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七年, 春。細雨綿綿,
客棧老闆打着算盤, 笑的合不攏嘴。他把後院改裝了一下, 好好的院子改成了十幾個空房間,每個房間都高價租給了臨考的士子。
因爲三年一度的會試就要來了, 五湖四海的士子, 都朝着京城出發, 本地及直隸省的士子最幸運,提前一個月出發就好, 要是遠在閩南湖廣或者西南, 最少都要提前半年出發。
不少家貧的士子,如果落榜, 缺少回家的路費,只能在京城找個潤筆的夥計先幹着。等待三年之後的再次考試。
客棧老闆賺的就是富戶士子們的銀兩。他們大多數都被提前到了京城, 然後修整幾個月,用最好的狀態來備戰。而且這家客棧靠近着國子監,地理位置絕佳,要價再高都有人捨得花錢。
這時候又有穿着青衣的士子, 收攏了油紙傘, 到櫃檯上問, “老闆, 還有空房間沒有?”
“沒了。”老闆頭都沒抬。“只剩通鋪。”
那士子躊躇了,通鋪肯定不行,他看書需要安靜的環境, “那還有沒有其他可以住的地方?”
“有啊,獨門獨院的,清清靜靜,十兩銀子一個月。租半年有優惠。”
可惜士子囊中羞澀,拿不出那麼多銀子,只好另外想辦法。
“京城居,大不易啊!”黃紹禮喝了一口茶,對着對面的人,“你說是吧。”
“既然這樣,你還不願意住到我那裏去?”林明嵐說,“見外了不是?我家又沒有外人在,就我一個,你住過來還有個伴呢!”
黃紹禮搖頭,他覺得打擾林明嵐十分的不好意思,如果能夠找到合適的房子,他更想住在外面。
黃紹禮轉移話題,問道,“董之宇怎麼還沒來?”
“他入讀的書院又在郊區,管理的又嚴格,出來一趟不容易吧。”林明嵐也換了話題。
“不過我有提前告訴他時間,總該到了吧。”黃紹禮站起來看了看門口,“來了。”
數年不見,董之宇長的更高了,身形也變得健壯,但是笑起來還是能依稀看出以前的影子。
“我來晚了來晚了,”他一邊收傘,一邊打量許久未見的同窗,“好久不見啊。”
“好久不見。”
董之宇放下傘,放鬆坐下,“啊,好餓啊,什麼時候能上菜啊!”語氣熟稔的好像他們不是數年未見,而是剛剛放了個旬休假一樣。
“就等着你了,廚房都問了我好幾次了。”林明嵐今天做東,吩咐小二上菜。
董之宇先笑着說,“你們就幸福啦!馬上就會試了,我還要在書院讀書啊,你不知道,那邊書院官管的特別嚴,出門一趟都要申請。我是等了半個月纔出來這一趟。”
“太辛苦了。”黃紹禮道。
“沒辦法啊,我讀書不好,我爹花了好大功夫,又走了人情,才把我送進去的,勤能補拙吧。”董之宇雖然抱怨連連,還是知道爹孃的良苦用心,讀書用功極了。
“對了,你們不在家複習?多看一點算一點啊!”
“臨時抱佛腳沒用啊!我就是在家蹲的實在頭暈纔出來的。”林明嵐說。
“對啊,現在保持穩定的心情比較重要。”黃紹禮也這麼覺得。
菜上來了,後廚一直保溫着,這時候喫的最好。
三人一邊喫飯一邊聊天,許久沒見,有很多說不完的話。
“快來說說,國子監裏面這麼樣?”
“也是成天讀書啊,就是學監的水平高,受益匪淺吧。”
“哇,好羨慕啊。”
“一天讓你寫五篇時文的時候你就不羨慕了。”
“要是我現在能考會試,就是寫十篇也行啊。”
“你就吹吧,我寫的手疼,肩膀都酸了。”林明嵐活動一下自己的手,最近快考試了,老師簡直是魔鬼附體,一天到晚的佈置寫時文,美其名曰臨陣磨槍,不快也光。其他的監生怨言再多,也是任命的埋頭寫。
再不出來放放風,林明嵐抖覺得自己腦子都要僵了。
“紹禮呢?”
“我啊,府學就那個樣子了,千篇一律,除了讀書就是讀書了。我總算能夠上京考試,簡直送了一口氣啊。”
“啊,我還是好羨慕啊。”董之宇嘆口氣,停下筷子。
“你也別擔心,鄉試沒有你想的那麼難啊。”黃紹禮不解。
“你從小過目不忘,當然覺得簡單了。”
“那倒也不是,如果你投了考官的喜好,自然就能過關了,要不爲什麼每次考官的人選一出,他們以前的文集,詩集都洛陽紙貴呢?”
“好!下次的鄉試我一定要突擊練習!爭取過關!”董之宇燃起熊熊的壯志。
喫完了飯,董之宇就趕着回去,“時間不早了,書院又遠,我要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我家在哪兒你們也知道,有事一定要找我。”
“知道知道。”董之宇上了馬車,揮手道。
“雖然看書看厭了,這時候好像也沒其他事情可做。我上樓去了。”黃紹禮租的房間就在這間客棧,帶了一個遠方叔叔照顧。
“考場上見。”
“考場上見。”
同輩人都這麼努力,他不能不拼命啊。
拿出看了千百次的書本,他又開始溫習了。
同樣的場景幾乎發生在所以待考的士子身上,一旦過了會試,數十載的苦讀,就算有了結果。但是一朝會試,取的名額是幾百人,競爭實在激烈,雖然俞司業當初是略略露了笑容說他可以下場一試,林明嵐免不了擔心。
擔心時間也在過了,會試就在眼前了。
雞還沒叫,他就起身了,門房早就打聽清楚能帶的東西,這時候又檢查了幾遍,門房把東西遞給他,還說着吉利話,“老爺,這次必定金榜題名!”
“借你吉言。”林明嵐想起現代的家長在孩子考試的時候流行喫油條雞蛋的習俗,總覺得有點好笑。
反正考不中考中的他不擔心,他尚算年少,還有失敗的機會。
貢院門口排起了老長的隊伍,都在檢查夾帶。就是到瞭如此地步,難免有人抱着僥倖心理。果然查出了好幾個夾帶的。士子們的夾帶之術也算是精妙,螞蟻那麼大的字體,薄薄的一張紙,居然塞進了筆筒,或者在夾層的硯臺裏面,至於在棉衣上抄寫之類的,都是小兒科。
奈何負責搜身的衙差也是身經百戰,對於什麼地方能夠藏東西,一清二楚。
被搜出東西的士子哭天搶地,此刻才後悔自己的行徑,想要求得寬恕,奈何這次的會試他們無論如何都參加不了。
衙差想要把士子拖下去,士子卻久久徘徊不去。貢院裏頭出來一個考官模樣的人,大喝,“休得聒噪!再在門口吵鬧,信不信下次的會試都參加不了?”
考官一震場,吵鬧的人總算怏怏而去。
林明嵐看着這些,覺得甚有意思。
不過他還沒有看到黃紹禮,不知道他是進去了還是在排隊。
很快輪到他了,他把身上的厚衣裳都脫了,只穿了一件白色中衣,等着搜檢。他前面的士子凍的瑟瑟發抖。
幸好林明嵐身體不錯,不覺得冷。他安靜等着衙差檢查完,道謝之後提着自己的籃子走了。這籃子裏房子未來幾天他的喫食用品,碳,還有筆墨。
當年李澤送了他一塊上好的徽墨,落筆黑白分明,微微有墨香,他用了幾次,就捨不得繼續用了,留到會試,也算個好兆頭。
不過好運氣不持久,這次分到了風口第四個的號房。離風口最近的士子臉色一白,都能預想自己的悲催了。
那士子帶的碳是按着普通的需求準備的,挨着風口,明顯碳不夠。
那士子對着跟他一起進來的人哀求着,“求求你,分我一點碳吧。”
“我碳也不夠啊。你自己省着點用啊。”他後面那人不理睬他,直接去了自己的號房。
這種時候,明哲保身,跟在他後面的人都不出聲。
林明嵐進了自己的號房,裏頭打掃的還算乾淨,一塊木板擱在桌上。他在木板放下來,伸手感受了一下風力,號房裏面還好,靠近門口的地方時不時就是一陣寒風。
倒春寒也不可小看啊。
他盡力把桌子往裏面挪動了下,發現光線又不好了,唉,真是悲催。
算了,下場一試本來也是想着先叫自己習慣習慣,凡事盡人事知天命,能做到幾分就做幾分吧。
他還是把桌子往外面挪了挪,等着發試卷。
會試的題目極多,足足十張,他抬頭翻看了十張試卷,沒發現特別困難的題目,動手磨墨,提筆刷刷的寫。
這次會試的時文題目是,治水災。這題目也算是老生常談,每隔幾年總要出現各種考試上,能答的辦法都被人寫盡了。
他抬手想了想,還是把現代的幾種辦法都寫了上,在上遊興建林木,在中遊挖掘修水庫,在下遊修堤壩。
等他都寫完了,發現周圍的人還在埋頭苦思,不知怎麼下筆。而坐在風口上那個考生,吹了一天的風,臉色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