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朋友家出來已經快深夜十二點,老趙也覺得太晚了。朋友一直留他住一晚,他推脫了,儘管喝了幾杯酒,他腦中還很清醒。這麼點路程,騎上自行車,三四十分鐘也到了。
夜晚雖冷,卻是清冷。下了幾日的春雨,白天已經停了,北風一來,路面乾得很快。水泥路在月光下泛着白光,這樣的路,騎起來,毫不費勁。老趙心裏痛快,他不用再追趕時間,他退休了,剩下的日子就是開心地玩樂罷。一向不喝酒的他,今晚在朋友家興致上來,多喝了幾杯。
他憧憬着退休後的休閒生活,在空曠無人的馬路上哼起了老歌。快到軋花廠,過了這個廠,他就到家了。他不由得加快蹬車,其實也不必,這一段是坡度很陡的下坡路,他只要不按手剎,自行車跑得飛快。
郭大俠被手機鈴聲吵醒,她一看來電,是侯隊,現在才凌晨五點鐘,侯隊喫錯藥了嗎,這麼早來電話。
她以爲是爲了安安的事。昨日安安已經兌現了他的承諾,到警局來自首了。她不知道安安提供了什麼線索,也不知道局裏接下來要怎麼行動,這是由一隊來負責,已經與她無關。她也沒興趣去打聽,因爲她知道,這不同尋常的兇殺案。
昨天她回到熟悉而又陌生的辦公室,寬敞而明亮。她坐在辦公桌前,想起半年前自己還在這埋頭輸口供,埋怨自己碰不到大案。而如今呢?只要給她發工資,輸一輩子口供都願意。
電腦是多麼的可愛親切呀,對着它比對着人好多了。它不會欺騙和背叛,要好好善待它。
豆姐風風火火跑進辦公室,一見郭大俠,大喫了一驚,衝上來摟住她問:“天!你回來上班了?我還以爲你不回來了呢?怎麼回事?”
老肖嘴還挺嚴的,豆姐不知道她的事,她簡要地向豆姐說了說。
豆姐驚奇地捂着嘴,很是羨慕,“我工作了十幾年,怎麼就沒人安排這麼好的任務給我呢?哇塞,天外天,我還沒去過呢?大俠,你又立大功了。”
郭大俠紅着臉,呵呵兩聲,低下頭,不好意思再說。什麼大功不大功的,她也不知自己做了些啥。如果不是遇到安安,她肯定是一事無成。豆姐這麼一說,她微微臉紅,心中慚愧。
豆姐奇怪了,又說:“大俠,你變了,還學會謙虛了。”
這是什麼話,郭大俠心裏來氣,表面還是擠了個笑臉說:“是,太張揚不好,現在流行低調。”
上班的第一天,她一直坐在辦公室裏,但是進進出出的人很多,都是來探望她的。田甜、王鶯、小金等等同事,大家都很關心她,也很想知道她是如何做臥底的,當然更重要的是天外天裏面是什麼樣的,大家非常好奇。郭大俠一一說了,省略了黃智和白玲這塊。
老肖坐在她後面,一直沒吭聲,也不知他有沒有在聽。等人都走光了,她轉過頭去問他:“你爲什麼不問我?”
“問你什麼?”老肖回答她。
郭大俠覺得無趣,轉過頭去,趴在桌子上等下班。
老肖站起來說:“走吧,我今晚請你喫飯。”
“爲什麼要請我喫飯?”郭大俠不解。
“慶祝你立了大功,破了大案。你想喫什麼,喫火鍋嗎?”老肖說。
郭大俠一聽沒了心情,冷冷對他說:“不要在我面前提火鍋兩個字。”她拎着包,沒理會他,獨自出了門。
哎,騎自行車真冷,老肖在她後面發動摩托車,頭盔、皮手套戴着。沒錢就是這麼慘,有四個輪子的車就好了,不怕日曬雨淋,天寒地凍。真要和他一起,一輩子等着受窮吧,沒勁。
爲此,晚上一直做噩夢,夢見自己七老八十,還騎自行車去上街買菜,結果雨天路滑,摔了一跤,菜撒了一地。
多麼可怕的噩夢啊,還好侯隊打電話來解救了她,否則還得忍受着嚴寒,將灑落一地的菜撿起來。
“快到局裏集合,十五分鐘。”侯隊簡單明瞭,掛了電話。
十五分鐘?她會飛嗎?真不想做了,不帶這麼折騰人的。她還是跳起來,胡亂洗漱一番,騎上自行車一路狂奔,真冷哈,冷到骨頭裏了。到了局裏,只見大院裏幾輛警車待命,她忙停了車,跳上其中一輛,問:“發生什麼事了?”
車上有豆姐、老肖、侯隊,這三人都未出聲。
警笛聲鳴,劃破長空,郭大俠心裏一驚,抓住身旁豆姐的手,不停發抖。
豆姐低聲說:“趙隊死了。”
郭大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趙隊纔剛剛退休,隊裏三人還約好週末一塊去探望趙隊,他居然死了。
“被人殺害的?”郭大俠問。
“還不知道呢!”
沒多久,他們就到了命案現場。郭大俠下車一看,立刻捂住嘴,跑到一旁,吐了起來。
死狀並不恐怖,但是極其詭異,讓人莫名地恐懼。事發地點靠近軋花廠,算偏遠地方。這段馬路地勢較高,高出兩邊莊稼地五六米。馬路兩邊原是大片甘蔗地,現在甘蔗已經收割了,空曠一片。下了幾天的雨,甘蔗地裏的泥巴稀爛,被雨水浸泡,都快變成一片沼澤地了。所以,一輛自行車拋在幾米外的爛泥地裏。靠着馬路的牆基,一個人大頭朝下,插進爛泥裏,脖子以下露在外面,倒貼在牆基上。
這是趙隊嗎?連頭都看不見。
哭哭啼啼的人聚在一邊,那是趙隊的家屬,豆姐趕着去做筆錄。幾個神勇幹探跳下甘蔗地,將屍體從爛泥裏拔出來,郭大俠頭又扭開一邊,不敢看。屍體抬上來,裹了白布,運上車,郭大俠這才停止噁心。
老肖拍拍手走過來,郭大俠問:“是趙隊嗎?你看清楚了嗎?”
老肖點點頭。郭大俠兩眼泛着淚光,幾乎站立不穩。老肖扶着她,低聲說:“在這不要感情用事,有圍觀羣衆看着呢。”說完,又扶着她上了車,又說:“你不舒服,在車裏坐着吧。”
這時天逐漸光亮起來,馬路上的行人多起來,大家加緊處理現場,儘快撤回。
三人回到辦公室,郭大俠難抑心中的悲傷,伏在桌子上痛哭起來。
趙隊的音容笑貌在她腦中浮現。趙隊平日言語不多,在局裏也與世無爭,看似軟弱了點,實際上對她很好,她心裏清楚。
趙隊不止一次在這個辦公室裏提他的退休生活,玩花弄草,帶帶孫子,盡享天倫之樂,這是他的夢想。趙隊喝茶的杯子還在桌子上放着,還等着趙隊回局裏收拾東西,將它帶回去,但是趙隊是不會來的了。
三人正傷心,侯隊兩眼發紅,衝進辦公室裏說:“我現在抽不出人手來調查趙隊的案件,你們三人自己處理吧。豆姐,這裏你最大,你帶隊吧。”
豆姐點點頭答應了,侯隊急衝衝又走了。
這不能怪侯隊,天外天的連環兇殺案他們還在跟進。安安提供了很多線索,但是宏哥跑了,他們全隊撲進去追查,效果不太理想,最近還捱了批。
豆姐打起精神,講述了現場情況。
“是環衛工人報的案。她今早在掃大街時,發現甘蔗地裏有一輛自行車,再走近路邊一看,發現趙隊的屍體。屍體你們都見過了,頭插進爛泥裏,身子靠在路基牆上。”
“意外嗎?”老肖問。
“看起來是。可能半夜回家沒看清路,騎自行車騎偏了,摔進甘蔗地裏。”豆姐說。
“不會吧,這條路趙隊上下班走過多少趟了,還會騎進甘蔗地?”郭大俠覺得這個解釋不通。
“趙隊可能喝了些酒。”豆姐又解釋。
“如果是這樣,那也太冤了吧。這馬路這麼寬,哪不能走,偏要騎到路邊去,姿勢還挺怪異。”
“那你怎麼看?被人謀殺?先殺死,再將頭插進爛泥裏?你要知道,現場勘查顯示,爛泥地裏沒其他人的腳印,就是自己摔進去的。”老肖說。
郭大俠沒有吭聲,望着前面趙隊的辦公桌發呆。
趙隊的辦公桌上擺有花花草草。夏天來報到時,趙隊辦公桌上植物茂盛,花紅葉綠,生機勃勃,在局裏,也是一景。無論誰進來,都要稱讚一番,這也是趙隊的驕傲。雖然沒破什麼大案,這花草打理得還不錯。現在呢,枝葉枯萎,怕是死了一半。
郭大俠站起來,給這些花花草草澆了水,再學趙隊的樣子,拿起花剪,修剪了一番。如此忙了一上午,中午到飯堂去喫飯,老肖端着碗坐在她對面,說:“下午一塊出去吧。”
“去哪?”
“去趙隊家看看。”
喫過午飯,郭大俠跟着老肖去趙隊家。
坐在摩托車後有多冷,她牙齒不停地上下打顫。老肖將自己的圍巾取下,繞在她脖子上說:“冷也不多穿點,在那哆嗦,什麼形象?你看人家田甜,穿着短裙,站得筆直,姿態多優雅?”
郭大俠拒絕了他的圍巾說:“你現在說話怎麼跟我表弟似的,凡事都不忘損我?田甜姿態優雅,你讓她來坐你的摩托車啊?真是的,你要有小車,我也穿短裙,姿態也能優雅。”
還能不能好好說上兩句話了?老肖啓動摩託,是故意開得快吧,冷風颳過來,都快凍僵了。
郭大俠第一次去趙隊家,沒想到趙隊家住得那麼偏遠。
局裏這幾年分房,或是集資建房,趙隊一直沒參與,大家還贊他高風亮節,與世無爭。住這麼遠,上班一點都不方便。
過了軋花廠就到了渡村。
渡當然是渡口的渡,這個村子靠近江邊,有一個歷史近千年的古渡口,現在還在營運中。而這條江,是的,就是前嶺那條孤江的下遊。
渡村這個名是怎麼得來的呢?這又得從江對面的村子說起。
江對面的村叫水前村,因爲一條大江橫在村前,由此得名。自古以來,水前村的人要到市裏來,只能靠船擺渡,沒有陸路,到現在都是這樣。所以慢慢的,江岸兩邊形成了小小的碼頭,有數只渡船停泊,來回不停的運客,歷史已經近千年。而渡村原來叫什麼名也不太清楚了,大家到這都稱之爲渡頭,這村名也漸漸變成渡村。
渡村碼頭她來過很多次,這也是她童年記憶的一部分。
水前村的村屋古道保持得很好,是歷史古村,前幾年被保護起來,成爲了名勝古蹟,再進去玩要花錢。
當然,她去的時候,只要花兩毛錢船票,也不是去看古村建築的。水前村靠江灘的幾里地,是長長一熘的油菜花地啊。每到春天,油菜花開的季節,從渡村渡口望過去,那是一條金黃色的綵帶,是金色的海洋,連綿江邊幾里,壯觀極了。她和小夥伴們經常結伴去看油菜花。
到了夏天,油菜花結了籽,村民們將油菜杆一捆捆攤在地裏曬乾。郭大俠又會和小夥伴過去搞破壞,無非就是在油菜杆裏打滾,這是惡趣味的壞事,好幾次被人用掃帚追着驅趕。
哎,往事不堪回首,還談什麼姿態優雅。(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起點(qidian.com)投推薦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手機用戶請到m.qidian.com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