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煙染出宮的時候，天朗氣清，相同於之前的無數個進宮出宮的日子，只是不同處在於，沒有那個在宮門口等她的人了。
“大長公主。”展決從遠處走來，“您要回府嗎？微臣已經備好了馬車。”
“多謝大人。”玉煙染誠心道：“還有其他事，也要一併謝謝大人。”
展決咳了咳，故意板着臉道：“站在街上謝我？這可顯不出大長公主的誠意來。”
玉煙染笑了笑，“是，改日請大人和意如來我府上做客。”
展決與她並肩往馬車處走去，聞言頓了頓，輕聲問：“你還會留在靖國嗎？不去北晉？”
“眼下形勢這般，能去哪處？自然是先把該解決的都解決了，再想其他，至於往後的事如何，誰又能推斷呢。”
“皇上.......可有爲難你？你進宮一切可還順暢？”
“有點波折，不過無礙，過了這一日，有些事，皇上也該想開了。”玉煙染略略一笑。
展決自然明白她的意思，總算鬆了口氣。
“對了大人，有件事，可還要麻煩你。”
展決嚴肅起來，“你說。”
“本宮想請大人派兩個人跟着我，明日，我要去一趟行山。”
“去看龍虎軍？好，沒問題，明日一早我便派人去。”
玉煙染微微一笑，他還不知自己要做什麼，只怕到時要驚掉了下巴。
展決將她送上馬車，目送她走後，才轉頭往回走，回了宮中。
——
翌日一早，玉煙染出門的時候，驚訝地發現，展決端坐在馬上，腰懸長刀，身形筆挺，頗爲氣派。
“大人？”
展決從馬上下來，道：“給大長公主請安，微臣昨日請示皇上後，皇上準允微臣陪同您前去。”
“如此......有勞了，皇上他......怎麼樣？”
展決低道：“皇上的臉色和精神不太好，但太醫診過脈，說是不礙事。”
“那便走吧。”她帶着雲夢和洞庭上了馬車，一行人即刻出行。
大概兩個時辰後，衆人來到行山腳下。
玉煙染昨日提前跟這邊說過今日要來，所以這些將軍們早早就在山腳下候着。
從陳王被抓，龍虎軍中出現嚴重分裂起，玉煙染並沒有見過他們幾次，一個是因爲要避嫌，免得跟陳王謀逆的事扯上關係，一個是她也沒想好該如何安頓他們。
“給大長公主請安。”一排五位大將軍行禮，他們現在共同掌管龍虎軍的相關事宜。
“起來吧，本宮今日有要事同你們說，去山上。”
“是。”在將軍們的帶領下，他們順利地走進了迷宮一樣的行山中，來到他們現在生活的地方。
從葉老將軍和賓陽死後，龍虎軍中兩派都受到重創，尤其是支持分裂出去的那一部分，幾乎在陳王的火器威力下遭到血洗，剩下的一小部分也被大多數龍虎軍所不容，當時還是玉煙染和玉容涵全力制止，纔沒讓他們繼續鬧出事來。
將軍們瞧見她的時候都很激動，一則是因爲她沒死，不僅還活着，而且由廷尉大人親自陪同而來，顯然她的地位一直不低，二則，他們能隱隱感到，她心中終於有所打算了。
“帶本宮去看看葉老將軍和賓陽將軍吧，有些話我們就在那處說。”
五位將軍彼此看了看，只得稱是。
於是他們出了校場，繼續往山上走。
到處都能看到被火藥炸燬的痕跡，大家走在其中，彷彿那日的地獄之景再現，玉煙染甚至省出了疼痛的幻覺，感到一陣眩暈。
展決對雲夢洞庭道：“快去扶着你家大長公主。”
他們來到一片還算完整的松柏林間，這裏的植被依舊茂密，時不時有松鼠跑過，處處透着生機，只是林子中埋藏的士兵們卻再不會醒來。
除了那五位大將軍，還有下屬的衆位將軍，甚至直到小隊長，都被叫到了這裏來，大家都知道，大長公主今日來了，有話要說。
玉煙染祭拜過後從地上站起來，轉身看看他們那百來號人，神色寧靜，眼中流轉着淡淡華光。
“今日叫你們來，本宮有件重要的事要說。”她環顧衆人，最後朗聲開口。
衆人斂聲屏氣，等待着自己的命運。
“本宮已經決定，廢除龍虎軍，將諸位歸置於靖國軍隊當中，從此之後，你們便再不歸屬於本宮調遣。”
一片震驚不知所措，衆人瞪着眼睛驚恐看她，不光是龍虎軍衆人，連展決和洞庭雲夢也覺得不可思議。
“大長公主......這使不得啊！您，您是不是被皇上要挾了，竟要做這等決定？”一位膀大腰圓的將軍立即道，玉煙染認出，他是葉老將軍的愛將，大概是一位忠實的保守派，堅定地相信自己是西羅人，使命就是保護大長公主，絕不該生出侍二主的心思。
“木將軍稍安勿躁，先聽本宮說完。龍虎軍是母後留給我最寶貴的東西，也幾乎是唯一的東西，要解散這支神話一樣的軍隊，我心中也多有遺憾，可去歲的那場災禍你們也瞧見了，我若再一意孤行將龍虎軍牢牢據爲己有，遲早會使這支軍隊威名掃地，會毀掉你們，本宮更加於心不忍。”玉煙染淡聲道。
“大長公主如果是擔心這個，那便就把心懷不軌，對龍虎軍不忠的那些人軍法處置，自然不會有人再生反逆的心思！”
“大禹治水，宜疏不宜堵，人往高處走這種心思乃人之常情，豈能如此粗暴地折毀？當初就是因爲軍中有人萌生了這等想法，卻被瘋狂打壓，最後才使整個龍虎軍遭遇大禍。時隔多年，本宮已不是母後，無法帶你們建功立業，既然如此，不如放你們去，總好過一味要求你們全心全意追隨於我。”
衆將領彼此看看，惶惶然跪到地上。
但玉煙染已經下了決心，繼續道：“龍虎軍解散後，本宮會奏請朝廷，將你們安排到靖國其他軍隊裏，從此出人頭地建功立業，都與本宮無關；想要回到西羅的，本宮也會準備路費讓你們回去；至於.......發誓一輩子效忠於母後，效忠於本宮的那些人......你們還可以跟着我，但只能稱作我大長公主府的護衛，從此不可以龍虎軍自居。選擇的機會只有一次，你們回去後儘快將所有士兵的意願統計好報給本宮，本宮好儘快安排。”
展決悄悄看她，她連法子都想得這麼周全，看來是爲此事思索了許久。
“大長公主，”一位比木將軍更蒼老的將軍紅着眼圈道：“龍虎軍可是青山公主半生心血的凝聚，您要解散它，豈不辜負公主啊！您讓屬下百年後如何去向公主交代？”
“母後會體諒的。”玉煙染用清澈的眸子望着他，“母後當初把這支軍隊留給我，是想讓你們保護我，可如今它已經四分五裂，人心相背，難道要我繼續維持它的苟延殘喘，將它從一頭矯健的雄獅養成一隻面黃肌瘦的病犬，眼睜睜看着它失去昔日輝煌和榮光麼？我想你們也不願意看到這一幕吧？”
“可沒了龍虎軍，我們算是什麼呢？這些年又算什麼？”另一位將軍茫然道。
“只要衆人都記得母後，記得龍虎軍，記得這個出身，那它就是不滅的，無所謂這支軍隊到底存在還是不存在。整個中原所懼怕的，不只是你們的戰鬥力，還有你們誓死盡忠的精神，倘若只爲了盡忠心，你們完全可以到我府上來繼續保護我，至於進靖國軍隊還是回到西羅，無論哪一種，都比現在你們隱居深山中要好。母後讓我們相依爲命，本宮不嫩將你們領上絕路去。”玉煙染坦蕩道，她淡然若水的一席話顯得處處無心，流盡人心裏的時候，卻又叫人心生暖意。
“本宮想讓諸位明白，比起讓中原聞風喪膽或者聞達於世，本宮更在意你們每個人的性命和前途。本宮希望當你們回首想起自己曾經身爲龍虎軍的一員時，會充滿驕傲榮光，不悔於這段歲月，這纔是不負於母後。不負於本宮！”
衆將領不免聽得難忍心中激盪之情，甚至哭出了聲。
玉煙染頓了一會兒，背起手揚起脖子，以高出之前的聲音朗聲道：“此乃軍令，衆將可有不服？”
大家彼此看了許久，最後終於整齊劃一，鄭重單膝跪地，抱拳行了軍禮，高喝一聲：“末將遵令！”
嘹亮的聲響在林間反覆迴盪，像是已死去的亡魂也跟着高聲吶喊，他們的肉身雖已死，但他們留在世上的精神卻是比人心更加永恆，一直定格在將死的一刻。
從這一刻起，龍虎軍將再不復存在，從這一刻起，龍虎軍的精神將永世長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