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奈何鎮花費的精力，對於剛剛恢復神智的瑤光而言實在太多了，以至於他跑到寢宮的牀榻上玩了沒多久剛買的新鮮東西，就用尾巴蓋着自己陷入了黑甜的夢鄉。
再醒來時，空蕩的大殿裏只剩下微弱的燭火，和隱隱的血氣。
不知道狐狸的鼻子是不是特別靈敏，瑤光揉揉眼睛，很不安的像朵雲彩似的落到地上，找見了那個守在門口的清麗少年，疑惑地望着他。
“你是要找尊上嗎？他受傷了，正在華容池療傷。”少年用手指了指。
這傢伙，怎麼一會兒看不見就跪了？
瑤光覺得那股血氣的味道越發明顯，立刻屁顛顛地朝着那方向跑去瞧看。
——
華容池原是靈寶天尊修煉的靈場，凌空的溫泉瀑布藉助着神力傾瀉在雲上，每逢夜臨，就能看到近在咫尺的漫天星河。
從前瑤光只在書中讀到過關於它的奇景，雖有心理準備，但暢通無阻的跑到跟前，還是瞬間被那壯麗的美驚呆了。
它抬着小腦袋，看着銀河中璀璨的星星倒映在清澈的池水裏，一時間燦然的分不清真實與幻影。
“寶貝瑤光，你是來看我的嗎？”玄朗的聲音響了起來。
瑤光這纔回神，跳到他面前搖了搖尾巴。
玄朗果然面色不佳，赤着身子泡在水中，發達而結實的肌肉上有好幾道還滲着血的新傷。
……這是怎麼搞的呀？！
瑤光目瞪口呆。
“沒什麼，出門打了一架。”玄朗露齒而笑：“華容池有療傷之功，估計過些日子就好了。”
瑤光怎麼可能拿真武大帝有辦法，他對着面前驚心動魄地璀璨，有點心虛地把自己睡前修好的星光鏈幻化出來，推到池子旁邊。
那片小小的星光，在銀河的映襯下，完全不足掛齒。
天知道玄朗喜歡它什麼，見狀馬上高興地帶在手腕上，然後壞心眼的猛地把小狐狸捉住浸在溫熱的池水中，拿出白日那蛇精兜售的玉芙蓉，全都倒了出來，說道：“幫你好好洗洗，不要浪費。”
瑤光水性不佳，被嗆得咳嗽起來，眼淚汪汪的，鼻尖上還頂了片花瓣。
玄朗忍不住哈哈大笑。
瑤□□不過，甩甩毛猛地用尖牙咬住了他的手。
可是玄朗毫無反應，只是幫他回覆人形。
全身溼透的瑤光不好意思地鬆開嘴巴，立刻往後飄了半尺距離。
“哼，看我給你找到什麼了？竟然還咬我。”玄朗保持着真身還語氣那麼傲嬌，實在是有點毛骨悚然。
瑤光訕笑，發現他從池邊的衣堆裏翻出了幾片發着絨光的小草，不禁表情呆住。
“過來。”玄朗拉住他的手臂，將那荀仙的靈體徹底摧毀，化作了一股馨香之氣，飄向了小狐狸的身體。
瑤光很緊張。
但他並沒有感受到任何疼痛，那些曾經受過傷的地方，反而被溫暖包裹。
特別是被天寶用地獄的刑器燙毀的臉，熱得簡直要發起燒來。
小狐狸不自在的抬手一摸，竟然摸到一片玉潤光滑。
玄朗靜靜地凝望着瑤光，用很輕的動作幫他把被水粘在皮膚上的髮絲勾下，說道：“我從前不理解這些沒用的花花草草有什麼價值，原來師父說得對，世間的一切都有它存在的意義。”
瑤光發現就連手背上殘留的小傷口都不見了蹤影，忙不安的捂住面龐，不知道自己變成了什麼模樣。
結果還沒等他回過神，玄朗便拉過他重重吻上。
灼熱的氣息和恐怖的力量，讓瑤光瞬間嚇癱了，簡直成了巨獸爪下的小動物，連跑的力氣都不剩。
的確，身爲個沒出息的狐崽，不可能在生來就是要斬妖除魔的真武本尊面前有什麼氣焰。
“哎，幹嗎像我要殺了你似的，傻得要命。”玄朗忽然鬆開力氣，報復似的咬了下他的鼻子。
瑤光趁機掙脫開來，躲得稍遠了些。
“你這樣對我，是還對青提有幻想嗎？還以爲可以跟他雙宿雙飛？”玄朗不滿意地嘲諷。
瑤光搖搖頭，反正也說不了話，正好悶不吭聲。
“那你矜持什麼呀，這十年來，你以爲我真的沒有碰過你的身體？”玄朗壞心眼的問。
瑤光瞠目結舌，用看變態的眼神看了他半晌，馬上恢復原型，跳到池邊想溜。
只可惜爪子上溼漉漉，沒跑幾步就摔了個四仰八叉。
玄朗又開始樂不可支，那壞心眼的笑聲，打碎了華容池的浪漫和寧靜，也掩蓋住了瑤光心底的執念與慌張。
他當然沒指望和青提還有什麼未來，不然也不會做出了不爭的選擇。
但刻骨銘心的感情，又豈是說忘就忘的兒戲？
——
雖然得到了荀草，治好了傷疤，但想要瑤光的身體真正好起來，還需要悉心調養。
玄朗知道這小狐狸命不好，在坎坷中喫盡了苦頭，便決意叫他不再受外界打擾，真正回覆成一隻快樂的妖怪應該有得模樣。
“瑤光，你叫我燕然吧。”那個常守在寢宮的少年一大早便捧來了換洗衣物，笑着說道：“我本是在人間遊歷的小醫仙，是尊上見我八字與你相和，特意找我來照顧你的。”
瑤光困頓地坐在牀邊，任他用靈巧的手幫自己套上外袍、梳理長髮，聽到此言又覺得好笑：爲何治個傷，還要計較起八字來？
“尊上平日非常忙，要回來只得到晚上了。”燕然溫柔地幫他紮上髮帶：“我先幫你導氣療傷，而後你想玩些什麼、做些什麼，我都可以陪着你，除了離開上清境。”
離開？
瑤光現在心裏總裝着些莊周夢蝶的困惑，也多少懂得了一切皆爲虛幻的感慨。
既然師父和孃親已經辭世，青提又重回蓬萊。
似乎外面也沒有值得惦唸的東西了。
“呀，瑤光，你真好看。”燕然忽然驚歎。
瑤光這纔想起昨夜之事，傻傻地一笑。
“你瞧，這臉上的疤好了以後，漂亮地我都移不開眼啦。”燕然的把鏡子遞了過來，他性格很親和，語調中透着發自肺腑的快樂：“尊上爲了你去劫了後土娘孃的行宮，如此也算值了。”
瑤光微怔，望着鏡中那個明眸皓齒，冰肌雪膚的青年，覺得很陌生，又格外熟悉。
這模樣，真和阮妙君沒有因爲生下自己而妖氣散盡之前的模樣如出一轍。
“不然他怎麼會受傷呢？仙庭的後花園都由法力高強的上仙守衛，也只有尊上能來去自如。”燕然以爲他還在疑惑，便崇拜地解釋道。
想起玄朗身體上的血痕，瑤光又呆了片刻，然後很感興趣地在他手上寫：“你喜歡朗？”
燕然被嚇了一跳，而後哈哈大笑：“當然不是啦，我都已經成親了，我娘子是尊上座下的月烏。”
瑤光頓時覺得很不好意思，咬住嘴巴憋紅了臉。
燕然想忍住表情，看到他像孩子似的無措表情，又頃刻間噗嗤出聲。
——
給瑤光找得這個大夫和玩伴，玄朗也算是爲之煞費苦心。
他既不願小狐狸沾染心思複雜之輩，也不想讓那些可憐兮兮的傢伙再給小狐狸添煩惱，思來想去，就只有新婚幸福、又整天窮開心的燕然最適合。
這晚他忙完軍務，匆匆行至大殿內，看到燕然正捧着醫書守夜，便道：“辛苦了，明日我休息，你也回去陪月烏吧。”
“真的嗎？那尊上多休息幾天！”燕然立刻抬頭笑。
“得寸進尺，願意享福就別跟着我幹。”玄朗哼道。
“隨便說說嘛。”燕然屁顛顛地報告：“我就隨便替尊上講了幾句好話，瑤光竟然問我是不是喜歡你，太可愛了。”
玄朗挑眉：“真的嗎？活見鬼，我還以爲他半點都不在乎老子。”
“畢竟守了他十年的是尊上，不是東華君。”燕然說道。
思及小狐狸描述的魂魄穿越時空之事，玄朗悵然而笑：“可這十年，對瑤光而言什麼都不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