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玄澤猶豫片刻,握住她放在被子下的手,輕聲道:“別怕,我在。”
事到如今,他似乎終於體會到了當年她得知雲澤死於柔章長公主手上之時是如何心痛難耐。
怪不得她會選擇不擇手段逼死柔章,他現在也想不顧一切殺了柔佳,把她千刀萬剮!
弦月見此情形,給雲夢和靜影使了眼色,帶着兩人退出拔步牀,還輕手輕腳放下了外面海棠色的帳子。
“我沒有殺清萱。”她輕輕道:“你信嗎?”
“這是陰謀,你我都知道,柔佳長公主和那些賓客是被利用的,你不必爲此傷懷。”
“你當她看不出這是陰謀嗎?”玉煙染喃喃道:“還是你當我瞧不出殿下只是在安慰我?”
蕭玄澤沉默。
“她失去女兒,痛不欲生,而又恰好對我恨之入骨,便將這罪名強行扣在我身上,這樣便能正大光明除掉我,殿下,我甚至懷疑張耀的提前離開、丫鬟的藉故不在場、甚至清萱的失足她事先都是知情的。”
蕭玄澤一愣,她的意思是柔佳可能會爲了藉機陷害她,故意製造了這樣一場陰謀,但最後似乎沒有控制好變數,造成了清萱縣主的死亡。
如果果真是這樣,清萱縣主就是被她的母親、哥哥,這些最親近的人害死的!
“柔緲,你身子還虛弱,別想這些了,你該好好養病。”蕭玄澤道。
“柔佳長公主府上已經亂套了吧,她是不是瘋了?清萱若因她而死,殿下,你說她打我這一頓值不值得?”玉煙染沒理會他,繼續絮叨。
她還不知道柔佳長公主已經昏了過去,長公主府一片死屍,賞花宴淪爲地獄,但他也不想告訴她,此時此刻,她似乎根本不在乎這些。
可就是這種態度才讓他奇怪,讓他不安。
他所認識的柔緲公主,一向勇敢堅定,哪怕遇到強敵也不會輕易退卻,他知道她將自己的身份看得多麼重,否則當初不會跟趙渠那些人正面衝突。
在她心中,權勢地位都可以如過眼雲煙,但她的尊貴和骨子裏的高傲是不容卑賤之人挑戰侵犯的,一旦觸及她的底線,她便不會手軟,對誰都是如此。
可這一次,柔佳當着無數賓客,京中貴族的面打掉了她半口氣,她醒過來後竟是如此雲淡風輕。
這絲毫不想報復柔佳的模樣讓他暗中心驚,這本身就是極度不正常。
他牽着她的手,認認真真記下那冰涼的溫度,壓下心底所有的不安,輕聲問:“爲什麼,當時沒有反抗?”
玉煙染聞言笑了笑,湛王還是一如既往敏銳,一下子就找到了他想知道的關鍵。
這是蕭玄澤的試探,他看她衣裳乾淨整潔,不像有掙扎過和大幅度動作的痕跡,這說明,她基本是在沒有反抗的情形下被綁了起來,而這讓他特別困惑。
“因爲我怕。”玉煙染沉默片刻,才慢慢道。
“我怕當時站着的那些人裏就有殺害清萱的兇手,可我拿他沒有一點辦法;我怕知道清萱死亡的真相;我怕這一次我沒死成,往後還要面對各種各樣的陷害,我怕他們沒能得逞,害死我身邊別的人……”
“殿下,是你救了我吧?你怎麼不讓她打死我呢?我若死了,這些都結束了。”玉煙染閉上眼,疲倦地笑了笑。
蕭玄澤皺眉搖頭,眼眶酸澀,沉聲道:“你不能這麼想,你只是某些人的一部分目標,就算你死了,他們爲了別的目的,一樣會不擇手段,你得活着,才能保護想保護的人。”
“殿下說得對。”玉煙染輕輕頷首,“可我就是怕,我怕我會成爲不擇手段的下一個人,殿下,我怕我會爲了保護自己,做出不可饒恕的錯事。”她的情緒像海浪一樣輕輕起伏,看起來風平浪靜,其實暗流洶湧,憤怒和理智針鋒相對,造成了她言不達意,語無倫次的此刻。
“不管你想做什麼,我都會幫你。”他沉聲許諾。
玉煙染道:“我想追查殺害清萱的兇手。”
“我派人去打聽。”
玉煙染又道:“我想殺了柔佳。”
“你養病,我去。”
玉煙染笑笑,“我還想殺太子妃。”
蕭玄澤目光一變,趙芊雪果然又招惹了她,簡直陰魂不散,他淡淡地,彷彿約定明日去哪裏踏青一樣隨意道:“她會死。”
玉煙染哈哈一笑,笑得虛弱,又虛弱道:“我又忽然不想了。”
“那就不做,都隨你。”蕭玄澤知她這麼說只是玩笑,可他也只想她高興而已。
玉煙染終於偏頭,目光落回他身上,打量他,疑惑問:“殿下,你身上怎麼這麼多血跡?”
蕭玄澤溫和道:“是你傷得太重,血染得到處都是,但盧太醫說你都是皮外傷,養養就好了。”
“哦……盧太醫來過了。”玉煙染想了想,又問:“那宮裏來人了嗎?這個時候該來人了吧?”
“這你就不必操心了,燭夜姑姑和白弋在前院應付着,你先睡一會兒。”
玉煙染捏捏他的手指,問:“那你在這兒坐一會兒,等我睡了再走可好?”
“好。”蕭玄澤一口應下。何止好?簡直非常好!
玉煙染安安靜靜閉上眼睛,整個人真的放鬆了下來,沒一會兒就呼吸勻稱,睡了過去。
蕭玄澤在她睡着後抽出了手,給她掖了被角就出去了,他還有其他事要做。
——
太極宮。
玉兮捷陰沉着臉聽不同的人敘述柔佳長公主府這樁事,可聽完了還是覺得匪夷所思。
“你們都下去吧,先派人去救治兩位長公主,鬧成這樣,成何體統!”
展決最後被玉兮捷留下,被問:“柔佳長公主爲何認定清萱的死是柔緲所爲?”
展決面目表情,回道:“皇上,臣不知,但似乎是因爲溫曦縣主作證她在池塘邊停留了很長時間。”
“溫曦?”玉兮捷驚訝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麼,道:“溫曦會針對她也算是情理之中。”
“皇上相信柔緲長公主是無辜的嗎?”展決脫口便問,心中難免激動,皇上若是相信她的清白,會對她的名聲有益,至少能挽回一些。
玉兮捷搖搖頭,留下了一句讓他困惑的話:“她若能下得去手,張耀早就活不到現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