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柔章長公主真正死因的人其實屈指可數，周恆衷會知道這個祕密，必是有人告訴了他。
細究他最近的反應，玉煙染絕不相信他很早就知道了，遲遲不告訴自己是因爲貪生怕死。
她從沒跟周恆衷討論過雲兄的事，或者說她只跟蕭玄澤說過這些，只有他纔會從前因後果中推測出周恆衷在這場亂局裏輕微但關鍵的出現。
“是。”蕭玄澤幽幽道，嘆了口氣。
“爲何？”
“你是在怪我嗎？”他輕輕問，“周恆衷做錯了事，傷害了你，他應該爲此付出代價。”
“可你也曾經告訴過我，有的時候，能爲活人考慮就不要爲死人執着，他……固然有他的過錯，可他也不必替我而死……”
蕭玄澤冷冷一笑，“這結局是他自己所選。我也只是把當年的實情說與他聽而已，至於要繼續騙你還是主動坦白，決定權在他自己手上，我沒有逼過他，你又何嘗逼迫過？”
玉煙染無言以對。每每對上這樣冷心冷情的湛王，都讓她生出一股近乎絕望的無力感。
她默默想，他這樣的人，可能被世上的某種感情拌住？倘若他有一日出於某種原因與自己爲敵時，會否也這般理智清明殺伐果斷？會否根本不在乎這三年來的朝夕相處？不在乎她已走投無路的情意？
“你不用覺得愧疚，”蕭玄澤像往常安慰她那樣拍了拍她的肩膀，聲音柔和下來，“我的確說過那些話勸你，我也認爲它們是沒錯的，但周恆衷的死同你不是你執着於過去的結果，他自己決定要贖罪於你，更加不會希望你因他的死歉疚後悔，你莫要本末倒置了。”
玉煙染沒有回話，愣愣坐着。
看來，蕭玄澤這番話沒能說服她，可他看上去也沒有絲毫不耐煩。
她在擡槓，他能感覺得出來。她因爲周恆衷的死遷怒於他，質問他爲什麼要讓周恆衷知道當年告密的後果；不滿於他冷冰冰的態度。可她縱然傷心，周恆衷到死時，她依然不肯原諒他。
她無法原諒周恆衷，又捨不得他死，但又覺得這樣優柔寡斷的自己很差勁，這才遷怒於他，覺得他多此一舉。
倘若他現在對周恆衷的死表現得惋惜愧疚，她也許就變了另一副強勢的面孔。
說來說去，她只是在同她自己擡槓。
蕭玄澤繞到她面前低頭瞧她，“你不是想知道我爲何要把這件事告訴他嗎？因爲我知道你當初付出過何種代價，我也知道傷你之人付出了何種代價，我不能看着他傷害過你還心安理得地活着，他已經苟活了這些年，付出的代價總要比別人高一些。”他淡淡道。
“跟你有何關係？”玉煙染突然站起來，背對着他往外走了兩步，心虛地抱着手臂。
“只要跟你有關係，我便不能袖手旁觀。”蕭玄澤道。
玉煙染沉默下來，沉默了許久，最後終是握了握拳，開口輕輕問：“殿下，你相信當年那樁事的起因是他麼？”
“爲何不信？”蕭玄澤淡淡問。
“……我曾以爲，他是那種無論何時何地，永遠不會違揹我意願的人，我高高在上慣了，從來沒注意過他的一番情意，所以當時在城樓之上，我寧可相信他對我說的那些，只是爲了讓我不愧疚而已。”
“人總有私慾，柔緲。”
“是啊，人總有私慾，我從來沒想過，他爲了得到我，會做這麼瘋狂的事！”
蕭玄澤想了想，四年前元宵燈會上遇到的周恆衷，一身青衣如陌上明玉，確實不像會狠辣暗算之人。
“可他還是這麼做了。殿下，他傷我至深是沒錯，但也是他讓我明白，愛一個人，這種原本如此美好的事，有一日也會變得這麼絕望。今日的我之所以覺得他千錯萬錯，也許只是因爲，我還沒有和當時的他一樣絕望而已。”玉煙染冷靜至極地分析着，語氣沒有起伏，像是無波的古井。
蕭玄澤愣了愣，辯駁道：“你跟他不同——”
“有何不同？都是求而不得罷了。”玉煙染低聲喃喃，笑道：“從前我是不知，現在我知道了，我感覺我也正在往那個絕望的深淵裏滑落，也許終有一日，我也會做出跟他同樣瘋狂的事來。”
“不會的。”蕭玄澤斬釘截鐵。
“你怎麼知道呢！”玉煙染難過地仰頭望着月光，不讓眼淚往下流，“你可知你站在我面前時、說話時、對我好時，我心裏劃過的是怎樣的念頭？你怎知我不會發瘋？”她儘量剋制了語氣，但顫抖的尾音還是泄露了她巨大的驚慌不安。
這番話說出口有什麼後果，她是有考慮過的，事情挑明有挑明的好處，大家也許從此各爲陌路，甚至以後會遭到湛王的厭惡和拒絕。
但她還是不受控制地想把這些話泄露出去。她忍不住想，倘若四年前時，周恆衷就把這些話明明白白告訴她，她再明明白白拒絕，許多事都不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了。
此時的玉煙染感覺心中有一汪暴雨中的湖面，滿溢的情緒已經要把她整個人淹沒。
蕭玄澤突然走到她身後，其實並不突然，只是她所有的精神都用來控制住自己瀕臨崩潰兵荒馬亂的心境，自然沒聽到他從後頭走上來。
“你……”他噓咳了咳，又改道：“我們曾經說起過，我有一心悅之人，你……可還記得？”
玉煙染望着皎皎發亮的月亮，閉上了眼睛，蓋住一汪秋水，絕望的無力感從四面八方襲來。
蕭玄澤猶豫了一下，慢慢伸出雙手，從身後摟住她，把她整個人輕輕圈進自己懷裏，溫柔而堅定。
玉煙染倏然睜開眼睛，滿目驚愕。
“我不會讓你有機會那般絕望了，都是我的錯，是我不好。”蕭玄澤後怕地抱住她，許諾道：“再也不會有下次了，緲緲，你信我。”
“你……是真的？”玉煙染不敢相信。
“我蕭玥對天起誓，自始至終心悅之人唯你一個，絕無戲言！”
這句重誓簡直不亞於她知道皇上目的時的驚訝震撼，讓她在體驗過跌入極度的深淵後又像鳥一樣，被拋向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