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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草小說 -> 其他小說 -> 三十年一夢江湖

66、癡人癡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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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前……

破雪時節,萬物復甦,梅花卻先於百花而開,寒川凍雪之上,凌寒怒放——

一人躺臥軟榻之上,身上只罩了一件薄衫,卻絲毫沒有寒冷之態,手中持了酒盅,隨意灑脫。

遠處一個粉雕玉琢卻緊緊的扳着一張臉的娃娃向他走來。

“麟生參見教主”稚嫩的童音刻意的壓的低沉,粉嫩的娃娃手裏拿着比自己還要大的劍來到軟榻之旁,跪地行禮。

榻上的人看着跪在面前恭謹的跟個大人似的小娃娃,心下只覺好笑,將人喚起叫到身旁,也不理會只自顧自的看院子裏的梅花.

盤根錯節的一棵老梅樹,在那裏卻已經待了一百年了,可樹上的花卻還是開的繁盛,老而不老,實在令人羨慕.

啜一口杯中清酒,榻上的人半眯起眼睛,若也能如這樹一般長生不老豈不更好?

榻上的人用近乎癡迷的目光看着庭下的梅樹,而他身旁的娃娃卻也用同樣的目光在看着他,可惜他的視線太過專注,專注到忽略了周圍的一切,若說是孽緣的話,當真開始的早了些——

“教主喜歡梅花?”娃娃問道

榻上的人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口清酒。

娃娃的視線也轉向了庭下堆砌在冰雪中的梅樹上,或許他此時的注視只是因爲榻上之人的一句話,或許他此時不過是因爲榻上之人的關注而去關注,但是在他看到那怒放的梅花時卻嫉妒起來,嫉妒這株梅樹奪走了榻上之人的視線——

娃娃低下頭 “梅花長於冰雪之中卻不爲嚴寒所擾,確是好花。”

聽到這麼中正的不似是個孩童說出的一句話,榻上的人不禁莞爾一笑,春風撩過,帶起一角袍袖,飄飄欲升雲直上。

良久,榻上的人才止了笑,指着庭下的梅花對孩童說道:“梅花清寒未若牡丹嬌豔”

狹長鳳眸斜飛入鬢,笑指梅花的動作永遠定在了孩童心上,這一刻,梅樹、落花、融雪還有那白玉臺階上的一大一小永遠定格在了這個時候……

風似乎也暖了——

我看着眼前的人,恍如隔世,若非我只是睡了三十年而不是過了三十年,只怕還真認不出這人來。

其實要說我與眼前之人的淵源,那也是較深的,畢竟當年從路邊將他抱回來的是我,命長老合期收養他的也是我,教他武功的是我,讓他姓了何的還是我——若不是當年一些差錯,只怕他還是我這一生唯一的兒子呢——

只不過——看着眼前之人身上大紅的袍服,紫色的裏襟內衫,金銀線交織的大多大朵的牡丹,我摸摸鼻子,變化還真是大的很,隨即又想到畢竟已經過了三十年,這人也不再是當年的小小孩童,而這三十年裏世事變遷風雲幾過,即使是換了樣子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看着闊別多年的何麟生,何麟生自然也看着我,可還在我驚訝的打量他那身行頭的時候,何麟生已經頂着他那黃金打造的孔雀屏似的發冠繞過我往旁邊走去,就好似根本沒看到我一樣——

我一愣,縱使我千般想像也實在沒有想到竟然會出現這種情況,疑惑的回頭去看,只見何麟生木木呆呆的抱着懷裏的罈子坐在高位上,望着不知名的角落愣愣出神。

華麗的衣襬攤開在地上,髮絲也一絲不苟的綰在冠裏,只是那青絲上卻摻雜了白霜,就好像一縷縷的銀絲張開在濃密的夜色之中,又好似被銀絲包裹的黑曜石,憑添風情,看着這樣的他,我不由摸摸自己的頭髮,算來三十年已過,這當年的娃娃也有四十多歲了……

這個年紀或許已經是別人的父親,或許已經當了另一個娃娃的祖父,而同時我又想起他的那兩個弟子來——

白頭空回首,這段時間過的我都忘了自己的年紀了——

緩步走上,靜靜的站到癡癡凝望遠方的人旁邊,看着那摻雜銀絲的黑髮,心頭莫名有些疼痛,歲月不饒人,即使表面上看不出年紀的人,也依舊是老了,上天有的時候也是公平的,他給了每個生活在他身下的人同等有限的生命,只要多活一天,存在的時間便少了一天,絲毫沒有回寰的餘地,縱使天下無敵風雲在手也依舊逃不開命運的擺弄。

我是如此,他也是如此——

不自覺的伸出手去,想要像當年一樣去碰觸眼前的人,可終究還是停在了半空,苦笑一聲,這人不再是當年的娃娃,若我這時候再抱上一抱摸上一摸可就真的不成樣子了,這當年被我在風雪中抱回來的軟軟身軀已經變的修長挺拔,甚至已經度過了任何一個父親該去注視關愛的年紀——

收回手,負於身後,我隨着他的視線往外看去,通透的臺階之下,老梅虯勁,間或從遠處飄來的花瓣緩緩的繞着它落下,竟好似落梅一般,只不知這三十年過去,這愈加蒼老的古樹是否還能開出花來,那幹扁的樹幹更加的枯瘦了……

何麟生不敢去看旁邊的人,甚至不敢去聽那過分真實的嘆息,他告訴自己,這一切不過都是幻覺,三十年了三十年他見到的都是幻影,每一回都讓他相思成灰,三十年過去那人早該變了模樣,可無論他再怎麼乞求,出現在他眼前的永遠都是當年那人離開時的模樣,這許多年來,他竟然連那人變成了什麼樣子都不知道,抱緊懷裏的罈子,大滴的淚珠就這麼一顆一顆的砸了下來,砸在罈子上,砸在袖子上,砸在手背上,是滾燙還是冰涼早就沒了知覺,他找了這麼多年,找遍了大江南北,可依舊還是尋不回那人的一絲蹤跡,庭下的老梅開了一年又一年,落了一回又一回,他也跟着看了一年又一年,一回又一回,可什麼時候已經不再開花了呢?幾年前,十幾年前?他不記得了,正如他不記得這幾十年來的日夜是如何熬過的一樣,也許不記得反而更容易度過也說不定——

何麟生的嘴脣一直在蠕動着,我湊近了去聽,卻看到大滴大滴的水珠從那好看的丹鳳眼裏直直的滾出來,就那樣眨也不眨的流着淚,我懷疑也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哭,他是在哭嗎?我也跟着懷疑起來,在我記憶裏除了他還在襁褓中的時候,我沒有見過一次他哭泣的模樣,那個小小的身影總是咬着牙,倔強的對待着周圍的一切,他有沒有暗中躲起來哭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從來沒在我面前流過一滴眼淚,要強的性子總是不落人。

伸出手接住那不斷滑落的淚珠,我迷茫,手握大權,坐擁西鎏宮,這個人還有什麼可悲傷的呢?醉的糊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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