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琮被單獨叫進宮還是第一次,但玉煙染也沒太在意,畢竟嶽琮的性情溫善,又不會說話,宮裏不會有人欺負他,皇兄也不會爲難他。
但是他回來的時候,弦月卻走到她跟前,有些欲言又止。
“姑姑怎麼了?有事同我說?”
弦月道:“長公主,嶽琮殿下從宮裏回來,好像有點不高興。”
玉煙染聽了果然奇怪,“怎麼不高興?”
“就是臉色有點難看,下人們同他打招呼他也沒怎麼理,一路回芸喬院了。”
玉煙染想了想,放下書卷,從榻上跳下來,“我去瞧瞧他。”
她一路過去芸喬院的時候,裏面很安靜,兩棵高大的喬木挺立,沒有掉光的葉子發出沙沙響聲。
下人們很規矩地給她行禮,她沒讓他們通稟,輕輕走進屋子。
嶽琮端端正正坐在桌邊發呆,因爲他手上握着筆,可半天也沒落下一個墨點。
“嶽琮?”玉煙染輕輕喊了一聲。
他轉過身,露出了一個安寧的笑容,做了個手勢請她坐下。
玉煙染走過去,“宮裏有人爲難你麼?你的臉色不太好。”
嶽琮刷刷寫了兩個字遞過來,“沒有。”
“可你有心事。”玉煙染靜靜望着他,“你在這裏住了這麼久,難道覺得本宮不值得信任嗎?有什麼事可以同我說。”
嶽琮想了想,低頭寫道:“我要回去了。”
“回黎山?”
嶽琮點頭。
玉煙染略微詫異,嶽琮之所以要進府,就是因爲去年他就該回去了。質子從小被送到元京,但爲了雙方面子好看,到了一定歲數就會被送回去,再派新的質子來。
然而,他做了長公主的面首,被長公主控制,黎山和朝廷就不好再將人往回攆。
怎麼好端端的,又要讓他回去?
“我皇兄勒令你回去,還是黎山有人來接你?”玉煙染問。
嶽琮想了想,“皇上。”
“爲何?”她定定望着他,皇兄不會忽然把他攆走,這其中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嶽琮無聲嘆了口氣,“皇上想讓我尚公主。”
玉煙染眨了眨眼,皇兄竟然想把文琇嫁給他!以他目前的身份來看,他們還差着輩分呢!
不過,她很快鎮定了下來,嶽琮的性情極好,不像翁譽那樣八面玲瓏,左右逢源,他彬彬有禮,如春風一般和煦溫暖,除了不能言語,確實無一處配不起文琇。
“你拒絕了皇上,所以他要攆你走?”
嶽琮點了下頭。
“爲何?你想留在靖國,留在元京不是嗎?文琇是爲極知書達理的公主,受皇上寵愛,你同她成親,一輩子也不用回去了。”玉煙染微微訝異。
嶽琮古怪地打量她一下,又動筆寫了幾個字,“皇上讓公主同我一起走。”
玉煙染微微睜大眼睛,瞳孔縮了縮。
這倒是她不曾想到的,皇兄竟要讓文琇去和親。
黎山的確是靖國的所有屬國中國力最強的,但是如今四海昇平,用得着讓一位嫡公主不遠萬里去和親?
“那你何時啓程?”
“開春,雪化了後。”
玉煙染點點頭,嶽琮要離開,已是板上釘釘的事,他拒絕皇上,一定十分讓玉兮捷覺得沒面子,他沒有以抗旨殺了嶽琮已經很是寬容了。
“嶽琮,你爲何不想離開呢?”她看着他有些傷心的臉,輕輕問。
嶽琮動了筆,這一次的句子長了一些,“少小離家,老大方歸,他鄉有朋,故地無憶。”
玉煙染張了張嘴,可一句也沒說出來,嶽琮身上滿是將要離去的緊張不安,對他來說,離開這裏單調的生活,回到黎山做回他精緻高貴的王子是一件艱難的事情。
“還有幾個月呢,不用現在就忙着傷心,”玉煙染故作輕鬆道,“這個年,我們可以在府裏好生熱鬧熱鬧。”
嶽琮對她粲然一笑。
——
鳳藻宮。
皇後眉眼陰沉地坐在鳳榻上,胸膛短促起伏,丹蔻指甲流動着不祥的亮光。
“你說,嶽琮拒絕了皇上的提議?”
跪在地上的小太監瑟縮了一下,趕忙道:“是是,皇上詢問嶽琮殿下願不願意尚公主,嶽琮殿下寫了什麼,皇上看過之後沒再多說什麼,就打發他回長公主府了。”
“放肆!”皇後一拍桌子,“連皇上的意思都敢違逆,他這是抗旨!”
入畫和小太監都不敢作聲。
“你下去吧。”皇後心煩意亂地揉了揉額頭。
入畫將殿門關上,走回屋內,替皇後點上安神香,輕輕給她按頭,“娘娘別心急,青年才俊這麼多,公主好小,總能找到滿意的。”
皇後搖頭,嘆道:“青年才俊有什麼用,除了嶽琮,哪兒還有那麼合適的男子,一表人才、身份高貴?若是文琇嫁給嶽琮,將來時說不得也是位王妃。”
“那西苗的白弋殿下呢?”
皇後撫着胸口道:“白弋生得太多駭人了,本宮怕文琇不喜歡。”
入畫只得住口。
皇後長嘆一聲,“原本文琇是該嫁給北晉太子,做太子妃的,後來本宮想着,若是做了王妃,也好,又能幫到容涵,又安穩,沒想到,他竟然敢拒絕!”
“也許嶽琮殿下也知道,他身上有疾,配不上文琇公主吧。”
“哼,本宮瞧着,他就是不想離開長公主府!柔緲那個丫頭,連番兩次阻了文琇的婚事,她可真是個禍害!”
“您是說,嶽琮殿下之所以拒絕,是因爲長公主?”
皇後冷冷一笑,“她就生了一副勾引男人的皮相,她與嶽琮間還不定有什麼呢,若不是嶽琮是黎山國主的唯一嫡子,將來能在朝中說得上話,本宮也不捨得將文琇遠嫁出去。”
那就給文琇公主在元京選個世家公子不就好了,這話入畫只敢在心裏說。
皇後顯得有些無精打采,“你以爲本宮不心疼文琇,只盯着大皇子?文琇也是本宮的親生女兒,本宮當然想給她選一位如意郎君,只是她身爲公主,原本就不同於別的女孩子,她身份是高貴,但也唯有依附父兄纔有榮華體面,眼下皇上對本宮的態度越來越差,她若是不能扶持容涵順利坐上太子之位,往後我們母子三人在這宮中還有什麼地位可言?”
大殿中香氣嫋嫋,四處安靜,文琇躲在半透光的帳幔後,聽了皇後與入畫的對話,抿了抿脣,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