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秦汐回宿舍給喬初夏送了午飯。
對方臉色還是十分蒼白, 穿着珊瑚絨保暖內衣坐在書桌前,懨懨地刷着手機。
“夏夏。”
秦汐打開門進來的時候, 喬初夏一下跳了起來。
手裏的手機在空中劃過, “啪”的一聲落在地上。
“夏夏?”秦汐連忙將保溫盒放在桌上。
她撿起喬初夏的手機,屏幕朝下倒扣着遞給她。
“你沒事吧?”秦汐伸手又摸摸她的額頭。
“……沒、沒事。”喬初夏拼命搖頭。
她攥緊手機,甚至都來不及去看一眼屏幕是不是摔壞了,緊張地坐下。
喬初夏轉頭對秦汐勉強笑笑:“我就是肚子有點不舒服。”
秦汐皺了皺眉:“是喫壞東西了嗎?還是和上次一樣?”
提到那次半夜被送去校醫院的事, 喬初夏眼眶突然就紅了。
她又搖搖頭,笑容更加慘白:“我真的沒事,別擔心了小汐。”
她緊緊握住手機, 有些艱難地嚥了口吐沫, 輕聲又說:“就算有什麼事,那也是我自找的。”
說到最後,喬初夏聲音都有點哽咽起來。
“夏夏。”秦汐拉過歐陽月的椅子,在喬初夏身邊坐下,“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喬初夏搖搖頭, “小汐, 你快去實驗室吧, 不要因爲我耽誤了實驗。我知道你一直都很重視這課題,和歐陽、凌子她們付出很多。”
她深吸口氣,弱弱地說道:“我沒事的,休息兩天就好。”
“這是什麼話?!”秦汐伸手捏着她的下頜,“這件事和你無關嗎?這不是我們四個人共同的事嗎?”
喬初夏眼眶一紅,轉開目光, 不敢和她對視。
“夏夏。”秦汐說:“我們從大一開始就住在一起。我有時候也會在網上看到,和舍友不和的各種奇葩例子。但是我們四個人多好啊?”
她說:“歐陽熱情開朗,凌子很有自己的想法,有時候雖然特立獨行但從來都把大家當好友。你呢,是最溫柔體貼的小姐姐,我們生病了,哪次不是你照顧我們最多?”
喬初夏的眼淚,“唰”得掉了下來。
晶瑩的淚珠順着原本就慘白的小臉滾落,最後落在秦汐的指腹上。
微涼。
“發生了什麼事?告訴我好嗎?”秦汐柔聲說道。
她遞給喬初夏一張紙巾,看着對方可憐兮兮地抽抽鼻子,擦乾淨眼淚。
“小汐……”喬初夏哭出聲來,“我……我……對不起……”
她低頭,將臉頰埋在自己雙手掌心,重複着:“……對不起……對不起小汐!”
秦汐輕嘆口氣。
她溫柔地拍拍喬初夏的肩膀,展臂抱住她。
“夏夏。”秦汐說:“有的人,我可能永遠不會原諒。”
她能感到,被她抱在懷中的單薄身體明顯僵了下。
“但是夏夏你是不一樣的。”秦汐說:“不管你做了什麼,永遠都是我們的好友。你難道忘了?我們曾經約好,如果將來沒結婚,又都留在a市的話,要買房子住在一起,做一輩子的室友嗎?”
曾經,喬初夏她們真的做到了。
她和歐陽月,和喬初夏關係始終很好。
在畢業的很長一段時間裏,三個人都住在一起。
秦汐眼底泛着溫暖。
是她先背叛了她們,選擇了另一條路。
可是有次她生病住院,唐凌仍然會不厭其煩,穿過整個城市來陪伴她,爲她帶來鮮香撲鼻的粥。
秦汐一嘗就知道,那是喬初夏熬的。
只有宿舍這個溫柔的小姐姐,纔會那麼細心,記得她不愛喫薑,還記得她喜歡魚湯熬的粥。
當時秦汐看着新鮮的魚湯粥裏飄着的,白玉一般代替生薑去腥的蔥段。
小口小口喝着鮮甜的粥。
熱氣嫋嫋中,她的眼淚也曾這樣一滴一滴落下。
那碗粥,她真的是哭着喝完的。
當時她就在心底發誓,不管將來發生什麼,她們永遠是她的好友。
秦汐垂眸,看着伏在自己肩上的喬初夏。
“好啦夏夏。”秦汐下頜抵在她的頭頂,“先告訴我,發生了什麼好不好?”
“小汐……”喬初夏哽嚥着。
她不願意抬頭,仍然維持着這個姿勢:“我弟弟……”
她說:“你知道我有個弟弟的。”
“嗯。”秦汐摸摸她的頭髮,“我記得,他比你小四歲還是五歲對不對?”
“他才高一,被他的幾個朋友帶着去遊戲機室玩,一開始還只是玩玩賽車、格鬥那類遊戲。後來被哄騙着,開始玩那種……”
喬初夏頓了頓,吶吶說道:“就是像老虎機那種,可以賭、博的遊戲機。”
秦汐秀眉微蹙。
“最開始就是幾塊錢十幾塊的輸贏,弟弟一般玩完一把幣就不玩了。後來就越玩越多,玩的時間也越來越長。”喬初夏哭着說道:“遊戲機室的老闆還借錢給他玩,他和他朋友都欠了老闆好多錢。”
“然後呢?”秦汐柔聲問。
“後來欠的錢和利息越來越多,遊戲機室老闆就跟他們講,讓他們去帶他們的朋友去玩。每帶一個去,就給他們免掉100塊欠款……”
秦汐眉頭皺得緊緊的。
她已經可以想象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了。
“可是我弟弟不肯的。他其實是個乖孩子,知道這件事不對,不願意拉他朋友去玩。老闆就威脅他,嚇唬他,還讓人打他讓他必須在三天內還錢,不然就砍斷他的手。”
果然,喬初夏繼續說了下去:“他不敢告訴父母,只好向我求助。”
“欠了多少錢?”秦汐拿出手機,“我先給你。”
喬初夏的弟弟是不是那麼乖,後續應該怎麼管教,暫時不說。
先解決掉目前的問題纔是關鍵。
“錢……錢已經還了。”喬初夏吶吶說道。
她別過頭,有些艱難地說:“考、考試前這件事就發生了。”
喬初夏的聲音越說越小:“我沒有錢,又不敢告訴你們,悄悄躲在學校後山哭,碰到了嚴、嚴子衿師姐。她問我發生了什麼,我……我當時不知道該怎麼辦,就告訴了她。”
“嗯。”秦汐點點頭。
“嚴子衿師姐主動借我錢,讓我先去救弟弟。”喬初夏喃喃說着,“她和我們關係一直不好,我知道她肯定沒有那麼好心。可是……可是當時……”
她不知道該怎麼說。
如果換做以往,她可能已經向朋友們開口。
但是那段時間。
秦汐、唐凌,就連歐陽月的文章接二連三地發表。
只有她,被她們遠遠甩在身後。
喬初夏很彷徨。
明明都是一樣寫的文章,她承認秦汐和唐凌確實寫得很好。
可是歐陽月……
吳希彥師兄連歐陽月的都能點頭通過,只有她的,他說不行。
一句誇獎都沒有,就是一句“還不行,要改的地方很多,先準備考試吧”。
讓喬初夏又害怕又茫然。
她覺得自己雖然比不上秦汐她們,總是比歐陽月強一點的。
吳師兄那個語氣,分明就是覺得她沒有一點點閃光點。
什麼先準備考試?!
明明就是在敷衍她,不想給她修改。
後來喬初夏有悄悄投稿,投的還是和歐陽月同本雜誌。
她覺得她可以的。
歐陽月都可以,她肯定也可以。
但是沒幾天,冷冰冰的退稿信就躺在她的郵箱裏。
是因爲吳希彥師兄那裏通過了,他幫歐陽月說過話嗎?
喬初夏對着自己和歐陽月的文章看了很多遍,都不覺得比她差。
數據都是一批數據,處理的人也都是秦汐。
只是當初讓她們自己選的時候,她選了個相對比較保守的方向。
就吳師兄不認可自己,以他的人脈,當然很容易就阻止自己的文章發表。
喬初夏那段時間,快被這些想法折磨瘋了。
同學們若有若無的冷落,成績明明比她差的歐陽月也有了秦汐手把手地複習輔導。
她好擔心,就連期末考試都會被歐陽月超過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因爲賭氣,還是別的原因。
那段時間,她一點都不想向朋友們求助。
遇到這樣的事不知道怎麼辦,只能躲在後山悄悄哭。
沒想到,剛好就被嚴子衿碰到。
對方態度還是不好,高傲地借了她錢去救她弟弟。
喬初夏很委屈。
但她寧可受這樣的委屈,也不想向朋友們求助。
那種被拋下的恐懼感覺真的太糟糕了。
她受不了!
喬初夏伏在秦汐懷中,眼淚流個不停。
“所以……”秦汐輕聲問,“是嚴子衿逼你的?”
喬初夏沒說話,腦袋輕輕點了兩下。
柔軟的頭髮蹭在秦汐衣服上,發出沙沙的聲音,看起來分外可憐。
秦汐拍拍她的背:“夏夏,下次再發生這樣的事,先告訴我們好嗎?”
喬初夏的身體又是一僵。
“我也好,凌子也好,歐陽也好。”秦汐柔聲說道:“都會真心幫你的。”
她說:“就像你幫助我們的時候一樣。”
“小汐……”
喬初夏終於抬頭,淚眼朦朧地看着秦汐。
她眼睛鼻子都哭得紅彤彤的,本來就小巧的臉此時梨花帶淚,更是惹人憐愛。
“你不怪我嗎?”
“昨天是不是被我嚇到了?”秦汐微微一笑,“所以才魂不守舍,一整天都不在狀態。”
“嗯。”喬初夏輕輕點點頭。
她本來以爲這件事已經過去了。
她就知道秦汐不可能有事。
她的好友看起來溫溫柔柔挺可愛的,強大起來的時候總是讓她們驚歎。
可是沒想到,秦汐會說,她要揪出幕後的人,一個都不放過。
她真的好害怕!
“那……那張和鄭老師的照片,是我拍的。”喬初夏低聲說:“我當時就是覺得,小汐你的側臉很好看。站得有點遠,我壓根沒認出那是鄭老師。”
她說着抬頭看向秦汐:“小汐,我拍了之後發現角度有點奇怪,也看到夾着煙的老師,馬上就把照片刪掉了。”
“真的!”喬初夏着急地抓着秦汐的手,緊張地解釋:“我立刻就刪了,那張照片上,鄭老師看起來很虛的,因爲我拍的時候真的沒有注意到他。”
“我相信你。”秦汐對她溫柔地笑笑。
她反手握住喬初夏的手:“我當然相信你,不會真的要害我。因爲住在一個宿舍,你真心想害我,有的是別的機會,不需要這麼拐彎抹角。”
“謝謝你,小汐。”喬初夏說。
她抿了抿嘴,又小小聲說道:“嚴子衿師姐答應借我錢,但是要求看我的手機。她說要看我和我弟弟的聊天記錄,證明我不是在騙她。”
“我……我知道她目的沒那麼單純,但是沒辦法拒絕她,只好給她。而且我想,我手機裏也沒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咱們宿舍平時偶爾小羣聊天,都正大光明。提到課題相關的內容,我平時一般聊完都刪掉了。”
喬初夏一向小心。
就包括,和蘇澈的聊天記錄。
雖然很少,她還是不敢留在手機。
怕被人發現,怕那樣會給蘇澈帶去什麼影響。
她伸直連蘇澈的電話都沒存對方的名字,微信更是小心翼翼改了個不顯眼的英文備註。
喬初夏說:“我不知道她究竟做了什麼,她拿着我手機翻了會兒,然後還給我。沒想到……”
她又哭了起來:“我刪掉的照片還在最近刪除裏,她會恢復,然後傳給她自己。”
“對不起,小汐!”喬初夏抱緊秦汐,將腦袋倚靠在她的肩上,“都是我不好,我應該更小心一點的。”
“事情解釋清楚就好。”秦汐拍拍她的肩,“沒事的。”
“小汐……嗚嗚嗚……”喬初夏哭着說道:“如果不是因爲我,他們沒辦法潑你髒水。”
“他們要潑我髒水,沒有你一樣會潑。”秦汐安慰她,“如果你真的覺得抱歉……”
她眼珠骨碌碌轉了一圈:“那就答應我兩件事。”
“你說!”喬初夏擦了把眼淚,抬頭看着秦汐,“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會做。”
“第一件事,以後再遇到類似的事,你要先來找我們,告訴我們,不能瞞着我們。”
“……好。”喬初夏又想哭了。
“第二,趕緊好起來啊,回到我們中間啊。我們的一個月完成實驗計劃,真的是要壓榨乾你們每一滴汗水的!缺了你可真的不行的!”
秦汐難得碎碎念着:“做不完實驗,就拿不到數據。拿不到數據就寫不了實踐報告和文章。寫不出實驗報告和文章,就沒辦法投稿,也沒辦法申請參加青年醫生論壇大會。然後就會讓吳師兄失望……啊啊啊啊啊啊!我不要讓師兄失望!”
“噗……”喬初夏破涕爲笑。
她忍不住笑出聲,眼淚卻落得更快。
她知道,秦汐是在安慰她,在逗她,想讓她高興起來。
“給我個準話啊!”秦汐俯身,“明天闊以歸隊嗎?”
“嗯!”喬初夏用力點點頭。
“太好了!”秦汐拍拍手,高興地說道:“對了,你這兩天可能要辛苦點,你的文章啊,要再修一次給吳師兄看。他就要回來了,今天發的消息還特地提到你。”
她衝喬初夏眨眨眼:“你知道的,吳師兄兇起來的樣子,歐陽月超怕那種,班主任啊!”
“噗……”喬初夏又忍不住笑。
她用力抱了抱秦汐:“我答應你。以後有事先告訴你們,也不會再做傻事!”
她的臉上雖然還有淚水,但是眉梢眼角已經放鬆,整個人都變得輕鬆起來。
“行啦,快喫飯吧。”秦汐伸手提出保溫盒,“雖然有保溫盒,放久了會不好喫的。”
她細心替喬初夏洗了爽筷子回來,重新在她身邊坐下。
“你弟弟那邊……”看着好友喫晚飯,秦汐這才問道:“事情解決了嗎?”
“嗯。”喬初夏點點頭,脣角維揚,笑得可愛。
秦汐知道她父母偏心,但是他們姐弟倆關係一直都不錯。
去年喬初夏第一次來學校報道,還是她弟弟陪着一起來的。
十五歲的少年身量已經頗高,揹着一個大大的雙肩包,雙手各提着兩個大大的行李袋。
什麼都不肯讓他姐姐拿。
“那就好。”秦汐說:“如果還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嗯咳咳,咱們宿舍可是有歐陽的!你知道……”
她故意壓低聲音,小小聲和喬初夏說:“她和嚴子衿一直有點不對付,她要是知道你跟她的對頭借錢,不找她。內心深處那點小驕傲,還不爆炸!”
“好。”喬初夏又笑。
“你再休息一天吧。”秦汐站起來,伸手捏捏喬初夏的臉,“可憐的,一天就被我嚇到了。喂!我真的看起來那麼冷酷無情嗎?”
她說着,又摸摸自己的臉頰:“很可怕嗎?”
“沒有沒有。”喬初夏連忙否認,“小汐超甜超可愛的!”
“就是嘛。”秦汐滿意地點點頭,“而且啊,就算我對別人冷酷無情,對你,對你們,永遠不會。”
她經歷兩世,得到的溫情不多。
後來和洛斐一起,就算有,也不過是披着謊言的荊棘。
絕大多數真心的溫暖,全都來自這幾個好友。
所以秦汐,願意珍藏那每一份溫暖。
她重新回到實驗室的時候,自己也變得輕鬆許多。
歐陽月一看到她臉上的笑容,馬上湊過去八卦:“讓我猜猜,是不是吳師兄又給你傳文章了?”
“沒。”秦汐搖頭。
“切!”歐陽月嘟囔着繼續手裏的事,“又不會搶你的,我巴不得你別讓我看呢。”
她搖搖頭:“畢竟有情,才飲水飽啊。我看着那原文論文,簡直要瘋!”
“夏夏好點嗎?”唐凌問秦汐。
“好多了。”秦汐朝她笑笑,“明天就可以回來。”
她沒有解釋,但眼中的笑容讓唐凌若有所思點點頭。
“那就好。”她說:“夏夏沒事就好。”
實驗室中,重新變得安靜。
直到暮色四起,她們才結束一天的工作。
秦汐換下白大褂,照例拿出手機先看這半天來的消息。
先是黎飛:“秦汐啊,我明天就來實驗室了,有點緊張,怎麼破?”
秦汐回給他一份《實驗室實用守則》,《實驗室實用注意事項》。
再附送一個大大笑臉:“這麼破!”
然後就是吳希彥:“今天順利嗎?有沒有不明白的地方?”
“暫時沒有。”秦汐回他個笑臉,“師兄什麼時候回來?”
“嗯。”
“嗯是什麼意思啊?”
“明天的飛機。”吳希彥只好回覆。
“好嘞。”秦汐問:“直航嗎?”
“對。”
“知道啦!”
她退出微信就去查航班。
航班信息還沒讀取出來,吳希彥的信息又發了過來:“不用接機。”
然後他繼續說:“機場太遠,專心做實驗,別浪費時間,你們年前能做完?”
秦汐:“……”
有時候,她也會贊同歐陽月的說法。
吳師兄單身這麼多年,大家對他都只敢遠觀不敢褻、玩。
真的是,有一定原因的。
作者有話要說: 日萬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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