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養一個孩子,哪怕於普通人類而言也不是簡單的事,更何況對於阮妙君這樣的狐妖而言。
她自從懷孕之後,就把日後的生活考慮的很清楚:無論自己做出怎樣的犧牲,都絕不會叫仙庭捕捉到蹤跡,也不會給身爲掌門的尹澄惹上懷疑。
但尹澄卻不這樣想,他匆匆一別了兩天,很快又回到了山洞中,還帶上簡便的行囊:“妙君,我要帶你走。”
正在榻邊給寶寶縫衣服的阮妙君嚇了一跳:“走去哪裏?”
“我不會再在靈虛自欺欺人了,我要做你夫君,我要做孩子的爹。”尹澄似乎心意已決。
阮妙君回神過後,面色發白:“你是忘了靈飛師兄的死了嗎?如果擅自拋卻掌門之位,一定會惹怒太元聖母,到時候她若發現你我的私情,我們……”
“可是我要陪在你身邊,你生下寶寶,恐怕連普通凡人都不如了,我不保護你,你怎麼在這亂世生存?”尹澄拉住她的手說:“我們去西荒。”
阮妙君輕輕搖頭:“難道爲母則強的道理,你不明白嗎?西荒固然沒有仙庭管束,那是因爲妖獸比仙庭更加兇殘,你我或許可以在那裏苟活,我們的孩子呢?”
尹澄失言,握劍握地骨節都開始發白。
“不要胡思亂想了,寶寶一定會平安的。”阮妙君微笑着摸摸他的臉。
玄朗沒有一鼓作氣取得勝利,此刻的尷尬的狀況尹澄已經預料到了,但他還是沒有控制住感情,和九尾狐走到了這步,恐怕是命運使然、掙扎徒勞。
正當不知是哀傷還是溫柔的氛圍包圍住這個山洞時,忽有一片綠影悄然出現在門口,玉樹臨風、仙姿卓絕,竟是退隱已久的東華。
尹澄雖與他同謀,但自來都沒好感,立刻持劍擋住阮妙君:“不知有何貴幹?”
青提淡笑地瞧着他們:“何必緊張,我夜觀星象,察覺此處紫吉之氣鼎盛,前來一看,竟是如此。”
阮妙君捂住肚子,沉默不語。
“仙與妖想要留下後代,是十分艱難的事情,這個孩子恐怕會活得非常痛苦。”青提輕聲道:“不如倒時把他送到蓬萊,我自可幫你們……”
“不必了,多謝東華君好意。”尹澄頃刻拒絕。
青提摸了摸下巴:“我理解你們此刻如驚弓之鳥,但我也是好意啊,況且是小狐狸臨死前囑託我,一定要多多照顧他青丘的朋友,我定然會完成他這個夙願。”
“你有臉說!”阮妙君憤怒起來:“是你答應過我,會喜歡他、愛護他,我才把小狐狸交給你,可是你殺了他!”
青提神色一滯,垂下眼眸:“那又如何?”
恨着對方又打不過對方的無力感,只有悲憤可以形容,阮妙君紅了眼睛:“滾!”
青提把個精緻的木盒放在桌上:“如果孩子體內的仙妖之氣無法共存,他就太可憐了,這是上古時代女媧神留下的五彩石,如有需要,便用掉吧。”
說着,他就化成道綠色的柔光消失了。
尹澄半信半疑地打開一看,果然是枚力量柔和、晶瑩剔透的玉石。
他與阮妙君對視片刻,都有些疑惑:東華君是否真對小狐狸無法忘情,纔看在他的面子上如此大方。
——
懷孕的阮妙君生活不易,整日披着憑虛罩偷窺她的熊三過得也好不到哪去。
只不過東華君有令:絕不可叫九尾狐有任何閃失,可憐的熊三就只好喫不得、睡不得地守衛在旁邊,生怕這妖怪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有何不測。
十月懷胎的時光,讓小胖子足足累瘦了一圈。
某天他忽然發現阮妙君喫痛地捂住肚子爬回了牀上,立刻嚇得屁滾尿流,飛速跑回了蓬萊與東華君報告。
仍舊癡迷於燒煉九轉金丹的青提抬眸:“你確定?”
“可能是吧!我又沒生過孩子!”熊三摸摸頭。
青提又好幾個月沒有離開過仙島,此刻定然隨着心急——他能讓小狐狸復生的希望,多半還是要寄託在阮妙君和尹澄的孩子身上了。
至於那個被當作工具的孩子是否可憐,習慣了只爲自己考慮的青提,是真的沒有思索過。
——
事實上熊三猜的沒錯,九尾狐的確已經臨盆,並且因爲孩子內含的仙氣而變得痛不欲生。
從青丘就開始追隨阮妙君的小女妖幫着接生,眼看她血崩難產,在牀前嚇得大哭:“山主、山主!你堅持一下啊!”
妖力四泄,阮妙君就連嘴脣都已經是純白的淡色了。
她在漫長的生命裏,當然聽說過同自已一樣無視倫常的妖怪們,是怎麼在這種時候死掉的,但想到孩子可能無依無靠,孤苦伶仃,便又咬牙說道:“把桌上那盒子……拿過來……”
小女妖慌張照做。
只見盒蓋一開,蘊藏着女媧之力的五彩石就輕輕地浮到半空,像是有意志般,尋到玄妙君的位置,便化作道白光消失在了她隆起的肚子上。
難以言喻的溫暖,漸漸地擴散到了九尾狐的四肢末梢。
“生了!生了!”小女妖喜出望外:“山主,這寶物好神奇!”
阮妙君太過疲憊,失神地閉上了眼睛。
——
陪着青提站在洞外的熊三恨無語,小聲問:“帝君,我們是不是變態?”
比阮妙君還要緊張的青提立刻一腳把它踢開。
熊三滾了好幾圈,正要抱怨,忽然隱隱預約地聽到了嬰兒的啼哭聲,立刻露出了喜出望外的表情——他可是暗地裏幫了九尾狐不少忙,這個小孩子,怎麼說也得認他做個乾爹纔是。
始終不吭聲的青提,漸漸地鬆開了緊握的手,面色也好看許多。
小女妖替阮妙君收拾好,又把小妖狐穩穩地安頓在了牀邊的搖籃裏,才偷偷摸摸地躲回了樹林。
此時此刻,仍被仙山之務纏身的尹澄是不可能趕來的。
青提施了個隱身之法,輕鬆地路過了替山主守門的妖怪們,穿入了清冷的山洞之中。
和所有叛逆的母親一樣,阮妙君已經失去了自己所有的道行,變得形容枯槁,再沒了九尾狐靈動魅惑的神採,可是她在睡夢中帶着的那抹笑意,卻美麗至極。
青提靜靜地走到搖籃邊,低頭望去,果然看到個極其可愛的小男嬰。
他比仙庭的小童們還要天真稚嫩上幾分,而且似有奇異靈性,瞪着一雙大眼睛,不吵不鬧地望着青提的方向。
青提覺得詫異:難道已經隱形的自己,能被孩子看到嗎?
由此,他便小心的伸出食指試探。
果不其然,小孩子一下就笑嘻嘻地握住。
那柔軟稚嫩到不行的觸覺,叫青提閃電般地收回了胳膊。
他不想對工具心軟。
阮妙君仍舊沉睡在牀邊,那個裝着五彩石的盒子空空地倒在地上,只剩下了個小小的銘牌,上書一字。
瑤。
這是青提很喜歡的名字,可惜小狐狸不情願要。
在阮瑤出生的時候,他真心的希望自己能夠利用他完成咒術的靈引,把摯愛的小狐狸找回來。
而縱觀滄海桑田、時光變幻,這份造化,又豈止是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