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四月,春暖花開。
靜影端着一小碗杏仁露停在東暖閣門口,輕聲道:“公主,奴婢做了您愛喫的杏仁露,公主用一些吧。”她的語氣非常輕,像是極怕打擾了屋裏人。
片刻後,裏面傳出回應,“進來。”聲音很虛,但被靜影捕捉到了,她鬆了口氣,笑容滿面地走進去。
東暖閣中最顯眼的物件是一隻半人高的金絲扭花鳥籠,放在楠木高幾上,籠裏有兩隻羽毛整潔的喜鵲。
一隻素白的手撫在籠子上,手指捏着堅果餵它們。
靜影沿着素手向上望去,它的主人沉靜地站在籠子前。
她烏黑的長髮盡數披在肩頭,幾乎看不到她月白色軟緞上衣,下身只穿着薄薄一層襦裙,光着腳站在地板上,露出圓潤瑩白的玉足。
“公主,您怎麼能光着腳呀,着了涼可如何是好?”靜影大驚,放下杏仁露去取絲履。
“靜影,”玉煙染開口叫她,卻並未看她,“開春了,找個合適的天氣,將它們放出去吧。”
靜影停頓了動作,不敢去看公主,她以爲,公主救了這兩隻鳥,會一直養着它們呢。
“公主,它們很喜愛您的,你不如——”
“天下無不散之宴席,它們傷養好了,該走了。”玉煙染打斷她。
靜影不敢再勸,“是,公主。”
“放出去那日,不必告訴我了。”
“……是。”
“杏仁露端來,我要喝。”
玉煙染低下頭,柔軟的睫毛垂下遮住目光,她身上散發着好聞的香料味道,整個人看上去十分美好。
然而美好的只是表象而已,在靜影看來,這就是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是個只有她們公主皮囊的假人,真正的公主已經在無緣峯,在那個殘陽如血的黃昏,不見了。
一個月前從柔章長公主府出來後,公主獨自騎馬去了京郊無緣峯,那裏地勢險峻不說,公主許久未騎過馬,且被罰跪後身子還沒怎麼養好,當時跟着的洞庭和東丘極力阻攔。
但公主無論如何也不聽,執意立刻要走,東丘和洞庭趕忙往公主府跑,想請燭夜姑姑再調馬車去追。
正巧在路上遇到了接皇後孃娘回宮的禁衛軍。
羽林衛中郎將展決認出了洞庭,上前詢問,得知玉煙染獨自騎馬去了無緣峯,當下將差事交給副將,自己打馬去追。
人是追回來了,展決尋到人的時候玉煙染已經昏在地上不知多久,他又驚又怕,小心翼翼給她裹了自己的披風送回公主府,叮囑了玉煙染身邊的人不要亂說,小心引起別的麻煩。
玉煙染回府後發了一場高熱,情況十分兇險,玉兮捷親自下旨讓盧太醫回來診治,這纔將病情平緩下來。
但自從她醒來後,整個人都變了,從前那樣愛笑,說話風趣,性情寬容的公主,如今越來越沉默,說話越來越平淡簡短,再也沒了從前的靈氣。
從前是舉止隨意大氣,如今卻是不修邊幅了,完全一種無所謂的模樣。
整個府裏的下人都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生怕她做出什麼過激的事情,因爲她整日神思鬱郁的模樣,誰也猜不透她在想什麼。
然而她什麼反常舉動也無,非常正常,甚至到了乖巧的程度,幾乎不會拒絕下人給她的任何食物、任何建議。
但正是因爲這樣,大家才更加擔心。
然而,無人敢勸,公主的性子越來越冷,根本不敢讓人靠近,她們這些跟在公主身邊時日短的下人這才知道,柔緲公主爲何小小年紀就能在後宮橫行無忌,讓六宮忌憚。
她發起威來,是真的很可怕。
眼下,她一日一日消瘦下去,睏乏淺眠的時辰越來越長,弦月和燭夜兩位姑姑已經快急瘋了,燭夜姑姑甚至懷疑公主被下了藥,前些日子做主發賣了一批下人,又重新打掃了正房,換了許多東西,府裏人心惶惶。
靜影無聲息地退出去,洞庭在廊下問:“怎樣?”
靜影舉起空碗。
“又都喫了……”以前公主總說杏仁露太香,只能喫下半碗,自從這次醒來後,倒是回回都能喫個精光。
兩人相顧無言。
東廂房裏,燭夜和絃月也一籌莫展。
“弦月,公主這樣下去不是個事兒,就是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燭夜皺眉。
弦月嘆了口氣,“盧太醫說公主能喫能睡,病已大好,公主如今得的是心病,她自己不能走出來,我們急也無用。”
“你瞧公主如今的樣子,像是自己能走出來的麼?當初我真不該順了公主的意思,讓她那樣頻繁接觸府外之人,你看那人死後——”燭夜往正房望了一眼,懊悔地截了話頭。
她是真懊悔自己當初看着公主一些,結果讓公主太過在意那人,等發生這種事後,公主才備受打擊,甚至崩潰。
弦月也低下頭,是她當初默許了玉煙染出府玩鬧,還說服了燭夜。
“事到如今想這些也沒用了,若我們都不能打起精神,公主府就要垮了。”燭夜到底堅強,深吸一口氣。
她忽然將胳膊放上桌,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問弦月:“你我都能看出,公主雖然表面平靜,但傷心極了,你說公主對那人……”
弦月抬起頭,愣怔。
燭夜分析道:“公主病中還曾喚過那人名字,這說明什麼?那人在公主心頭的分量絕對不是救命恩人這樣簡單!”
“可,可是公主才十二歲,她懂得自己的心意嗎?”
燭夜神情頗爲嚴肅,“公主向來大方磊落,多次出府也都是與我說過的,是以我先前從未往這方面想,但也許,在不知不覺間,公主已經動了心,但她自己卻不知道。”
“這可能嗎?”弦月懵然,她從前的主子若純太後,可是位敢愛敢恨的主,心思玲瓏機敏,她實在想不到承她血脈的玉煙染能夠在感情之事上如此遲鈍。
“怎麼不可能?如你所說,公主還小,這種事無人教她,她又生了副舒朗灑脫的性子,憑她自己,就是再聰明又怎能猜出歡喜一人是何滋味?”
“你,你說的是,那我們怎麼辦?”
“千萬不能讓公主自己發覺到,她沒察覺出這點已經這般了,若當真是我們猜的那樣,痛失歡心之人,你說會怎樣?”
弦月倒吸一口涼氣。
“如今最要緊的是給她找些事做,讓她振作起來,我看公主在賺錢一事上挺有主意,不然你用這個勸勸她?”
弦月點頭,“我與公主說說。”
“但願公主聽你一言,這個府裏,只有你有可能勸得動她了。”燭夜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