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佳迅速地往她指的那邊看了一眼，帶着緊張，看清後不動聲色鬆了口氣，拖着長音道：“哦，九皇妹想幫着忙活二皇子的成親禮呀。”
她陰陽怪氣地一說，寢殿裏頓時瀰漫了無形的尷尬氛圍。
皇後和趙芊雪神色不善地將視線落到玉煙染身上，眼裏帶着明顯的不悅和譏諷。
趙芊雪心道玉煙染是不是瘋了，這個時候二皇子就像是塊燙手的山芋，他的事誰都不敢管，也不想接近，唯恐一不小心被打成與他一黨，遭到皇後和儀王的報復，柔緲長公主竟然要主動攬這喫力不討好的差事，如果不是她傻了，就是太猖狂。
玉煙染倒是沒看皇後和趙芊雪的表情，餘光一直盯着玉容涵，想看看他聽到這話的反應。
但儀王殿下從神情到身姿，從頭到腳都沒受到任何影響，跟沒聽見一樣。
玉煙染笑道：“容灝的成親禮原本該有皇後孃孃親自操持纔有體面，眼下您還需靜養，賢妃又在禁足，按理來說，這麼重要的事輪不到我來張羅，但五皇姐畢竟已經成親嫁人，真操持起來更不合規矩，所以我想着，這事我來辦，皇後孃娘看着可行？”
皇後臉色有些陰沉，她因爲賢妃的巫蠱詛咒下不了牀，被迫讓出協理六宮的權利，這會兒恨不得皇上立刻將賢妃母子扔出皇宮，眼下聽玉煙染自告奮勇要張羅玉容灝的親事，滿心不快。
她道：“你有這心自然好，這事你既要管，就要好好管，賢妃雖在禁足，但皇上並未說要怎麼懲處她，所以你切莫因爲此心生輕視疏忽，叫二皇子被人看輕了去。”
玉煙染起身行了一禮，“皇後孃娘叮囑，柔緲記下了。”
趙芊雪笑着插話進來，“知道您心疼二皇子，但母後，您現在在養病呢，這些事九姑母既然要攬，當然都會辦妥當。您想啊，二皇子多有福氣，儀王殿下成日擔心他，替他在父皇面前求情，九姑母也最先操心他的事，您還有什麼可憂心的呢？”她說罷挑了挑眉，抿着脣看向玉煙染。
她這話明着聽起來是奉承皇後大度寬容，不與賢妃母子計較，暗中譏諷玉煙染不自量力，多管閒事，順便拿話壓她，堵了她想敷衍了事，藉機攬權的路。
玉煙染好脾氣地笑了笑，道：“還是儀王妃會心疼皇後孃娘，難怪娘娘這般疼你。既然娘娘疼你，你也該好好報答娘娘，”她的目光落在趙芊雪的肚子上，半遺憾半希冀地看了一眼，語調老成，“什麼時候讓皇後孃娘抱上皇孫，娘娘必定更加疼你。”她是趙芊雪和玉容涵的長輩，提起懷皇孫一事不算逾距。
趙芊雪的臉色突然紅了，眼中半是羞澀半是惱怒。她與儀王殿下成親都半年多了，肚子一點動靜沒有，皇後自然是着急的，也多次問過，眼下被玉煙染大刺刺說出來，當真像是當空扇了她一耳光，叫她無比難堪。
玉煙染再望瞭望儀王，心想，這次儀王總不至於還隔岸觀火吧？自己不給趙芊雪留臉，等於也沒把他放在眼裏，他當真能忍？他又爲何要忍耐自己？
玉容涵這次感應到了她的目光，抬眸迎了上去，但依舊面無表情，淡淡道：“長公主說得是，只是子嗣是天賜，急不得。”
柔佳也道：“不錯，儀王與儀王妃年輕體健，皇嫂也不急在這一時。”
皇後被這話一堵，頓時有些順不上氣，趙芊雪坐得近，想幫她順順，皇後卻不着痕跡地推開她的手，讓入畫過來服侍她。
趙芊雪的處境變得異常尷尬，上前也不是不上前也不是，她不敢埋怨玉容涵不幫她解圍，只將受的委屈都記在了玉煙染頭上。
柔佳方纔打岔不是要幫玉煙染壓倒儀王妃，只是那張單子上還涉及了好些要緊事，誰負責什麼合該儘早定下來。就剛纔他們你一言我一語明爭暗鬥的空隙，柔佳已經看過了一遍單子，心裏也盤算好想攬下什麼事。
“柔緲，你到底年紀輕，還要歷練，我看中秋宴和秋獵還是我來辦吧，你挑兩樣輕快些的。”柔佳一臉溫和友善，但語氣中明擺着讓玉煙染聽她的話，不要中秋宴和秋獵的主意。
玉煙染道：“多謝皇姐心疼我，我與皇姐不同，今日八皇姐從東都回來，我府上還有一堆事，說來說去也沒那麼多精力，不如這樣，徐修儀要晉爲淑儀的冊封禮也由我來管，其餘事情，還請皇姐多費心吧。”
柔佳似乎很滿意她識時務的態度，心想這丫頭還算聰明，知道眼下不能在鳳藻宮相爭，讓皇後平白看笑話，於是柔佳假意推讓一番就應承了下來。
皇後沒瞧見她們倆因爲奪權爭執起來，有些不痛快，又過了一會兒便推說自己累了，打發兩人出去。
柔佳出了鳳藻宮後就直奔六局去了，玉煙染倒沒着急，慢悠悠地往前走，後頭果然有人追上了她。
“儀王殿下有吩咐？”玉煙染停了步子，偏頭看他。
玉容涵走近了兩步，但仍站在比較遠的地方，打量她一下，問：“長公主的傷好了？”
玉煙染給洞庭使了個眼色，讓她帶其他宮人走遠些，之後她纔回過頭，摸着脖子笑了一下，道：“多謝殿下關心，託你的福，好些了。”
玉容涵像是沒聽出弦外音，又問：“湛王殿下如何了？”
“他也恢復得很好，多謝殿下府上送了那些珍貴藥材。”
“區區小事，不足掛齒。長公主不去六局嗎？”
玉煙染道：“我先去瞧瞧容灝，成親禮的事有些要問問他的意思。”
玉容涵點頭，“有長公主料理二皇弟的親事，父皇同母後都能省心不少。”
玉煙染難得愣了愣，一時不知該怎麼接。
“不叨擾長公主了，本宮還要去向父皇請安。”
“......大殿下慢走。”玉煙染讓開了路。
玉容涵走後，洞庭回到她身邊，望望左右沒人，輕聲問：“長公主覺得大殿下有什麼問題嗎？”
玉煙染兀自沉思。如果按之前所想，儀王將她捲進來是爲了向她示好，或者用協理六宮的權利交換她的支持，那麼今日在鳳藻宮親耳聽到她要管玉容灝的親事時，他不應該保持得那般鎮定從容。
試想，一個人處心積慮幫了另一個人一個大忙，可這個人非但不領情，還轉頭去幫了這個人的對手，正常人遇到這種事都要氣吧，更何況玉容涵和玉容灝彼此爭奪的不是某個有價的物件，而是無價的天下，就算玉容涵再心有城府，也不該如此無動於衷，像是毫不在意，或者毫無意外。
這跟他往常對待自己的態度看不出有什麼不同，可如果他真的對她沒有任何要求和期待，方纔自己當衆不給趙芊雪的面子，他爲何又要忍耐自己？
而如果自己一開始便猜錯了呢？自己被捲進這場黨爭，真是她自作聰明下的意外，儀王想要的僅僅是個導火索，而當時自己剛好自投羅網到了暴民的刀口下......
玉煙染一頭霧水，這時，後面忽然傳出數個紛雜的腳步聲，她們往後一瞧，好巧不巧，竟是儀王妃趙芊雪追着她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