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協議
方恩站起身來,正要憤然離去聽蔣傑喊了一聲,便定住身子,看向蔣傑,“蔣先生,還有什麼事情?”蔣傑微微一笑,說道:“方兄,您好像忘了一件事吧”
“忘了一件事?”方恩納悶起來,“什麼事?”
“咱們既是談判,總不能空口白牙的說吧,談妥之後,多少也得立個字據,以免對方不遵守稱諾”蔣傑笑呵呵地說道他的話說的倒是沒錯,江湖上雖然講究的是千金一諾,一口吐沫一個釘可這次是做在談判桌上,一方又是官家,簽上字據也是無可厚非方恩哼了一聲,說道:“一向只有你們朝庭食言而肥,何曾見過我們說話不算你們既然要簽訂字據,那籤就是”
“稍等一下”蔣傑再次微笑地說道:“咱們決戰的時間、地點都已經訂好了但有一點,我想請教方兄”
“說!”方恩大咧咧的說道
“那就是在決戰的日子到來之前,咱們雙方是不是彼此不能再動干戈呀?”蔣傑問道
“這個自然”方恩想了片刻,點頭做出回答
“那就好,今日貴我雙方達成的協議,我方定會遵守也希望貴方能夠言而有信”蔣傑的臉上仍是一抹微笑
“你放心,我們十八芝肯定比你們這些當官的更講信用”方恩說道
“希望如此”蔣傑說着,衝身邊的行文書辦一擺手那書辦立刻戰起身來,拿着面前書寫好的文稿走到方恩那方雙手將問稿遞給方恩與此同時,又聽蔣傑說道:“這是已經擬好的協議,正是你我剛剛議定的,一式兩份,請過下目,要是覺的沒有問題,就請在上面簽字花押吧”方恩接從書辦手中接過協議,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什麼時間、地點和決戰之前彼此不能起幹戈,違背了就是不信守承諾協議一共兩份,內容一模一樣看過之後,方恩點頭道:“沒有問題,拿筆來吧”
說完這話,坐在蔣傑身邊的金蟬馬上起身,將筆墨與印泥一併拿了過去
方恩剛要簽字畫押,卻聽蔣傑說道:“你我都是代表自家主子,所以在簽字畫押的時候,要將這一點詳細說明”
“先生說的沒錯,只是方恩才書學潛,不知該怎麼寫纔好要不然先由先生打個樣出來,我也好照葫蘆畫瓢”方恩說道
“也好金蟬,你將協議拿來給我”蔣傑說道
金蟬答應一聲,從方恩手裏接過協議,送到蔣傑這邊蔣傑手邊也有筆墨、印泥他先行提筆刷刷點點,然後伸姆指印上印泥,蓋到協議上
弄完之後,交給金蟬,拿到方恩那邊方恩接過,一看上面寫的是“本人蔣傑受閩浙總督嶽大人之命,與十八之總瓢把子鄭之龍所派代表談判蔣某簽字畫押,等同與總督嶽大人簽字畫押”在這番話的下面,簽有蔣傑的名字,以及他蓋的指印
方恩看完,點了點頭,也就照葫蘆畫瓢,寫上前面的那段話,後面簽上自己的名字,印上指印
一切辦妥,蔣傑客套兩句,留方恩喫了頓便飯方恩其實是不打算在這用飯的,讓人下了個套,還主動鑽了進去,肚子裏正一肚子氣呢,都不知回去之後怎麼和總瓢把子交代不過他也是真餓了,胡亂喫了個飽,就立刻告辭離去
蔣傑當然不會留他,派人將他送到水師馬頭,乘來時的船出海,趕回馬尾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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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帳!你這個廢物!我讓你去談判,臨行前千盯萬囑,決戰的日子絕不能拖到大下個月你它媽的是怎麼談的?還一杆子把決戰的日期掘到八個月後!奶奶的,你是不是收了朝庭的好處了?”
馬尾嶼,聚義分金廳上,鄭芝龍手裏拿着方恩帶回來的談判協議,正暴跳如雷
方恩一聽老大這般說話,嚇得連忙跪倒在地,磕頭說道:“總瓢把子,屬下萬不敢收朝庭的銀子這次談判,實在是進了對方的圈套,中了官府的詭計呀”
“是嗎?”鄭芝龍眉毛一掀,問道:“你且說說,是什麼樣的圈套和詭計!”
“是這樣的”當下,方恩便將談判的過程,原原本本的講了一遍對方是如何大言不慚,自己又是如何反脣向譏,最後又是如何掉以輕心,中了人家的圈套當然,方恩也不會把自己說的太過無能、太過沒有腦子,反倒是誇張其辭,說自己這都是爲了維護十八芝和總瓢把子的威風,纔不小心中的計
鄭芝龍聽了方恩的講述,也只能無奈的點點頭,抬手做了個起來的手勢,說道:“你起來吧,這事也不能全怪你,你也是不想墜了咱們十八芝的威風只恨朝庭那幫王八蛋,實在太過狡滑”
說到此,鄭芝龍又嘆息一聲,“八個月這八個月咱們不能和他們動手,那咱們罩着的那些商船可怎麼辦?他們可都說了,要是在這裏沒有保障,就寧可多繞些路,從別的地方走”
朝庭這一動手開搶,把海盜都給逼急了都得想辦法保護商人
因爲商人是水,海盜是魚,魚怎麼能夠離開水以往鄭芝龍都不敢見一個搶一個,他懂得什麼叫細水常流什麼都不用做,坐地來一個收五百兩銀子多省心,而且還長遠彼竟在大明,能下海的地方也不止這一處,也不是非從你這走不可廣東、浙江等等,凡是靠海的地方,都有海盜,不過現在也都是以收保護費爲主,只要交錢,打上旗號,在當地都不會被搶
所以,幹這行也是存在競爭的,除此之外,商人當然也懂得迴避風險比如說,我的貨本來要路過福建海面,到浙江登路,而你福建海面是來一個死一個,那好吧,我惹不起躲的起,直接在廣東登陸,走旱路去浙江走旱路的費,雖然要比交保護費還高,但也是小命爲重
鄭芝龍正心中感慨,很是爲難的時候,廳外突然有人通稟,“總瓢把子,曹老闆手下的二管事前來求見,說有要事要事請總瓢把子幫忙”
“老曹可是大主顧,他的事,能幫一定得幫叫人進來吧”鄭芝龍說道
這個曹老闆,是跑遠洋貿易的大家,每次出海的船也要比別的商家多保護費是拿船頭收費,船多交的就多,鄭芝龍對這樣的大戶,怎會沒有印相
不一會工夫,一位五十多歲,有些駝背的長者來到大廳之上長者一臉的擔憂之色,進來之後,是直接跪倒在地“大王,救命呀大王”
見長者這般說話,鄭芝龍那悶起來,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出什麼事了?”
“我們東家姓曹,大王您是認識的,小老兒名叫曹安,隨我家老爺來過此處一回,見過大王大王不是說了麼,但凡交了過路銀子,掛上您的旗號,在這片海域上就暢通無阻,保證平安我們老爺早就將銀子交了,領了旗子,可在今天路經貴海域時,還是遇到了海盜動手行搶我們家老爺的船還有其他六艘貨船全被劫走,幸虧小老兒反應的快,才逃了過來還請大王做主,救我家老爺一命呀”
曹安急的,說話明顯是有些語無論次,但鄭芝龍聽的明白,這是曹老闆的商船讓人給搶了不用猜,肯定是水師的人做的
鄭芝龍心裏這個氣,要不是有剛剛訂的那個協議,他恨不得馬上就帶人殺上門去但是盜亦有盜,哪能沒過兩天,就撕毀協議鄭芝龍想了一會,說道:“曹安,你莫要着急,你們老爺的事,我自會幫你想辦法你暫且下去休息,這兩三天,你們老爺就能回來”說到此,鄭芝龍大聲喊道:“來人呀,帶他下去休息,好生照顧,不可怠慢他們船上所需的喫喝用度,都由咱們供給”
“多謝大王、多謝大王”曹安被鄭芝龍的手下帶了下去,一邊走,一邊千恩萬謝
在他下去之後,鄭芝龍狠狠瞪了眼站在下面的方恩,說道:“你這個廢物,就是被你所累,害的我現在是縛手縛腳否則的話,老子現在就已經帶人去把他們的水師大營給挑,看他們哪還有船出來搶劫你”鄭芝龍現在是越說越來氣,伸手指着方恩,大聲說道:“你現在就給我再跑一躺,告訴他們,識相的話,就趕緊把曹老闆,以及之前被他們抓的人給放了,以後休得再下海生事!否則的話,莫怪我現在就翻臉不認人,把你這廢物先砍,這份協議也就沒用了,我再帶人平了他們的水師大營!”
鄭芝龍真的怒了,而且還是怒髮衝冠方恩嚇的打了個哆嗦,哪敢多言,連忙躬身應道:“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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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恩只能自認倒黴,二度乘船前放水師大營,到了那裏,報上名號,孔有德隨後派人,送他前往總督行轅
在總督行轅,接見方恩的,仍然是蔣傑
“不想方兄這麼快就再次光臨,未能遠迎,還請恕罪”行轅之外,蔣傑親自相迎,其實已經算是給足了方恩面子
方恩是一臉的晦氣,沒好氣地道:“多謝蔣先生大駕出迎,方某愧不敢當蔣先生的口才和裝模做樣的本事,真是世間少有,在下上回領教之,簡直是受益終生呀”
方恩說的明顯是反話蔣傑自然也聽的出來,他微微一笑,說道:“方兄,外面不是講話之所,咱們裏面敘話請!”
二人聯袂走進行轅,還是到上回談判的偏帳落坐不過這一次,帳內只有蔣傑和方恩兩個人坐下之後,有人送上茶水,等人退下,蔣傑才說道:“不知方兄今日大駕光臨,有何要事?”
“還能有什麼事,你們朝庭的官兵,比我們海盜都無恥,每日不停的在海上打劫”
方恩的話剛說到這裏,蔣傑卻突然打斷了他的話“方兄,你怎麼說話這般難聽,打劫是你們做的事情,可不要和朝庭水師混淆我們這叫查剿,朝廷有明令禁海,但反私自出海者,便是有違朝廷禁令,輕者抄沒貨物,重者抄家殺頭這條禁令,只要是大明子民,都要遵守,否則以造反論處”蔣傑的話,直接令方恩無言以對朝廷搶就是抄沒,海盜搶,那就是搶
在這些方面,方恩自知辯不過眼前的這位仁兄,所以乾脆耍起了光棍“蔣先生能說會道,死的都能說成活的,上次也是我倒黴反正在你們這幫人的眼裏,永遠都是隻許周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不過老子今天來,不是跟你們耍嘴皮子的,而是代表我們總瓢把子給你們下最後通碟的要是你們識相,就老老實實的把你們在海上抓的人和船全都放了否則的話,莫怪我們總瓢把子現在就撕毀協議,帶人來把你們的水師大營給挑了,讓你們再無半艘能下水之舟!”
這等恐嚇,蔣傑豈會放在眼裏,他心平氣和地說道:“人言鄭之龍一諾千金,說出去的話,從無悔改這簽訂協議才幾天呀,便要食言而肥,看來坊間傳言真的不能輕信當初人言,鄭芝龍雖然上岸搶劫,卻從不騷擾普通百姓,我還當他是條好漢,是一個頂天立地的豪傑沒想到,也不過如此麼唉”說到這裏,蔣傑故意嘆息一聲,才接着說道:“匪就是匪,從來不會有什麼意氣、誠信可言”
“你”被蔣傑挖苦一番,方恩更是氣極臉漲的通紅,伸手指着蔣傑
可還不等他想出後面的說辭,蔣傑就搶先一步說道:“你們既然要撕毀協議,與朝廷天師抗衡,那就放馬過來吧難道你以爲,朝廷還怕了你們這些挑梁小醜不曾!但切不要光說不練,只耍嘴皮!來人呀,送客!”
蔣傑還真就不可氣,說到最後,竟然下了逐客令,這一點,是方恩萬萬沒有想到的在蔣傑聲音落定之後,守在帳外的士兵是一擁而入,二話不說,就把方恩架了起來,如拖死狗一般,向外拽去
“王八蛋你們這幫混蛋東西都給老子等着等我們總瓢把子打來的時候讓你們一個個都死無全屍”
方恩氣的不停地咒罵,可又有誰會理採他呢,只把他拖到行轅之外,往地上一摔,便揚長反回,留下方恩一個人趴在地上
方恩慢慢爬了起來,起來之後,難免還得再罵上幾句可罵完了,他也跟着犯起難來
爲什麼犯難,實在是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回去上次回去的時候,是有官兵護送,騎馬帶他到水師碼頭乘船出海可這次,來的時候,倒是有水師官兵陪同,還給他安排了馬,但眼下被趕出大門,再想有上回的待遇,那是不可能了
從馬尾嶼到水師大營要一天的水程,方恩是天不亮就出發,來到總督行轅時,已是申時這總督行轅所處的位置十分缺德,是一個三不靠的地方,離泉州城不近面,離海邊也有好幾十裏,周邊還少見百姓人家
在過半個多時辰,就是喫晚飯的時間了,這頓飯也沒有着落,自己該怎麼辦呀方恩左右想不出個主意來,但他知道,只能靠兩條腿走了往水師那邊走,是肯定不行的,估計就算到了,人家也不會放自己進門;往泉州城走,也不太妥當,乾脆,就沿路往海邊走吧
海邊的不少漁民,都和海盜有勾結,大家經常交換貨物,方恩也認識幾個到時僱艘船隻出海回去,也就是了
方恩一個人朝海邊走去,天色漸漸暗淡,好不容易遇到一戶人家上前敲門,出來一個老婦人,方恩說明來意,準備討頓飯喫,暫住一夜可老婦人竟以男人不在家爲名,斷然拒決好在方恩身上揣了不少銀子,他取出五兩銀子,遞給婦人,婦人也是見錢眼開,便看在錢的份上,讓方恩進了屋
老婦人把方恩安排到側屋,給他炒了兩個菜,上了一碗飯,讓他在房中喫用方恩道了一聲謝,在老婦人出去之後,就提起筷子,肚子雖然已經餓了,可真到喫飯的時候,方恩卻有些喫不下了畢竟鄭芝龍的話,他記得清楚,總瓢把子說過,在撕毀協議之前,必定先將他宰了,這樣也就不算背棄協議了方恩也不想死呀,可老大的脾氣,他是知道的,那可真是說一不二,這可怎麼辦?
心裏正盤算的時候,外面突然響起一箇中年漢子洪亮的聲音,“娘,翠花,我回來了!”
“狗子,你回來了”這是老婦人的聲音隨後,又響起一箇中年婦人的聲音,“夫君,你回來了你怎麼拿了這麼多豬肉回來呀?對了,不是說臨過年的頭一天才能回來麼,怎麼今天就回來了?”“這是造船坊發的年貨,二十斤豬肉,還有一兩銀子聽裏面的管事說,這是總督大人特地賞的,說大家天天趕工,很辛苦,眼瞅着快過年了,先把大家的年貨給發了,這樣大家幹起活來才能更踏實而且,還給大傢伙放了一天假,明天可以在家休息一天,後天再去上工”中年漢子美滋滋地說道
“這位總督大人可真是活菩薩呀,狗子,你以後幹活可得更加賣力,好好的做”老婦人說道
“娘,您放心吧,孩兒一定好好幹活”狗子憨厚地說道
“那爲娘就放心了”老婦人說道這時,那中年婦人突然問道:“對了,夫君你們這個造船坊怎麼那麼忙呀?都造什麼船呀?”
“當然是戰船了,我還看到有夷人在那裏幫忙呢聽人說,那是英吉利人,這船就是他們設計的,我們這麼多天,連一艘船的一小部分都沒幹出來,老大老大了,比我見過的最大的船都要大聽說比鄭大王的船還要大出一倍”狗子說道
“這麼大呀?”中年婦人用喫驚的口吻說道,隨後又道:“造這麼大的船,要多長時間呀,這些天一定累壞了吧”
“還好了,累是累了點,不過喫的都很好,頓頓都有肉喫”狗子說道
“那還好夫君,你趕緊進屋吧,婆婆,我再下廚房,給夫君添兩個菜,讓他喝一口”中年婦人說道
外面說話的聲音,方恩聽的是一清二楚,開始聽到“造船”二字之時,他的耳朵就立了起來,現在再一聽說是造戰船,還是英吉利人設計的巨型戰艦,豈能不更加上心他當然明白,嶽肅造這麼大的戰艦是用來做什麼的,肯定是打海盜的這可是一個重大的消息,只是不知那造船坊現在什麼地方
聽到三人正往裏走,方恩兩步搶到門口,將門推開
“誰?”狗子一見,廂房之內冒出個男的,大喫一驚,連忙喝問一聲
“兒呀,這位是錯過了宿頭,暫住在我們家的他喫過飯,住上一夜,明早就走”老太太解釋道
“哦”狗子點了點頭剛想打個招呼,就聽方恩說道:“這位老兄,剛剛聽你說在什麼造船坊做事,每日都有肉喫,過年分那麼多東西,想來工錢也不少吧我現在正想找個活做,不知你那裏還要不要人?”
“要啊,現在正大規模招人呢,不過工錢要看手頭上的活怎麼樣我就是因爲以前修過漁船,才能一進去就得到二等的工錢,要是一點不懂的,只能從學徒做起,拿最低等的工錢不過,學徒好像最多三個月,然後就能拿到三等的工錢了”狗子倒也實在,直接如實說道
“我以前也修過船,還修過海船,估計到了那裏,應該能和你一樣不知道,造船坊在什麼地方呀?”方恩追問道
“從這往東北方向走,二十裏外的黃花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