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學政之前已經調查紙張的事情交代下去, 紙張是最便宜的白紙,墨水的話也無異樣, 師爺回稟這是最普通的墨水。
但是現在突然發現的指紋, 叫李學政覺得信件上還有些沒有注意到的細節。他又仔細把信件湊到眼前看,對着日光一個字一個字的盯着。
他眼神微眯, 在信件結尾的地方, 有個字上有一點像碎屑的東西, 最多有針尖大小,被墨水包裹的着, 現在被他一扣, 就直接掉下來,在檀木桌上幾乎看不見。
李學政把紙張湊近些, 輕輕的嗅着。紙張上除了紙張和墨水味,還有幾不可察的一絲桃花氣息。府學書院最常見是寓意富貴的桂花, 桃花只在後院栽種了寥寥的數棵。只要不動聲色的查查具體是哪幾間宿舍靠近桃花樹的,就可以排除一大部分人。剩下的幾人只要對比一下半個手指印,就能鎖定具體的嫌疑人了!
想必這個嫌疑人也是忙中出錯,在小細節上沒有留心。
不過暫時不提李學政這頭根據線索已經安排人手去調查, 只說大夥兒瞧着林明嵐也被叫到了後院, 但是毫髮無傷的回來了, 第二天還笑眯眯的上課。所以等到下課的時候認識的不認識都湊到他書桌前, 眼巴巴的打算打聽打聽消息。
“大人不過是問了些學業上的問題,也是體恤學子們的平日生活辛苦,瞭解點情況罷了。”林明嵐幾句話就打發了他們, “大家多溫習溫習功課纔是正經事。”然後抱着書直接先離開了。
他覺得李大人應該心裏有底了,過不了多久,寫匿名信的事情就水落石出,現在只需要安心等待就是。
而有人沒辦法像他這麼淡定了。有人徘徊在宿舍的門口,眼睛一直盯着後院的方向。昨日就看見有教諭把林明嵐帶到了後院,本來以爲他絕對無法全身而退,沒想到第二天依然看見他照常出現。就知道信件一點作用都沒起。不過還好,他寫信的時候故意用的左手,沒人知道他左手的字跡。信紙也用的是最普通的,連墨塊都換了,確保沒人能夠發現他的痕跡。
一次不成還有下次,他相信總有一天,那些擋在他前面的人,統統都會滾開!
這時候他又若無其事的回到了宿舍裏,聽着其他人紛紛議論着:“你說大人會不會找我們去問話啊?”
“那可說不準啊?我之前覺得大人是想要興師問罪,但是現在一看,分明就是之前那個人膽子太小了嘛”
“對啊對啊,要是輪到我的話,”說這話的人抬起下巴,“肯定能讓大人刮目相看。不是我說,書本上的文章我倒背如流!”
“吹牛!背一個試試!”
“就是就是!”
這羣人鬧着鬧着開始互相推搡,彼此不服氣,還爭論着到底誰會被召見,說的好像被召見了立馬就能高中似的。
沒等他們爭個結論,門口居然傳來“扣扣”的敲門聲。
“誰呀?”他們整理了衣冠,跑去開門。雕花木門口站着的是平時傳話的小廝,笑着說:“各位,教諭大人傳你們到後院。”
不會吧?幾乎所有人都在這麼想,難道真的鴻運當頭?雖說是教諭大人來召見,但是到了後院保不齊就能看見學政了啊?
還是一個容長臉的少年先反應過來,他乾咳一聲:“謝謝這位小哥,允許我們這邊先整理一下衣裳。”
小廝笑着退了兩步,站在門口。
容長臉少年虛掩了一下門,招呼道:“快快快,換衣裳!”少年不等他說完,已經手忙腳亂的開始整理。
半盞茶的功夫,他們整理好了,跟在小廝的後面一路朝着後院走去。路上旁敲側擊想要問問是什麼情況,小廝都搖頭微笑。
等他們跨進了教諭的房間,等着他們的卻不是一向溫和可親的教諭,而是學政早就安排在室內的壯漢。領頭的人說着:“大家不用驚慌,也不用說一個字,等一下自然會有人來聽你們一個字一個字的交代清楚的。”領頭人回頭吩咐:“把他們都分開,先關在空房裏的。”
這些學生年紀輕輕,雖然在讀書上頗有天賦,但哪裏見過這種陣勢?本來想吵鬧一番,但是看了看壯漢們躍躍欲試的樣子,好漢不喫眼前虧,乖乖束手。
同樣的場景發生在另外一間宿舍裏。一共八人,都被困在空房中。
教諭現在面前坐着一個人。正是他派出去詢問文墨閣掌櫃的。
“怎麼樣?那邊文墨閣掌櫃的怎麼說?”
“回先生,那邊掌櫃的說,平時他們店裏的便宜紙都是在同一家紙鋪進的貨,”那人停頓一下,“那家紙鋪肯定能夠確認自家的紙是大概什麼時候出的貨。因爲不論是原材料還是水都不盡相同,甚至切工不同,紙張之間的細微區別,他們這些做紙的當然能夠分辨出來。而且紙鋪每一次出貨,都會留着一定的樣本。”
“那查出來結果怎麼樣?”
堂下的人覷了一眼,“紙鋪確定了紙張是什麼時間出貨之後,學院裏在這期間買過白紙的一共有五個人,符合這些的要求的只有一個人。但是剛剛那靠近桃花的兩個宿舍的人已經被困在後院。我們派了人去宿舍查抄一番,也沒有找到剩餘的紙張。”
“但是符合要求的學生,只有一個!”
“是誰?”
那人嘴裏吐出兩個字:“趙寬。-”已經採集了他們的指印,確認清楚了。
教諭嘆息一聲,“竟然是他!”確實是個沒有想到的人選。
教諭嘆息了一陣,“既然這件事情有了眉目,我該去給學政大人回稟一聲了。”不管是什麼結果,都是學政來處理。
而李學政聽了嫌疑人已經查出來,並沒有解開眉頭。寫舉報信的雖然性質惡劣,但是並非什麼難以處理的事情。他真正揪心的是,是題目如何泄露的問題。
但是這件事情,恐怕要着落到寫檢舉信的人身上!
“來人,把趙寬帶到這裏來!”
趙寬被帶入後院的時候本來沒有其他的想法,但是後來被壯漢們圍住的時候就發現事情不妙。後來被關入了空房間,有人來採集了他們的手指印,更是確定了他的直覺。
寫舉報信的事情,八成是泄露了!
他暗中咬牙,這次的計劃算是失敗了一般,只讓劉真他們幾個蠢貨上了當!他真正想要打擊的人反而毫髮無傷!
想到這裏他心中又是憤懣又是惶然,既然這件事情被發現了,等待了將會是什麼下場?被趕出學院?還是上達學政,被革除功名?不管是哪一種都是足夠嚴重的處罰,也意味着他十數年的苦讀化爲了泡影。
所以,絕對不能承認!要是承認的話,一切都完了!因此他打定主意,不管是誰來詢問,不能吐露半個字。
不過跟他想象中不一樣的是,他被學政直接帶到了靜室。
靜室裏光線昏暗,唯一的光源蠟燭縹縹緲緲,四面牆壁沒有半點裝飾,鼻尖縈繞着泥土石灰的腥味,學政的臉在光源中陰晴不定,難以辨認喜怒。
門外還有十幾個壯漢守着。
不過瞄了趙寬一眼,李學政基本能夠確定這件事情跟他脫不了關係。這個人眼神閃爍不定,根本不敢直接學政的眼睛。然後又強做鎮定,死死的盯着某處。李學政閱人無數,這點學生的小把戲還是看的穿。
這個人果然有重大的嫌疑。既然這樣,泄題的事情八成也要着落到他身上了!
不過李學政不急,他等着堂下的趙寬站立不安,神情惶急的時候也沒有開口。
趙寬能夠感覺自己背上的冷汗流下來。畢竟學政也是在朝堂上經過風雨的人,周身的氣勢根本不是他這個學生能夠抵抗的。再說了學政說是掌握了學生的生殺大權也不爲過。
“先看看這個罷。”李學政冷不丁的把一疊冊子扔到趙寬的面前,趙寬慢慢的蹲下,撿起來一目十行的看着。這下不僅是背上,連面上都開始冒汗。
這個冊子上,寫的都是歷年以來,如果有在府學中舞弊的學生的下場。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樣,輕一點的,開除,再也沒有書院敢收這樣的學生。重的革除功名,一切努力化爲烏有。更有甚者,判處刑罰,牢獄之災無法避免。
“現在我給你兩條路,一,自己承認,把一切知道的都說出來,我手下留情,不會照着最重的懲罰來處罰你。二,就是你冥頑不靈,本官只好手段百出,最後的結果是,你一樣要招認,還會受盡折磨。”李學政搖頭惋惜狀。
“說起來啊,本官當年也是一路苦讀出身,然後知道考取功名的不易之處。你可不要自誤啊。”李學政伸手拿過一盞茶,“本官給你半刻鐘的時間,你好好想想。”然後說完撇去茶杯中的浮沫,飲茶。
趙寬撲通一聲軟倒在地。腦子裏面一片混亂。不到半刻鐘,就啞着嗓子說:“大人,我招。”
作者有話要說: 新年新氣象!祝大家2018心想事成喔!
擔心被打,默默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