,龔破夭心想你這個死鬼子,這下看你還往哪跑?
出乎龔破夭的意料,谷樹竟然在關鍵的一刻撲地打滾,還迅速反擊了一下。那利索的動作,令龔破夭也有點刮目相看。
當中村正嶼帶着長崎一夫和高野三郎朝他這邊飛奔過來的時候,他心裏道一聲,“來得正好。”
取過艾麗線的步槍,龔破夭舉槍正要瞄準,歪把子的子彈就到了,壓得他抬不起頭來。
正想着如何射殺中村正嶼,龔破夭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劉農峻帶着二排的人趕到了。
二排的人就地取位,進入戰鬥狀態。
立時槍聲大起,將三挺歪把子壓住。
龔破夭迅速舉起槍,卻見中村正嶼往後跑得比兔子還快,邊跑邊利用田間的稻垛作掩護,逃出龔破夭的射擊距離。
甕中之鱉,看你怎麼逃。
心道一聲,龔破夭一躍而起,便往南朝谷樹追去。
“老大你——”劉農峻在他身後急喊。
他頭也沒回地答,“你負責這裏,我去忙點事。”
當自己不是連長了。
劉農峻躲在一棵大樹後,心裏笑道。他很明白,龔破夭所說的忙點事,絕對是極爲緊要的。
艾麗絲也喊,“魔魔,等等我。”
喊罷起身欲跑,卻被蔡如柏一手拉住。
“放開我嘛。”艾麗絲急着。
蔡如柏的手略一使勁,便將艾麗絲拉倒在地。
艾麗絲正想衝他怒吼,一串子彈卻從她身上飛過,怒吼也就變成對蔡如柏無言的感激。
龔破夭並非不想現場指揮,只是,眼看到彭壁生硬生生被射殺,他的心裏就只有一個信念:血債血償。
而且,看谷樹的身手,很快就能避過各方位的射擊,從東南方的空隙逃出,進入東南方的山林。
與谷樹最近距離的,就是他龔破夭了。
龔破夭豈會放過谷樹?
他一躍而起,腳下便生風,颼颼地朝谷樹飛馳而去。
谷樹狂奔出數百米,聽槍聲離自己越來越遠,心裏不由暗自高興。按規矩,他應該跑向中村正嶼,與中村正嶼一起同生共死。可獵人的天性,令他在瞬間就判斷出眼下的形勢:特攻連已經將他們團團包圍住,不管是從人數,還是裝備,特攻連都佔據絕對優勢。
回到中村正嶼身邊,無疑是自己找死。
死,他不足懼。
白死,卻令他覺得是天下最愚蠢的事情。
好不容易發現東南方的空隙,他谷樹豈能輕易放過這個機會?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這是中國人的名言。
可他谷樹發現,中國軍人常常將這句名言拋到腦後,死打硬拼,結果都是死得沒有多少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