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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遲寶琪忍不住質問房遺直,爲什麼非要說碎布的事。
“就算公主的墜崖真有蹊蹺,跟你又有什麼關係。你也不想想,敢陷害晉陽公主的人,會是什麼身份, 你又何必多言, 憑添麻煩。”
尉遲寶琪嘆完見房遺直不以爲意, 便告訴房遺直侍衛鄭倫以及兩名從立政殿被趕出的宮女先後身亡的事。
房遺直這才斂眸看向尉遲寶琪
尉遲寶琪:“這是我阿耶的舊部遞來的消息,準確。”
房遺直未語, 反而開始快步前行。
尉遲寶琪趕緊追上他, 接着道:“連這守備森嚴的深宮說死人就死人, 你說多玄虛。晉陽公主墜崖的事不簡單, 勸你還是少插手爲妙,別到時候爲你們房家惹了一身騷。”
“寶琪。”
“嗯?”
尉遲寶琪終於聽到房遺直出聲,還以爲他破例肯認同自己的觀點, 特別開心。
卻見房遺直拱手,禮貌地和他作別,隨即便拂袖帶着清風去了。
尉遲寶琪愣了愣,呆呆地看着房遺直遠去的身影,才反應過來他剛剛喚自己只是要和自己告別而已。
尉遲寶琪張了張嘴, 最後還是沒出聲。心累, 罷了, 不理他。
尉遲寶琪哼了一聲, 打開摺扇,扇了扇。
蕭鍇等人隨後趕了上來,見尉遲寶琪一人,問了房遺直去了哪兒。
“甩了我。”尉遲寶琪不滿地大聲道。
蕭鍇等人紛紛笑。
“你必然說了什麼話惹到他。告訴你,遺直的性子可沒看起來那麼溫潤,心黑着呢,還記仇。”蕭鍇鄭重拍拍尉遲寶琪的肩膀,好心提醒。
尉遲寶琪撇嘴,不想那麼多,邀蕭鍇一同去喝酒。二人出了承天門後,蕭鍇和尉遲寶就騎馬前往西市。
二人走了沒多久,便見街兩邊有數位女子翹首祈盼。
尉遲寶琪樂了,“她們這是等着瞧咱們?”
蕭鍇笑,“你多想了,多數都等着看魏叔玉,再不濟也是看房遺直,輪不到你我。”
尉遲寶琪垮臉哀嘆一聲,嘆世道不同了,“我在夏州的時候,只要一出門,街上必定有許多妙齡女子偷看我。甚至還有一些大家閨秀特意守在茶樓雅間,就等着我路過。論樣貌才學,我尉遲寶琪在夏州最出挑。到了長安城,卻成了最末。”
“實話。”蕭鍇被尉遲寶琪的自省逗得停不下笑,衝他豎起大拇指,“在長安城放眼看去,權貴子弟比比皆是,有才德的更不在少數。不過你也不簡單,這長安城內的美少年中,雖排不上第一,第五第六總會有你的。”
“那和我說說,誰第一?”尉遲寶琪問。
蕭鍇:“具體誰第一就不好說了。論樣貌,沒人比得過魏叔玉。論賢雅,沒人比得過房遺直。”
“這我服氣,遺直兄博議多聞,謀略深重,像極了他父親梁公,我自然比不了。至於魏叔玉,你說他怎麼長得,一點都不像他父親,生出那麼個俊俏模樣來。”尉遲寶琪稀奇嘆道。
尉遲寶琪剛剛直呼魏叔玉名諱,便立刻引來街邊女子的側目。
蕭鍇笑,“你小心了,別惹衆怒,他可很受娘子們歡迎,你若說遺直兄還能好些。”
“不說了,不說了,我誰也不說。”尉遲寶琪不服道。
二人隨後至肆意樓,喝到酩酊大醉方彼此告別。
*
太極宮,南海池東岸。
李明達蹲在一株仙人掌跟前,已經看了半天了。仙人掌的刺有些發黑,只有小部分地方發白。這東西在長安城不多見,是從南方移栽過來,李明達以前逛園子也沒注意,所以沒什麼印象。
雖然這珠仙人掌上的刺跟她手上的斷刺在顏色上有些差別,但從形狀長短上看很相似,該是源於同種,卻非同一株。
李明達召來宮人質問:“昨日我來這,怎不見有它?”
“回貴主,仙人掌冬日要移栽在屋內纔行,這會兒剛剛移栽到園內。”
“宮中還有哪幾處栽種?”
“韋貴妃,楊妃,徐充容的住所都有,還有西海池那邊的三處園子也有。”負責打理園子的領事太監回話道。
李明達又問太監這些仙人掌是何時才移栽出來。
“韋貴妃那邊是十天前,餘下的都是在今天開始移栽。”
“因何韋貴妃的提早?”李明達問。
太監忙道:“貴妃十分喜看仙人掌花,遂早早問起,奴們也便儘早栽種了。”
十天,剛好在她墜崖時間之前。
李明達隨即前往韋貴妃所住的大吉殿,果真在其後院瞧見了六株仙人掌。不過韋貴妃的仙人掌也跟南海池那邊的一樣,每株刺都黑,而且這六株仙人掌與園子裏的一樣,被栽種很仔細,株身沒有一根刺是折斷或是損毀不見。
韋貴妃忙熱情地過來招待李明達,請她進屋喝茶。
“知你愛喝茶,剛剛特意叫人煎的,你嚐嚐。”
李明達抿了一口,直搖頭,“嘗不來,甜。”
韋貴妃恍然想起來,輕拍自己頭一下,“瞧我這記性,倒忘了,你不愛甜,喝茶只要放鹽。”
“現在連鹽也不放了,傷沒好,太醫讓我少喫鹹。我便發現這茶不放鹽姜之類的佐料,品着有淡淡清香反而更好。”李明達笑道。
韋貴妃驚訝不已,“竟如此?那回頭我也試試看。”
李明達又笑了笑,便和韋貴妃作別。韋貴妃有些不捨,很熱情地拉着李明達的手,囑咐她有空一定要常來。反正她所住的大吉殿與立政殿毗鄰,並不遠。
韋貴妃一直在對她笑,但李明達卻覺得二十分不自在。
從她眼睛更加好用以後,她就發現自己在與人相處時,所看到的表情也更爲細緻,也便因此發現了更多的不同。比如拿父親哥哥們對自己的笑,與從秀梅、綠荷以及高陽公主面對自己的笑容作對比,她便發現了假笑與真笑的區別。雖然笑都是扯起嘴角,但真笑時會嘴角上翹自然,眯着眼睛,而且眼角會產生皺紋,眉毛微微傾斜。
假笑卻很誇張,勉強扯起嘴角,眼角幾乎沒有變化。就是整個臉擠成一團,給人造成眼睛眯起來的假象,看起來仍很誇張虛假。
而且這些天通過仔細研究,李明達還發現了個區別真假笑容的最重要一點。真笑時,嘴巴和眼睛動作並不是同時發生。真笑是從嘴角開始拉開,然後再帶動眼睛。
李明達敷衍韋貴妃之後,便出了大吉殿。她隨即便放緩腳步,側耳聽到從大吉殿內傳來韋貴妃的感慨聲。原來她盼着自己能說出讓她常去立政殿的話,這樣她就有機會常見聖人。而且聽韋貴妃的口氣,對她該是很不喜歡,至少沒有好感,不過倒沒說她什麼太壞的話,只怪了阿耶偏心而已。
李明達緩緩地暗吸口氣,邁大步回了立政殿。
李世民已然在正殿內批閱起了奏摺,瞧見李明達纔回來,便想笑問她去了哪兒。
“南海池。”李明達攔下端果汁的方啓瑞,親自端給了李世民,順便又歪頭瞧了瞧李世民所批閱奏摺的內容。
李世民“嗯”了一聲,乾脆把奏摺送到李明達眼前,問她怎麼看。
“報功績,求恩封。”
“剛好涇州刺史空缺,那你說是升還是不升?”李世民饒有興致地看着李明達。
“那要看他是不是做的真和說的一樣好。阿耶心中早有數了,偏偏問我。”李明達對李世民俏皮地眨了下眼,餘光掃見桌案上的小木盒裏放着一塊碎紗布。
“這是?”
“房遺直從你落崖處撿的。”提及此事,李世民眼色發沉,“兕子還是記不起那日的事?”
李明達搖頭,她捏起碎布,“綾玉紗,染了硃砂。這凌玉紗我也有,做帕子用了。”
李明達立刻命人取來那方荷花帕,給李世民看,“這是在我墜崖之處找到的帕子,卻並非是我的。”
李世民常住立政殿,與李明達相處時間很多,她當初繡此帕子的時候,李世民還尚有印象,“怎麼看跟你的那個一樣?”
“繡法不同,只有我自己能辨認,也因此未敢亂說。而今既然房遺直從斷崖處找到了這塊碎紗,便坐實了我的認定。這綾玉紗輕薄,常用來做帕子和夏衣。而今雖已入春,卻未到炎熱之季,沒有人會穿紗衣出門。那這碎紗必然是從帕子上扯下來,而且我感覺這塊碎紗很可能就是來自我的那塊帕子。”
李世民很驚訝於李明達的分析,“照你的意思,該是你當時和人爭執,導致你落崖,帕子剛好刮在斷崖邊的石縫上。而碰巧兇手和你有同樣的帕子,便丟下去做了掩飾?”
“若早有預謀,帕子相同也就不算是‘碰巧’了。”李明達道。
李世民驟然冷臉,蕭殺怒意四起,“阿耶定會爲你做主,懲辦到底。”
“阿耶,這墜崖一事,還有我趕走的兩名宮女身死一事,都很蹊蹺,兕子很想親自去查。正好我聽說掖庭宮那邊外臣查起來不太方便,阿耶何不讓兕子去試試?”
李世民見女兒用黑漆漆的眸子希冀地看着自己,如何能忍心拒絕,而且剛剛兕子的推斷也表現出了她的聰慧機智之處,她該是有查案的能耐。
“罷了,便允你。但你傷口尚未痊癒,不可太過費神,讓程處弼隨身保護你。掖庭宮你是方便,但侍衛鄭倫之死,你查起來多有不便,阿耶就再找個人幫你。但切記此案調查要隱祕進行,不可宣告於衆。”李世民自然明白,此事背後很可能醞有大陰謀。
田邯繕立刻變臉,氣不打一處來。這擺明了是在怠慢他家公主!他們公主是嫡出,且由聖人親自撫養,這樣的榮寵自古都沒有過,何其尊貴,而今卻被高陽那個庶出公主給怠慢了,太可氣。
李明達卻沒有任何異色,立刻派人先去梁國公府通信,而後便乘車前往。
她此番出宮的目的並非是應高陽公主的召喚。不夠是對方碰巧傳信來了,她就借這個理由出來罷了。
因進一步的線索,都在指向高陽公主和房遺愛,但有些地方有說不清不符合邏輯之處。而且昨日審問祁常侍的時候,他有一些微的表情很奇怪,所以李明達覺得事情可能另有隱情,所以她今天想親自證實一下,以確定自己的調查方向是否正確。
梁國公府。
房玄齡之妻盧氏得知了晉陽公主要來的消息,惶恐不已,忙命人準備招待事宜。隨即想到此事頗有些奇怪,遂打發人去問高陽公主,方得知經過。盧氏聽說是高陽公主失禮在先,而這種時候晉陽公主還能先想到禮節,在造訪梁國公府前提前派人去知會她一聲,可見其知書達理,氣度斐然。嫡庶差別,高下立見。
盧氏性子坦率,願一心爲家人好。雖然兒媳是公主,但畢竟年紀小容易任性不懂事,該教育她的話還是要說,遂立刻把高陽公主叫到跟前來說教此事。
高陽公主聽得心不在焉,坐在那裏垂眸玩着手帕,等盧氏說完了,她方敷衍地道一聲:“知道了。”
盧氏沒好氣地瞪她一眼,又問她房遺愛在哪。
“我哪裏知道,便是因要尋他,我纔來這,倒把妹妹來訪的事給忘了,不然我又怎會怠慢人家堂堂晉陽公主。”
盧氏:“他人不在,你可以命人找,再不濟事後罵他去。晉陽公主那裏你不該——”
盧氏話未說完,下人就來報說晉陽公主到了。盧氏忙同高陽公主一起去迎接。
寒暄之時,李明達特意多打量了盧氏兩眼。她因被養在立政殿,也因爲年少,不曾常與貴婦們打交道。這盧氏她以前雖見過,卻沒距離這麼近過。
盧氏可是長安城內有名的“醋罈子”,她能得這一名號還是因她父親李世民的緣故。李明達早就好奇了,所以今日纔對盧氏格外多觀察了。
聽聞當年梁公房玄齡從父親那裏得賞兩名美人,因懼怕盧氏,不敢接納領回家。父親卻不信邪,非要梁公領着回去,結果弄得盧氏大怒,直接驅走美人,不允梁公歸家。母親長孫皇後也因此勸過盧氏,卻也是碰了一鼻子灰。後來便有了父親以濃醋僞裝毒酒震嚇盧氏,盧氏毫不猶豫地喝下去的“醋罈子”故事。
父親一句“此等女子我尚畏之,何況玄齡”,讓盧氏名聲大噪,成了長安城乃至大唐最有名的“醋罈子”,梁公也因此落了個怕老婆的名聲。
時隔多年,仍有人會拿此笑話他們夫妻二人。
但李明達從聽到這個故事開始,就一直覺得他們是難得的有真感情的好夫妻。所謂的怕老婆,不過是因爲太過在乎,所以遷就。所謂的醋罈子,也不過是因爲用情純粹,感情裏揉不得沙子。
這樣的夫妻才真令人豔羨的。
李明達發現盧氏很漂亮,她的美雖不如牡丹乍看驚豔,卻猶若蘭花,十分耐看,且整個人散發着一種很溫婉淡然的氣度,這是普通的美所比不過的地方。李明達當下倒是很難把笑得一臉溫柔的盧氏,與故事裏的醋罈子關聯在一起。
三人落座之後,盧氏因知道晉陽公主此來目的是高陽公主,遂不多打擾,便淺說兩句就識趣退下。
屋子裏靜了。
高陽公主絞着帕子垂眸不語。
李明達則坦率看她,觀察她的一舉一動。
高陽公主感受到李明達不善的目光,猛然抬眼,正好和李明達四目相對。
李明達隨即就在高陽的表情裏觀察到了不滿的情緒,似乎還有些憤怒憎恨。
“我聽說你最近在暗中查案,有關於那三個死掉的宮女和侍衛。”
高陽公主說話的時候微微咬着牙,她儘量讓自己的口氣溫柔一點,甚至在說完之後還對李明達笑了一下。
殊不知她這些牽強的表情,早已經被李明達看透。
“是。”李明達承認。
高陽公主等了會兒,見李明達竟然真的只跟自己說了一個字,心裏的怒火騰地一下燒得更旺了。
高陽公主微微抖着嘴角,繼續保持微笑,“好妹妹,今天我一事着忙,倒忘了在公主府等你,是我不對。你可不要再生可生十七姐的氣了。”
“這件事沒甚麼可氣,但十七姐越俎代庖,在我身邊安插人手的事,我不該氣麼?”李明達冷言反問。
高陽公主忙湊到李明達身邊坐下來,拉着她的胳膊,口吻略有撒嬌的意味,“好妹妹,我今天叫你來就爲了說這件事。這事我承認是我做錯了,但我真的是出於關心你,纔會一時犯糊塗有那樣的舉動。不然我閒得慌,非要冒這個險?你好歹看在我出於好意的份兒上,原諒我這遭,好不好,就當十七姐求你了。”
高陽公主此刻笑得誠懇多了,眼睛裏也帶着楚楚可憐的勁兒。如果不是李明達早眼尖已然觀察出她表情裏的破綻,又或者她當初沒有親耳聽到高陽公主那句感慨希望她死的話,她的心不會涼,或許對於高陽這樣的哀求,她會動容,選擇原諒。
但現在不行了。
她可以去原諒一個犯了錯的好人,但卻不能對一匹遇了挫的惡狼心軟。
“你的話我聽完了,該我問你,”李明達對上高陽公主的眼,“那三人的死是否和你們有關。”
高陽公主怔了下,反應了會兒,隨即憤怒對李明達道:“你這麼想我?你該不會是以爲我想利用那兩名宮女下毒手害你,而今事情不成,所以就滅口了?兕子,你是不是瘋了,竟然這麼懷疑我,虧我這些年來對你一直照顧有加,百般待你好,你就是在這麼回報你十七姐?”
高陽憤怒的質問聲有些尖銳,聽起來有點刺耳。
李明達安靜地聽着,等她閉了嘴,方字字漠然地回她:“若並非誠心道歉,得不到原諒很正常。十七姐太貪心了,可惜我這裏已沒有真心可給你。”
“你說什麼,我——”高陽對上李明達冰冷的眼,不知爲何,一向八面玲瓏的她突然心虛了。隨即一種羞恥感,還有因此而帶來的憤怒佔滿了她的腦袋。
“好,你就這麼想我是吧,那我們姐妹還真沒什麼話好說。你要查是那就查,隨你便,誰叫你是阿耶最愛的公主,我哪比得了!”高陽公主說罷就憤怒地起身,拂袖而去。
田邯繕咬着牙:“貴主,高陽公主這——”太無禮,太氣人!
“噓。”
李明達聽見遠方有房家下人喊“房大郎”,曉得是房遺直回來了,遂打發田邯繕去叫房遺直和盧氏。
片刻之後,房遺直和盧氏母子倆便來了。房遺直穿着一身淡青衣衫,每一步都風雅至極。他行禮之後,就垂眸看着不遠處的地面,沉靜淡定,目光薄涼令人捉摸不透。
李明達掃過房遺直的臉,發覺他竟比在斷崖那次瞧着更清雋一些。不知是換了衣服的緣故,又或者他本就是更像他母親一些,是越來越耐看的那種。
各自落座。
“案子你怎麼看?房駙馬那裏你可查了?”李明達直接問房遺直。
盧氏愣了,本以爲李明達是因爲高陽公主生氣的事兒發牢騷,倒沒想到她開口他大兒子這些東西,還牽涉到她二兒子,整個人有點懵地看着他倆。二人倒是氣勢十足,互相對峙。
房遺直起身應對,語氣不卑不亢,“遺直爲他長兄,此時替他說話,略顯偏頗,但二弟他確實與鄭倫之死無關。那名負責鞭笞鄭倫的官吏,雖曾是二弟的部下,但從不曾有過往來,二弟他甚至不記得這名官吏的名字。”
“確實……有些偏頗。”李明達斜睨一眼房遺直。這人滿身君子風度,性子瞧着也是個寡淡如水的,涼薄得很,卻沒想到他一開口就向着自家人。不過房遺直所言,也確實有幾分道理。
房遺愛什麼性子,李明達多少清楚些,畢竟因爲高陽公主的關係,自己與他有過兩次接觸。房遺愛性子粗獷直率,不像是能設計出放蛇咬人把戲的人。而且能設計出這種複雜手法的人,行事必定謹慎,又怎麼會在鞭笞問題上隨意暴露自己的身份。
“那他平時有沒有什麼得罪過的人想陷害他?”
盧氏聞言有些急,但因爲不明經過,所以插不上話,只能靜觀二人對話。
“還可以,他性子單純,人不算壞,不曾跟誰有過爭持。”房遺直道。
“兩名丫鬟是死於祁常侍之手,但人在我審問之後自盡了。查其相熟的人得知,祁常侍時常提及房駙馬,還說與房駙馬的關係十分要好,而這個祁常侍剛好曾是十七姐身邊的人。現在所有的疑點,都在指向十七姐和房駙馬。”
“二弟剛被我的人尋回,公主何不把他叫來親自質問。”
“最好不過。”
房遺愛剛從酒樓回來,喝得半醉,下人說晉陽公主找他,入他耳卻聽成了高陽公主,未進門便喊着“我可不敢叨擾公主”的話。隨後他被硬拉進了門,見上首坐着一面賽芙蓉,姿妍綽約的翠衣少女。房遺愛頓時酒醒了大半。
聞得經過後,他慌忙和李明達解釋:“天地良心,我願意以命發毒誓,我自己真沒有參與這件事,毫不知情。”
李明達從房遺愛的表情裏得到了答案,正欲點頭,那廂高陽公主突然衝了進來,赤面瞪着李明達。
“你有完沒完!你的心到底是怎麼長得,會以爲我們想害你?”
大太監田邯繕察覺公主似有吩咐,特上前,不想公主抬手把秀梅綠荷二人給打發了。
碧雲這時剛聽了小宮女的回報,疾步到李明達身邊回稟:“高陽公主和二十一公主都捎話來說想探望貴主,卻要看貴主的意思,怕叨擾您休養。”
李明達笑道:“和我客氣什麼,都是好姐妹,讓她們來。”
碧雲含應承,退下傳話。
李明達開心不已,打發田邯繕把她那件桃粉色的襦裙取來。她一臉病容,穿這個最顯氣色,姊妹們見她好也免於擔心。更衣後,李明達便自行整理衣襟,纖指剛剛捏起衣帶準備繫上,卻猛然停了手,臉上原本愉悅的笑容也漸漸斂盡了。她耳側對着東南窗方向,眉頭越蹙越深,凝神片刻之後,她便乾脆不換了,只穿原來的那件。
田邯繕見狀欲問,忽見公主轉眸瞧自己一眼。料知公主不許他出言,他便謙卑垂首,目視前方地面,再無任何動作。
不久之後,傳報聲來,隨即響起女子清脆之音,“好妹妹,我們來看你了。”
李明達半躺在榻上,背靠着金絲線繡制的牡丹花樣隱嚢,身着半舊的淡藍衫裙。此時她失望之極的冰臉上,方浮起一抹勉強的微笑。目光淡淡地循聲看去,沒什麼太大興致。
高陽公主先進了門,穿着百花穿蝶的襦裙,大紅半臂,白紗披錦,花髻上釵簪步搖,五□□玉,繁複華麗,美得耀目。隨她之後的是李惠安,乃是和李明達同爲長孫皇後所出,小她兩歲的幼妹。
李惠安活潑,走路蹦蹦跳跳,步伐明快。高陽年長些,且已爲人妻,走路相比之下端莊穩健些。所以,這倆人的腳步聲很容易辨別。
李明達也曉得這二人來的時候該不在一起,是在立政殿門口剛巧碰了頭,而後一同進來。
爲證實自己所聽無誤,李明達特意問高陽公主,“怎的今日進宮,特去找惠安?”
“冤枉,你摔傷了,我進宮必然第一個先來看你。我倆是在你這立政殿門口碰見的,剛還說巧呢。”高陽公主說罷,就笑着坐在牀邊,拉着李明達的手,探看她後腦的傷勢,問她感覺如何,“好妹妹,疼不疼?我看着傷口可不淺。那日我們見你摔在崖下,血染溪泉,我們卻立於斷崖之上無法立刻將你攙扶,送去救治,急得直掉眼淚。好在魏叔玉路過,不然這要有什麼耽擱,我們真要愧疚一輩子了。”
十七姐說起話來,還是和以前一樣討她的開心。但李明達心裏卻怎麼都提不起勁兒來。誰叫她耳朵得用,天意如此,不好再被矇蔽了。
高陽公主是從宮外而來,自西傳來的穩健腳步聲必定是她,剛剛李明達所聽到女子很細小的嘀咕聲,便是從那方向傳來。聲音雖然是變調了,有些怪腔,但李明達還是能一耳就聽辨出她最熟悉之聲,必定是她十七姐高陽公主無疑。
她說:“從那麼高的斷崖上摔下來竟沒死,還真是福大命大。卻瞧她是早死的命,非要活到現在,害我白準備了一身麻衣,滿肚哭喪的話。”
這話說完之後,還有她身邊的大侍女百靈應和。
李明達腦子裏尚還回蕩着這句話,而眼前高陽公主卻熱情現出一副十分關切自己的樣子。李明達眼睛銳利了,再看高陽公主臉上的表情,竟然發現有諸多不自然的地方。
都是假的。
“妹妹,你怎麼了,這般出神?還是身子不舒服?”高陽公主好笑的伸手在李明達跟前晃了晃。
“嗯,我現在沒什麼大礙。”李明達立刻定神兒,恢復理智,她一邊淡笑,一邊眯眼審視高陽公主的神態。她到底還是覺得有些不真實,還想確認一下,到底是自己摔壞了腦袋耳鳴了,還是高陽公主真的是個雙面人,人前一套背後一套。
“從那麼高的山崖摔下來竟沒死,十七姐,你說我是不是福大命大?”
高陽公主怔了下,這裏李明達的話剛好應了她之前那句私下裏的嘀咕。高陽公主狐疑不已,她心虛地掃一眼李明達,見她態度並沒有異常,心料是巧合。忙清脆笑起來,爲掩飾自己的心虛,她拍拍胸脯,故作鬆口氣的模樣,合掌念道:“阿彌陀佛,不枉我這兩日天天爲十九妹上香祈福,請了和尚禱告。妹妹果真平安無事,感謝佛祖。”
高陽公主說着就又笑又哭,流下了眼淚。
李惠安看眼高陽公主,有點喫味,她趕緊插空湊了過來,抱着李明達的胳膊,“當時我看十九姐流了那麼多血,我腦子空了,兩耳嗡嗡的,整個人很懵,真嚇壞了我。還好十九姐沒事,十九姐以後一定會平安順遂,什麼事情都沒有。惠安會和十九姐一起玩到老!”
李明達笑着把李惠安拉進懷裏,溫柔安慰她別怕。長孫皇後去的時候,惠安尚在襁褓之中。而她也未記事,和她一樣,不曾有過與母親的回憶。李明達深知無母可依的心酸苦楚之感,遂一直對這個妹妹多般照料。她們血濃於水,姊妹相依,感情自然深厚。至於高陽公主,在她未出嫁之前,作爲姐姐對她們姐妹倆一直很照料,細心關懷備至,李明達對她也一直心懷感恩,拿她當如同母親長姐一般敬愛,卻沒想她並非真心。
李惠安拉一拉李明達的衣袖,囑咐她一定要養好傷,“等着十九姐傷養好了,還帶惠安出去玩,好不好?”
“好好好。”李明達笑着颳了一下李惠安的鼻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