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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直收到聖人密旨後, 就立刻出門去查長孫渙藏身之所, 因此不小心錯過了魏王的通知。得了消息就趕過來, 不想已然晚了, 只好順便來此處看看。”
房遺直的答話沒毛病,但整個人冷冷淡淡, 清高之氣由內而發, 看起來反倒他像更尊貴的一方。
李明達想到其父房玄齡,平常總是笑眯眯地,令人覺得他很好相處, 但真遇到事的時候,這老頭可是比魏徵都難纏,想讓他鬆口比登天還難。房遺直光看錶面脾氣, 倒是一點都不像他父親, 卻給人感覺是個更難纏的。
房遺直感覺晉陽公主看了他很多眼,默了片刻,便交代道:“長孫渙人在尉遲府。”
李明達驚訝, “確認?”
房遺直點頭, 他微微斂目,刻意觀察李明達會作何反應。擱正常人查案,此刻必定會急着帶人去尉遲府, 便是不緝拿, 總該想當面問清楚。但她沉吟片刻自後, 卻蹲下身來去查看地上拿出他剛剛發現的鞋印,接着便順着鞋印腳尖的朝向,走出小林子,奔着長孫府下人房方向去了。
房遺直眯眼看着晉陽公主的背影,目光裏探究之意明顯。
片刻之後,田邯繕粗喘着氣跑過來,跟房遺直急道:“房大郎怎麼還傻站着,跟着我們公主去呀!”
房遺直微微頷首致歉,隨即跟上,然後就跟着李明達到達了下人房。
長孫府的下人房佔地不小,裏面左右八排房子,還有不少單獨帶小院的。這裏面味道就雜了,香味、餿味、汗味、臭味、藥味……
李明達倒是能從中辨別出牆頭上的那股膏藥味,但方向太亂了,似乎很多家都有這味膏藥。
李明達隨便揪住一名小丫鬟問話,方得知下人們不少都是因爲經常幹活受累,有很多人有腰腿疼的毛病,便都流行貼最便宜且很有效的致參堂膏藥。
“可取來一貼與我看看?”李明達道。
小丫鬟很惶恐,忙點頭表示可以,轉身就去了自己的住處,取來她阿耶的膏藥給李明達。
李明達聞了下,確認就是這種膏藥。她沉吟片刻,轉頭看向房遺直。
“奴這就召集當日所有涉事的下人去大義堂。”田邯繕跟着道。
“不用。”
李明達和房遺直幾乎是齊聲發出。
田邯繕愣住,有些驚訝地垂頭待命,心裏念着許多,嘴上不做聲。
李明達之所以說不用,是她有個靈敏的好鼻子,確認那些下人之中,並沒有人身上帶有這種膏藥味的。但房遺直卻是如何得出的結論,李明達卻很好奇。
房遺直似乎看穿了李明達的疑惑,不及她開口問,便先解釋:“一般府邸設宴款待貴賓,所選伺候用的下人,必定是一些樣子漂亮年輕且腿腳靈便的。貼這種膏藥的人,身上必然有味道,絕無能出現在宴席之上,令主人家丟臉。”
李明達點點頭,覺得房遺直此言在理。
“若兇手真是長孫府的下人,想要毒殺道垣三次郎,就必須保證他一定會喝長孫渙所藏的青梅酒。道垣三次郎在出恭前曾說過酒沒味兒,這會不會就是一種暗示?道垣三次郎該是早知道長孫渙有好酒,所以喝到一半的時候,便委婉求之,想要品嚐。”
房遺直應承,他覺得有這個可能,“如此一來,引誘道垣三次郎去青梅酒喝的人,便該就是兇手。”
李明達再點頭,她隨即命人召來道垣三次郎的四名隨從。這四名隨從和長孫府的其他人一樣,目前都暫時被軟禁在長孫府內,在案件徹底了結之前禁止外出。
房遺直:“你們副使在宴席,又或在與長孫渙喝酒之前,可曾碰到過長孫府的什麼人,說過什麼話?”
四名隨從想了下,立刻用稍微繞嘴的漢話一字一板地回答道:“副使在與長孫二郎於竹廬喝酒前,也曾出恭過一次,回來的半路碰見位管家拿着半壇酒,便吵着嚐了一口。那管家說他的酒不好,不配副使飲用,府中最好的酒,卻也不是窖藏多年劍南燒春,而是長孫二郎自制的青梅酒,味道與別個大有不同。”
“哪個管家,長什麼樣?”田邯繕忙問。
四名隨從搖搖頭。
“他捧個酒罐子,你們副使就去問,又是何故。莫非你們副使十分愛酒?”房遺直又問。
四名隨從連忙點頭,表示的確如此,他們副使在倭國的時候就愛酒。而到了大唐之後,發現這裏的酒品種多,且更好喝,便幾乎每頓飯都飲酒,且對大唐的一些好酒都頗有研究。
“原來如此,兇手也便是因此,料定道垣三次郎一定會喝二表哥的青梅酒。”李明達頓了下,蹙眉道,“必定是長孫府的人無疑,也只有這府裏的人,纔有可能知道二表哥藏酒的位置。”
“倒簡單了,把所有下人都召集來,指認便是。”房遺直道。
李明達隨即就打發田邯繕處理此事,她則和房遺直一同去了大義堂等待。
一炷香後,長孫府百餘名男僕都聚在了大義堂外,每十二人一撥,逐一被四名隨從辨認。然到了最後一個,卻都沒發現那天那名‘管家’。
隨即排查人數,發現少了一人。
“會不會是劉樹榆?他說腹痛,等會兒就趕過來。”
侍衛們立刻全府搜查,在下人房所在的意見茅廁內,找到了正假意如廁的管事劉樹榆。
這劉樹榆三十出頭,乃是二十歲的時候因爲家裏窮,入了奴籍來長孫府做活,而今主要負責花園那片的活計。
劉樹榆隨後被押送到大義堂,道垣三次郎的隨從們立刻就認出是他。脫其鞋子,也在鞋底發現有殘留的黑膏藥。
劉樹榆被押送來的時候,滿頭虛汗,面帶恐懼。
這會子他見自己是兇手的事已然被揭發,反倒舒了口氣,沒有之前那麼膽顫,只是認命般地大喊道:“道垣三次郎那個禽獸的確是我所殺!”
尉遲寶琪話畢又順便瞧了瞧李承乾身邊的膚白貌美的少年,心想這太子殿下因何要帶個俊美的小太監來着這種地方。若說弄些野趣,他倒也能理解,但偏偏到他妹妹落崖磕得半死的地方,太子殿下是不是有點太心大了,還是說他本來就口味重,玩得就是刺激?
尉遲寶琪越瞧越覺得這小太監是真漂亮,太子眼光也算不錯。擱誰佳人在前,突然被人打斷,定然心情不爽。不好,他若壞了太子殿下的好事,這會兒如果不趕緊走,回頭肯定會被太子殿下記恨的更深。遂忙打禮請罪,也叫人趕緊把山上的房遺直喊下來,都怪他閒着沒事跑這種地方瞎逛,竟出大事了。
房遺直此時的人還在斷崖上,像塊石碑般一動不動,似凝視什麼,又似在沉思什麼。尉遲寶琪見狀,急得恨不得長一對翅膀飛上去,直接把房遺直牽走。不過依房遺直的性子,估計自己就是真飛上去了,也牽不走他。
李明達也見崖上的人影一動不動,心下覺得好生奇怪。她耳鼻這般敏銳,來這也有一會兒了,竟都沒有發他的存在。這山谷裏的風是亂吹的,她一時沒有聞到異香,屬正常。但從來到現在,她一直耳聽八方,卻絲沒有聽察覺到斷崖那邊有腳步聲。這說明什麼,房遺直在斷崖上一直保持不動,至少她和大哥到達之前,他就維持現有狀態站在那裏了。
李明達想知房遺直來此的目的,但她不能張口,遂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立刻質問尉遲寶琪,他們來此的目的。
“回殿下的話,寶琪其實是追着隨遺直兄而來,剛到就碰見殿下了。”尉遲寶琪看一眼崖上,“至於他爲什麼來此,我還真不知道。”
李明達輕咳一聲,瞄一眼李承乾,又看向斷崖。
李承乾明白自己妹妹這是要上山,他不想她上去,遂假意沒懂。
李明達低音冒出兩字:“上山。”
話畢,她就往山上去。
程處弼見狀想阻攔,立刻就被李明達警告地瞪了一眼。程處弼只好攥緊手裏的刀,悶聲跟了上去。
李承乾無法,無奈地笑了笑,也跟了上去。
這場景倒是看懵了尉遲寶琪,太子這一臉寵溺之笑是怎麼回事?小太監再受寵,也不該這麼大膽,竟呵斥太子陪他上山。
一行人快到山頂之時,便剛好與欲下山的房遺直碰個正着。房遺直身邊只跟了個滿頭大汗的小廝,這位還剛剛寶琪傳話派的人。
房遺直着一襲青衣,姿容清雅,對李承乾淡雅行禮。
李承乾自小就與房遺直相識,彼此之間自然不用計較太多規矩。許受對方謙謙君子之風影響,李承乾的行爲舉止也隨之謙和很多,笑讓房遺直不必多禮。
“今日倒巧,你何故在此?”
“尋物,上巳節時不小心遺失之物。”房遺直回道,“叨擾到太子殿下,實乃失禮。”
話畢,他蘊藏着銳利的黑眸快速掃了李承乾身後一下。
“尋物?你丟得東西怎會剛巧在我妹妹落崖之處?再者你尋物因何要孤身一人,爲何不叫上隨從?”李承乾臉立刻懷疑地審視房遺直,顯然房遺直的理由並不能讓他信服。
尉遲寶琪忽然想起來,對房遺直道:“我說這幾日我怎麼不見黑牛,該不會是他跑到山裏了?黑牛就是你的遺失之物?”
房遺直點頭。
李承乾:“黑牛?”
“說出來殿下可能不信,黑牛是他偷偷養的貓,他父親梁公並不知。怪不得他非要自己一人來尋,原是因這個。”尉遲寶琪說着,就忍不住噗嗤笑出聲。
嫡長子向來被寄予厚望,苛責教養。
像這種養貓狗這種簡單的事,於他們來說反倒是難事,很容易被冠以“玩物喪志”。
李承乾與房遺直一般,同爲嫡長子,感同身受,遂立刻理解了房遺直,哈哈笑起來。
“也對,若外人知道你個國公長子竟然跑這裏找貓,的確夠讓人笑話三天了。”
貓有四條腿,必然會四處亂跑,所以房遺直尋到斷崖處也就不稀奇了。
李承乾遂再不多問了,只讓房遺直繼續找,他則想先回。
李承乾扭頭欲走,卻發現妹妹並沒有在自己身邊,放眼搜尋,卻見李明達已經蹬上了那邊的斷崖。
“讓她回來!”李承乾厲害道。
此山朝南,有緩坡,一路可通山頂,正是登山觀景的佳地。東邊半山腰則像是被一把巨刀切了下去,皆是□□的山石和陡峭的斷崖。崖上有兩丈見方的平地,□□的山石凹凸不平,縫隙里長着雜草,崖下就是剛剛那處小溪。站在斷崖上遠望,便是一片山林疊翠,連綿至遠方。
李明達看到這些景緻,不覺得熟悉,腦子和身體也沒有任何異常反應。
至於那天喪失的記憶,李明達一絲絲都想不起來,眼前所有場景對她來說都很陌生。
反正今日來也不過是碰碰運氣,沒有就沒有。此路不通,自有別路。
李明達隨即便乖乖跟着李承乾離開,走了幾步後,李明達覺得似有什麼東西盯着自己,回頭望一眼,卻不過是滿目山林翠木,幾聲鳥叫。
*
斷崖。
侍從來報,“回稟二郎、房世子,太子殿下已然離開,走了很遠。”
尉遲寶琪笑得一臉溫潤,然後斜眸看房遺直:“剛剛幸虧我反應機敏,你欠我一頓酒。”
房遺直面眸冰涼,默然不語一言,根本沒把尉遲寶琪的話聽進耳。
尉遲寶琪並不介意房遺直的態度,繼續笑容可掬道:“你說太子忽然來這幹嘛,可別跟我說他是關心他妹妹的事特來查探。真有心查誰會等等五天後?我看他對那個小太監態度很特別,有問題。”
房遺直睨看尉遲寶琪,“你話多了。”
“這怎麼能算話多,你想想,這事往大了說就關係國家。我身爲鄂公之子,操心一下國事總沒有錯。”
房遺直不禁失笑,一邊往山下走一邊道:“是誰說‘閱遍百花,頗有見地’,就這本事?勸你打回原形,從頭再練。”
尉遲寶琪不解追上,“你這話什麼意思,我的本事大家有目共睹,醉春樓的酒都快被我喝光了。”
……
李明達回宮之後,沒有立刻進立政殿,而是繞路到立政殿後方附近徘徊。
她今日悄然出門,能瞞得過外人,但瞞不過殿內的宮人們。公主出宮是大事,若真有人利用她的身邊人監視她,那這個消息必定會送出去。
田邯繕悄悄聽了屬下報告後,便來回復李明達:“如貴主所料,秀梅綠荷二人真有異動。貴主走後,秀梅便去了立政門,和個侍衛交談幾句。奴問過了,這侍衛名叫鄭倫,申正時放值。”
李明達看眼天色正好也快到了,命田邯繕派人跟着。
“可若這侍衛出了虔化門,咱們就不好跟了。”田邯繕發愁道。
李明達從腰間掏出一面令牌遞給田邯繕,這是她兒時父親賞給她玩的,她從沒用過。料到今日可能會用上,李明達就隨身攜帶了。
田邯繕忙應承去辦,至黃昏時,派去出去的人方回來覆命。原來這鄭倫放值後就回了班房休息,不久後又去了太府寺方向,再之後也便不好往下追了,方回來覆命。
“可惜查不明到底是誰。”田邯繕遺憾嘆道。
“還用查麼。”李明達譏笑一聲。
太府寺而今的主官正是她十七姐的丈夫,房遺愛。
剛在立政殿後,李明達也沒有白白站一個時辰。她走時,特意交代碧雲安排了很多活計給綠荷和秀梅做,這會兒待她回來了,她方打發碧雲讓秀梅和綠荷二人歇息。
因公主遲遲未現身於立政殿,秀梅和綠荷剛落了閒,嘴巴自然就勤了。二人回房歇息後,便嘀嘀咕咕,從公主因何出宮說起,講到公主甦醒後對她二人冷淡的態度。心虛之餘,接着就提到她們的第二個主子——高陽公主。
原來高陽公主早在五年前,便對秀梅、綠荷二人軟硬兼施,已令二人爲她所用。
言之鑿鑿,親耳所聞,毋庸置疑。
但對於綠荷和秀梅二人似有意加害她的事,聽起來倒並非像是高陽公主的授意。不過這二人倒是因高陽公主的獎賞,把私房錢攢夠了,而今想出宮的心思很強烈。
這二人斷然不能留了。
李明達立刻宣見秀梅綠荷二人。
“私傳消息,只一條便足夠你們死罪。”
李明達只說了這,倒叫秀梅綠荷二人一時沒反應過來。
田邯繕當即把二人與侍衛鄭倫來往一事道出,時間地點俱全,
片刻之後屋內詭異般的沉寂。
公主冰冷的臉,凌厲的目光……
倆人恍然反應過來,慌了神。綠荷和秀梅頓然嚇得魂飛魄散,哆哆嗦嗦給公主磕頭,口喊冤枉。
“如實交代經過,誰先說饒誰不死。”李明達再道。
秀梅和綠荷互相看對方一眼,立刻爭搶着道出經過,只爲求一條活路。
事實確如李明達所耳聞那般,她們二人確爲高陽公主的眼線。
田邯繕就二人證言如實記錄,隨後令二人畫押。但就她二人有心謀害公主一事,秀梅和綠荷卻死不承認,直道不敢有此心。
此事爲偷聽,並不能以證據有力說服,李明達正琢磨該如何應對,那邊東宮就傳來消息。
果然如李承乾先前所料,于志寧見太子失蹤半天,調人問詢之後,就上疏批判太子擅帶宮人外出遊樂,好色淫逸,品德有失。
田邯繕回憶當時的情景,“奴記得很清楚,這帕子就在斷崖下那條小溪邊,與貴主摔倒的地方距離大概十丈遠。奴當時還想,必然是貴主跌下山崖時,這帕子隨風而落才飄遠了些。但若這帕子不是貴主的,會是誰的?誰會有跟貴主一樣的帕子?”
正如田邯繕所言,這這帕子的事的確很微妙。怎麼會有人剛巧在那一天拿着和她完全相同的帕子?
李明達見田邯繕流露出一臉難以相信的表情,曉得它也覺得這件事太蹊蹺,跟假的似得。想光憑一個帕子說事,肯定沒法理論清楚。她撞了頭,剛剛清醒,且對那天的狀況完全沒印象,若突然對外宣稱說這帕子不是她的,聽者必然半信半疑。而且就算她真的成功說服別人相信,沒有其它證據,也是徒勞,白白打草驚蛇。
擱在以前,李明達是不太會相信有人害她。但而今她耳目聰明許多,身邊兩個她曾信任的宮女,還有她一直敬重的姐姐,都對她心存極爲不滿之意。對於自己蹊蹺墜崖的事,她自然懷疑,想去瞭解清楚真相。
話出一句有折損,非一擊即中,倒不如不說。
事情她先查,等真抓了實證便都好說。
李明達從看到帕子起,就聞到了一種淡淡的薰香味道。遂打發田邯繕去把宮裏用的每樣香料都取來一些,都聞了聞。然香料的混合卻有學問,兩樣疊加在一起經過焚燒熏製,帕子上的味道必然和香料初始的味道略有不同。所以也並非是她聞遍了每一種,就能立刻配出對應的方子。
這事急不得,只能慢慢來。
李明達選了幾種大概覺得可能的,組合了一下,讓田邯繕每天選一種放爐內焚香。